从废弃渔寮到基隆市区,原本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脚程,三人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不是因为伤重体虚——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而是因为路上的“异样”。
基隆变了。
不是建筑变了,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屋还是那些房屋,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明明是白天,阳光也算明媚,可街上行人稀少,而且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着,很少交谈。即使交谈,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门窗紧闭,只留一条缝,老板躲在里面,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外面。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海腥味,也不是鱼市惯有的鱼腥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湿气、铁锈和淡淡甜腥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缓慢腐烂。
“不对劲。”老谭低声说,“太安静了。”
确实。基隆港本该是喧嚣的——轮船汽笛声、码头工人的吆喝声、渔民的叫卖声、还有孩子的嬉闹声。但现在,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笛,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们走在港区西侧的老街上,这里是渔民聚居区,平时最热闹。但现在,街道两边的住户门窗紧闭,有些人家在门框上贴着黄符,还有些挂着八卦镜、剪刀、甚至菜刀——都是民间驱邪的土法子。
小海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这家的门楣上,用红漆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条波浪线,像是简化版的水波纹。
“这是……”小海皱眉。
“避水煞的符。”老谭说,“客家和闽南沿海地区都有类似的传统。如果家里有人梦见被水鬼拖走,或者听见水里有怪声,就在门上画这个符,意思是‘水鬼莫入’。”
“可现在是白天。”林文启说。
“说明他们晚上听到了什么,或者梦到了什么。”老谭脸色凝重,“而且不是一个两个人,是整条街的人都在做类似的噩梦。否则不会家家户户都画符。”
他们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街角,来到一个小广场。
广场中央原本有个喷水池,现在池水干涸,池底积着一层黑色的、像石油一样的粘稠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白色的东西——是死鱼,但已经腐烂得只剩下骨头和鳞片。
池边围着一圈人,大多是老人和妇女,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林文启他们走近,听到片段:
“……我家阿旺昨晚又梦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了……”
“……我家也是,我儿子说梦见被拖进海里,醒来时浑身湿透……”
“……码头那边更糟,老王说他值夜时看见海水里有人影在招手……”
“……警察不管吗?”
“……管什么?说是集体癔症,让我们别迷信……”
一个老妇人突然提高声音:“不是迷信!我亲眼看见的!昨晚我起来上厕所,从窗户看见海里有一团绿光,光里有个女人在梳头!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是白的!”
周围一片寂静。
几秒后,另一个老人叹气:“我也看见了……不是女人,是个小孩,没穿衣服,站在浪尖上对我笑……”
恐惧是传染的。
尤其是当它有了具体的形象。
林文启用右眼扫视广场上的人。他们脸上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迷茫,像是被什么东西模糊了神智,分不清现实和噩梦的界限。
这是煞气侵蚀精神的征兆。
水煞不仅污染了海水,还在通过梦境和幻觉,慢慢侵蚀这座港口城市的人心。
“得快点找到老赵。”林文启说,“他是第六个转世者,也是第六个煞(水煞)的目标。如果我们猜得没错,每个煞成形时,都会先‘标记’对应的转世者,吸收他们的魂魄作为养料。”
老谭点头:“狮球岭在港区东侧,还要走一段。”
他们离开广场,继续往东走。
越靠近港口核心区,异样越明显。
一些小巷的墙壁上,出现了奇怪的水渍——不是漏水形成的,而是从墙内渗出来的,水渍的形状像是人形,有的像在挣扎,有的像在跪拜。水渍边缘有黑色的霉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还有些地方的地面,渗出黑色的液体,和喷水池里的一样。液体很粘稠,踩上去会留下脚印,但脚印很快会被新的液体覆盖。
最诡异的是声音。
明明街上没什么人,但林文启总感觉耳边有细碎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水流过狭窄管道的咕噜声,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
他用右眼看,看不到任何异常。
但左眼——虽然失明,却“听”得更清楚。
那些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
从下水道、从水管、从地基深处传来。
是水煞的“声音网络”,通过城市的水系在传播。
他们在一条小巷里遇到了一队巡逻的警察。
警察们穿着制服,但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带队的是个中年警员,林文启认出了他——是警局里的老陈,平时挺开朗的一个人,现在却眉头紧锁,眼神警惕。
“林警官?”老陈看到林文启,愣了一下,“你……你怎么在这里?局里在找你,说你擅离职守。”
林文启这才想起,自己还是个警察。离开基隆去三姓寮时,他只请了三天假,现在早就超时了。
“有点私事。”林文启含糊道,“老陈,基隆最近怎么了?街上这么冷清。”
老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也感觉到了?说实话,邪门。最近局里接到好多报案,都是说晚上做噩梦、看见怪东西。开始以为是个别案例,但现在越来越多,连我们值夜班的同事都说听见怪声。”
他顿了顿:“而且,港区那边出了几起失踪案。都是晚上出海或值夜的人,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只留下衣服和鞋子,整齐地摆在岸边,像是……自己走进海里的。”
“尸体呢?”
“没找到。”老陈摇头,“海里捞了,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上面让压着消息,怕引起恐慌。”
他看了看林文启身边的两人——老谭穿着道袍(虽然破烂),小海一脸病容(肋骨伤口还在痛),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林警官,这两位是……”
“朋友。”林文启说,“老陈,你们现在去哪儿?”
“去码头,又有人报案,说看见海水里有人影。”老陈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巡逻队离开后,三人继续往狮球岭方向走。
越靠近山脚,空气中的腥味越浓。不是海腥,而是混合了血腥和铁锈的怪味。
狮球岭炮台就在前方山坡上。
但山脚下,围着很多人。
不是看热闹的民众,而是穿着制服的人——警察、消防员、还有几个穿深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看起来像政府人员。他们拉起了警戒线,禁止闲人靠近。
“出事了。”老谭说。
他们混在远处围观的人群里,听了一会儿议论。
原来今天凌晨,炮台那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附近居民报警,消防队和警察赶到时,发现炮台的地下坑道塌了半边,里面传来奇怪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求救。但坑道太危险,随时可能二次坍塌,救援队不敢贸然进入。
“老赵呢?”小海紧张地问。
林文启也在找。他扫视人群,没看到老赵那张独臂瘸腿的熟悉面孔。
他左眼突然一阵刺痛。
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牵引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他顺着感觉看去——不是炮台方向,而是山脚下另一侧,靠近海边的一片礁石区。
那里也有警察守着,但人少得多。
左眼的牵引感越来越强。
“那边。”林文启低声说,带着老谭和小海绕开人群,往礁石区走去。
礁石区很隐蔽,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形成天然的屏障,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们从礁石缝隙里钻进去,发现里面有一个小洞穴——不是天然的,像是人工开凿的,洞口用木板虚掩着。
洞里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电灯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像是磷火的光。
还有声音。
低低的、压抑的呻吟声。
林文启轻轻推开木板。
洞里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老赵躺在洞中央的地上,身下铺着干草。他浑身是血,那条独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瘸腿的伤口也裂开了,血把裤子染红了一大片。但最可怕的,是他的脸——
脸上布满了黑色的血管,血管像树根一样从额头蔓延到下巴,甚至延伸进眼睛里。他的左眼已经变成了纯黑色,右眼还能勉强睁开,但瞳孔涣散,眼神空洞。
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痰音,像是肺里积满了水。
而在他身边,跪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长袍,背对着洞口,正用手在老赵胸口画着什么符号。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铜盆,盆里装着黑色的水;一把骨刀;还有几根蜡烛,蜡烛的火苗是绿色的。
那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端正,但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清晰的印记:
圆圈三条线。
但不是完整的,其中一条线是断开的。
“镜门会……”林文启握紧拳头。
黑袍男人看到他们,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苦笑:“你们来了。比我想的晚。”
“你对老赵做了什么?”小海质问。
“我在救他。”黑袍男人站起来,他的声音很疲惫,“但可能……太晚了。”
他指向老赵的胸口。
林文启这才看清,老赵胸口被剖开了一道口子——不是用刀割的,更像是从内部撕裂的。伤口边缘有黑色的粘液,粘液里,能看到一节白色的东西。
是脊椎骨。
老赵体内的第六把钥匙,正在试图“脱出”。
“水煞成形,需要对应的钥匙作为‘核心’。”黑袍男人说,“老赵是转世者,他体内的脊椎骨是水煞的目标。我从昨晚就开始试着封印钥匙,但水煞的力量太强,封印只维持了几个小时。今天凌晨,钥匙开始暴走,差点破体而出。我不得已,只能把老赵转移到这里,用土法暂时压制。”
他顿了顿:“但我撑不了多久。最多到今晚子时,钥匙就会完全脱离,老赵会死,水煞也会彻底成形。”
林文启盯着他:“你是谁?为什么要救老赵?”
黑袍男人沉默片刻,摘下了左手的手套。
手背上那个圆圈三条线的印记,现在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是镜门会的标志,但边缘模糊,像是正在消退。
“我叫吴清云。”他说,“闽南道士吴明远的曾孙。也是……镜门会‘七情使’中‘哀’使的弟子。”
他顿了顿:“但我叛逃了。在山本大人试图与地灵尊融合时,我和师父(哀使)就决定离开。镜门会的路走错了,山本大人要的不是拯救,是成为新的灾难。”
老谭警惕地看着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吴清云苦笑:“你们不需要相信我。你们只需要知道,老赵快死了,而我能帮你们暂时保住他的命。至于代价……”
他看向林文启:“我需要你左眼里那把钥匙的力量。不是要取出来,是借用。用容器之钥的力量,暂时‘冻结’水煞对老赵体内钥匙的召唤,争取时间。”
林文启沉默。
左眼里的三种力量还在冲突,他自己都控制不好,怎么借用?
而且,这个吴清云可信吗?
万一他是镜门会的陷阱呢?
就在这时,老赵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口大口的黑水。黑水落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他的右眼看向林文启,眼神里充满痛苦和哀求:
“杀……了我……”
“钥匙……要出来了……”
“我……撑不住了……”
林文启咬牙。
没有选择了。
他走到老赵身边,蹲下身,左眼对准老赵胸口的伤口。
“告诉我怎么做。”
吴清云快速说:“把你的左眼靠近伤口,集中精神,想象一把‘锁’。用你的意志力,把钥匙锁在老赵体内。但记住,这只是暂时的,最多能维持三天。三天内,我们必须找到彻底解决水煞的方法,否则钥匙还会暴走,而且会更猛烈。”
林文启点头。
他闭上眼睛(虽然左眼本来也看不见),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眼深处。
那里,三种力量还在厮杀。
他不再试图控制或平衡它们,而是引导它们——引导它们全部涌向一个念头:
“锁住。”
“锁住这把钥匙。”
“锁住水煞的召唤。”
左眼的混沌色光芒,从他眼窝里溢出,像一条细小的、半透明的触须,伸向老赵胸口的伤口。
光芒触碰到那节露出的脊椎骨时,骨头剧烈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黑色的粘液沸腾起来,像是被激怒的毒蛇。
但林文启咬紧牙关,继续输出力量。
锁。
锁住。
永远锁住。
左眼的剧痛达到顶峰,他感觉眼球真的要炸开了。
但就在这时,那节脊椎骨停止了震动,缓缓缩回伤口内。伤口周围的黑色粘液也凝固了,变成一层黑色的、像焦油一样的硬壳,封住了伤口。
老赵的呼吸平稳了些,眼睛闭上,像是昏睡过去。
林文启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左眼一片漆黑——不是失明的那种黑,而是像被抽干了所有力量,连“感觉”都没有了。
吴清云检查老赵的伤口,点头:“暂时稳住了。但三天,最多三天。”
他看向林文启:“这三天,我们要做两件事:一,找到水煞的本体所在,毁了它;二,找到其他还活着的转世者和钥匙,为最后的净化仪式做准备。”
老谭问:“你知道其他钥匙在哪里吗?”
吴清云点头:“知道一部分。山本死后,镜门会分裂成三派:一派想继续山本的计划(以怒使为首,但怒使已死,现在群龙无首);一派想逃离台湾(以我师父哀使为首);还有一派……想用剩下的钥匙和煞气,做更疯狂的事。”
“更疯狂?”
吴清云脸色凝重:“他们想召唤‘真正的’地灵尊——不是被分割封印的部分,而是完整的存在。为此,他们需要集齐七煞,用七煞之力打开‘地灵之门’。而水煞,是第六个,也是关键的一个。”
他顿了顿:“根据我师父的情报,那一派的带头人,就在基隆。而且……很可能在官方内部。”
林文启想起刚才那个穿西装的特派员。
手背上的圆圈三条线。
“他们已经在行动了。”他说,“我们必须更快。”
吴清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快速画了一张地图:“这是基隆地下排水系统的简图。水煞的本体,应该藏在某条主下水道或废弃的排水涵洞里。你们去找,我留在这里守着老赵,防止镜门会的人来抢钥匙。”
他把地图递给林文启:“记住,水煞是‘梦境之煞’,它会通过水流和梦境影响人。进入它的领域后,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尤其是……你内心最渴望或最恐惧的东西。”
林文启接过地图。
上面的线条简单,但标注了几个关键点:港务局地下涵洞、旧船坞排水口、还有……基隆神社遗址下的暗渠。
“兵分两路。”林文启说,“我和小海去查这些地方。老谭,你回警局,看看能不能从内部打听到什么。你是生面孔,不容易被怀疑。”
老谭点头:“小心。”
三人正要离开洞穴,吴清云突然叫住他们:
“等等。”
他走到林文启面前,盯着他左眼皮上的三环破誓印,看了很久,最后说:
“这个印记……不仅是诅咒。它也是‘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真相’的钥匙。”吴清云说,“三族盟约被污染,但污染本身也是一种‘变化’。变化会暴露出原本隐藏的东西。你的左眼……可能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真实’。”
他顿了顿:“但小心。看得太多,人会疯的。”
林文启摸了摸左眼皮。
冰冷的印记,像是在跳动。
像一颗第三只眼睛。
正在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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