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礁石洞穴时,天色暗得有些不正常。
明明才下午三点多,可云层厚得像要压到海面,光线昏黄发绿,像是透过什么脏玻璃看出去似的。街上更空了,连之前那几个匆匆赶路的人都不见了。
林文启用左眼扫视街道——还是老样子,混沌一片,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空气里有股铁锈混着海藻的腥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先去哪儿?”小海问。他脸色还是白,但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劲儿。
林文启掏出吴清云画的那张简图,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墨迹有点晕开了。三个地方:港务局地下涵洞、旧船坞排水口、基隆神社遗址暗渠。
“旧船坞最近。”老谭说,“走小路,十五分钟能到。”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木造房子,屋檐低矮,晾衣竿横七竖八架着,上面挂的衣服都没收,在风里晃荡,像一排排吊着的人。
走到一半,林文启停下了。
巷子中间趴着一只黑猫。
猫是常见的土猫,毛色乌黑,但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缩成一条缝。它就那么趴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头却歪着,死死盯着他们来的方向。
不,不是盯着他们。
是盯着他们身后的某个点。
小海想绕过去,林文启拉住他:“别碰。”
话刚说完,那只猫突然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它挣扎着爬起来,四条腿僵硬地划动,不是往前走,而是横着挪——贴着墙根,一下一下往墙上撞。
“砰、砰、砰。”
头撞在木板墙上,不重,但很有节奏。
撞了七八下,猫突然停下来,转过头,那双黄眼睛正对着林文启。
然后它张开嘴。
猫叫了,但发出的不是“喵”声。
是人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细得像从很远处飘来:
“……水……好冷……”
就三个字。
说完,猫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小海倒抽一口凉气。老谭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猫的尸体——软的,像是刚死不久,但眼睛里那点浑浊迅速扩散,整个眼球变成了乳白色。
“被附了。”老谭低声说,“水煞在找‘嘴巴’。活物被煞气浸透,会变成它的传声筒。猫狗鸟雀,甚至老鼠虫子,都有可能。”
林文启想起吴清云的话:水煞是梦境之煞,通过水流和梦境影响人。
现在看来,不止。
它还在通过活物,渗透进现实。
他们继续往前走,更小心了。出了巷子,是一条稍微宽点的路,路边有几家店铺——杂货店、裁缝铺、还有一家小面摊。面摊的炉火还烧着,锅里的水滚着,但摊主不见了。桌上摆着两碗刚煮好的面,筷子插在面里,热气腾腾。
人却没了。
像是突然消失的。
老谭走到面摊边,看了看那两碗面:“汤是清的,没动过。人离开不超过三分钟。”
“能去哪儿?”小海环顾四周。这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林文启用左眼扫过那些店铺。
杂货店的柜台后面,好像有个人影缩着。
他走过去,敲了敲玻璃窗。没人应。他从门缝往里看——柜台后面确实蹲着个人,是杂货店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伯,平时挺和气的。现在他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
“阿伯?”林文启叫了一声。
老板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他看到林文启,不是认出他是谁,而是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尖叫起来:“别过来!别过来!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看见什么?”
“老鼠!”老板声音尖得刺耳,“老鼠!全往海里跑!排着队!跳进去!还有猫!狗!全疯了!”
他指着街道尽头:“你们去看!去看啊!”
林文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路尽头通向旧船坞的码头方向。
地上,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一片黑压压的。
是老鼠。
几十只,也许上百只,灰黑色的大老鼠,从各个巷口、排水沟、墙角钻出来,汇成一股,朝着码头方向爬。它们爬得很慢,不是逃窜的那种快,而是像被什么牵着,一步一步,很有秩序。
最前面那几只,眼睛是红色的。
“跟上去看看。”林文启说。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跟着老鼠队伍。老鼠们不避人,也不加速,就那么爬。爬过路面,爬过水洼,有几只掉进坑里,后面的就从它身上爬过去,像是根本没看见。
旧船坞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那是个半废弃的码头,以前用来修小船,后来荒了,只剩几间破工棚和生锈的起重机架子。码头边停着几条破渔船,船底都长了青苔。
老鼠队伍爬到码头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第一只老鼠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很小的水花。
第二只,第三只……老鼠们排着队,一只接一只,跳进海里。
不是挣扎,不是失足。
就是跳。
像完成什么仪式。
林文启冲到码头边往下看——海水是深绿色的,浑浊,看不清底。但能看见那些老鼠的影子,在水里下沉,四肢摊开,不挣扎,就那么沉下去。
一只,两只,三只……
“它们在喂煞。”老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活物献祭。动物比人敏感,能感觉到煞气在‘饿’。它们被控制了,自己送上门,给煞气当养料。”
小海脸色发青:“那水煞……得吃了多少?”
“不知道。”老谭摇头,“但这只是开始。等动物喂不饱了,就该轮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人。
码头工棚那边传来动静。
不是老鼠的声音,是脚步声,还有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林文启示意他们躲到起重机架子后面。从锈蚀的钢板缝隙里看出去,工棚里走出来两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工人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们抬着一个麻袋,麻袋很长,看样子里面装的是个人形的东西,软塌塌的。麻袋底部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码头的木板上。
两个人走到码头边,左右看了看——林文启他们屏住呼吸——确定没人,就把麻袋往海里一扔。
“噗通。”
比老鼠跳水的声音沉得多。
麻袋入水,没立刻沉下去,而是浮了几秒。就在那几秒里,麻袋突然动了一下,从里面凸起一个形状,像是手,在用力推袋口。
但袋口扎得很紧。
麻袋沉了下去。
水面恢复平静。
那两个人站在码头边,看着麻袋消失的地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深吸一口。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特别显眼。
另一个人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但顺风飘过来一些片段:
“……第六个……”
“……大人说……还不够……”
“……明天……再弄两个……”
林文启握紧拳头。他想冲出去,但老谭按住他,摇头。
那两个人抽完烟,把烟头扔进海里,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工棚方向。
等了几分钟,确定人走了,三人才从架子后面出来。
林文启冲到码头边,盯着刚才麻袋入水的地方。海水还是那样,深绿,浑浊,什么都看不见。
“得下去看看。”他说。
“你疯了?”小海拉住他,“下面有什么都不知道,万一……”
“万一下面还有人活着呢?”林文启打断他,“刚才麻袋在动,里面的人可能还清醒。”
老谭蹲在码头边,用手舀了点海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紧皱:“水里有血味,还有……别的。像是腐烂了很久的鱼腥,但又不太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点香灰,撒在水面上。
香灰本该浮着的,可一碰到水,立刻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似的。
“下面是煞气的巢穴。”老谭说,“水煞的本体,很可能就在这一片水下。那些老鼠,还有刚才那个人,都是献祭给它的。”
林文启已经开始脱外套了:“我下去看看。我左眼能看见煞气,也许能找到入口。”
“你左眼现在能用?”小海问。
“不知道。”林文启老实说,“但总得试试。”
他把手枪和手电筒用油布包好,绑在腰上。老谭从包里掏出一小瓶东西:“朱砂混雄黄,涂在眼皮和口鼻周围,能暂时隔断煞气侵入口鼻。但记住,最多十分钟。十分钟内必须上来,不然煞气入肺,神仙难救。”
林文启接过,涂了。朱砂混雄黄的味道很冲,辣眼睛,但涂上后,呼吸确实顺畅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海水比想象中冷。
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光线很暗,往下潜了三四米,就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林文启打开手电筒,光束在水里划出一道昏黄的光柱。
他照着码头下的结构——木桩、石块、还有沉底的破烂:锈铁桶、破渔网、甚至有一辆自行车,全都裹着厚厚的水藻和藤壶。
没有麻袋的影子。
也没有尸体。
他继续往下潜。旧船坞这一带水深大概十米左右,不算太深,但水下能见度极差。手电光扫过的地方,能看到一些鱼的影子,但那些鱼游得很怪,不是正常的游动,而是抽搐似的,一下一下摆尾。
有一条鱼游到手电光范围内,林文启看清了——鱼的眼睛是白色的,蒙着一层膜,嘴巴张着,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黑色的、像水草的东西。
鱼看了他一眼,转头游走了。
林文启心里发毛,但没停。他左眼在海水里感觉更奇怪了,像是隔着层毛玻璃看东西,一切都有重影,但重影里又有别的画面——不是现在的水底,而是别的什么地方:很多人在水里挣扎,手伸出水面,又沉下去……
他甩甩头,集中精神。
码头正下方,有一片石砌的基座,像是以前修船用的墩子。墩子侧面,有个洞。
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开凿的方形洞口,大概一米见方,里面黑漆漆的,手电光照进去,看不到底。
洞口边缘,钉着一圈铁环,铁环上拴着铁链——不是锈的,还挺新,有人最近用过。
林文启游过去,抓住铁链试了试,很结实。他探头进洞口,用手电往里照。
是一条通道。
斜向下,不知通往哪里。
通道壁是石砌的,上面长满了滑腻的水藻,但能看出人工修凿的痕迹。通道不宽,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
他犹豫了一下。
十分钟快到了,老谭说的时限。
但洞口在这里,麻袋也许被拖进去了。
他咬了咬牙,钻了进去。
通道里水流更缓,几乎是静止的。石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槽,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他凑近看,是陶罐,很小的那种,罐口用泥封着,但有些封泥破了,从里面流出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在水里慢慢扩散。
手电光照在其中一个破罐子上,林文启看见罐身刻着字,是日文:
“慰灵”
后面还有日期:昭和十九年。
1944年。
日据末期。
这些是……骨灰罐?
他继续往前游。通道很长,弯弯曲曲,像是沿着什么地下结构修的。游了大概二三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空间。
是个石室。
方形的,大概四五米见方,中间立着一根石柱。石室顶部有气室,空气——如果还能叫空气的话——浑浊,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林文启冒出水面,大口呼吸。
石室里很暗,只有从顶部缝隙漏下来的微弱光线。他爬上岸,站在湿滑的石板上,用手电扫视四周。
石室墙壁上刻满了东西。
不是文字,是图案。
他凑近看——是浮雕,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内容:一群人,穿着不同样式的衣服,有的像汉人,有的像原住民,还有的像日本人,他们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坑?坑里伸出一只手。
下一幅:坑里冒出黑气,黑气笼罩了那些人,他们在挣扎。
再下一幅:黑气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被分割成七块,分别装进七个罐子里。
浮雕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的墙壁被凿掉了,留下粗糙的凿痕。
林文启用手摸了摸凿痕——新的,可能就这几天凿的。
有人不想让人看到后面的内容。
他转身看石室中间那根石柱。柱子上绑着铁链,铁链另一端……
是麻袋。
刚才被扔下来的那个麻袋。
麻袋口松开了,里面的人滑出来一半——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码头工人的衣服,脸色青紫,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死透了。
林文启蹲下身检查。尸体脖子上有勒痕,但不是绳索勒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活活勒死的。手腕和脚踝也有淤青,像是挣扎时留下的。
他翻开工人的衣领,想看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衣领内侧,缝着一小块布。
布上绣着一个符号:
圆圈,三条线。
但三条线里,有一条是断开的——和吴清云手背上那个一样,但更模糊,像是洗过很多次。
这个工人,也是镜门会的人?
或者说,曾经是?
林文启正想再仔细看,突然听到水声。
从通道那边传来的。
不是他游过来的声音,是别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水里划动,手臂拍打水面的声音。
他关掉手电,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
还夹杂着低语,很多人同时低语,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很怪,像在念咒,又像在哭。
林文启慢慢退到石柱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通道口的水面,冒出了一个头。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是“人”,但又不完全是。
它们从水里爬出来,身上滴着水,皮肤是泡胀了的灰白色,眼睛和刚才那条鱼一样,蒙着白膜。它们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像日式军服,有的像汉人短褂,还有的像原住民的传统服饰。
它们爬上岸,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然后它们围到那具工人尸体旁边,蹲下来,开始……摸。
不是撕咬,就是摸。用那双泡得发白的手,在尸体身上摸来摸去,像是找什么东西。
找了半天,没找到。
其中一个——穿日式军服的那个——突然抬起头,用那双白膜眼睛“看”向石柱方向。
它张开嘴,发出声音:
“钥……匙……”
“还……给我……”
其他几个也抬起头,齐刷刷“看”过来。
林文启后背发凉。
它们发现他了。
他握紧手枪,但不知道这玩意儿对它们有没有用。
穿军服的那个,开始朝他走来。步子很慢,一步一拖,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水印。
五米。
三米。
林文启举起枪。
就在这时,石室顶部突然传来敲击声。
“咚、咚、咚。”
三声,很清晰。
那些“东西”全部停住了,仰头看着顶部。
敲击声又响了三声,这次更快。
穿军服的那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转身就往水里跳。其他几个也跟着跳,扑通扑通,几下就全消失了。
水面恢复平静。
林文启等了半分钟,确定它们走了,才松口气。
顶部的敲击声又响了——这次是连续七下,两快三慢两快。
是暗号?
他用手电照向顶部,找到声音传来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木板,像是活板门。
他推了推,推不动。但木板边缘有缝隙,光透进来。
外面有人。
“谁?”他压低声音问。
木板被掀开一条缝,一张脸探下来——是老谭。
“快上来!”老谭伸手,“码头来人了,很多!”
林文启抓住他的手,被拉上去。上面是工棚内部,堆着破烂工具和渔网。小海守在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刚才那些是什么?”林文启一边拧干衣服一边问。
“水煞的‘伥’。”老谭脸色难看,“淹死的人,魂魄被煞气困在水里,变成它的傀儡。它们找‘钥匙’,因为钥匙能解开煞气的束缚,让它们解脱——或者让煞气更完整。”
林文启把下面的情况简单说了,包括那些浮雕和被凿掉的墙壁。
老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石室可能是日据时期修的,用来封印什么东西。但封印被破坏了,里面的‘东西’跑了出来,成了水煞的核心。”
“工人尸体上的符号呢?”小海问。
“镜门会底层成员。”老谭说,“他们可能参与了破坏封印,或者……成了献祭品。镜门会内部在清洗,把没用的、知道太多的,都处理掉。”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小海从门缝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警车。两辆,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没见过。”
林文启凑过去看——警车停在码头入口,下来五六个警察,带队的居然是老陈。黑色轿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深色西装,其中一个人的左手插在口袋里,但右手手背上……
好像有个印记。
距离太远,看不清。
但林文启左眼突然刺痛了一下。
那个插口袋的人,好像朝工棚这边看了一眼。
“走。”林文启低声说,“后窗。”
他们从工棚破掉的后窗翻出去,外面是一条堆满废铁的小路。刚跑出十几米,就听见工棚方向传来喊声:
“那边!有人!”
脚步声追来了。
三人埋头狂奔。小路尽头是居民区,窄巷交错,像迷宫。林文启凭着记忆,带他们七拐八绕,甩掉了追兵,最后躲进一间荒废的庙里。
庙很小,供的不是常见的神,而是一尊模糊的石像,看不出是佛是道还是什么民间神。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香炉里插着几根烧剩的香脚,都是很久以前的。
他们瘫坐在墙角,喘着气。
外面天色更暗了,雨开始下,滴滴答答打在庙瓦上。
“现在怎么办?”小海问,“港务局和神社遗址还没查,但警察和镜门会的人都在找我们。”
林文启摸着左眼,那股刺痛还在。
他想起水底下那些浮雕,被凿掉的墙壁,还有那些“伥”说的“钥匙”。
钥匙。
他左眼里有一把。
水底下可能还有。
而镜门会的人,在找它们,也在找他们。
“我们得去找吴清云的师父。”林文启说,“哀使。他知道镜门会的全部计划,也知道怎么对付水煞。”
“去哪儿找?”老谭问。
林文启从怀里掏出吴清云给的那张简图,翻到背面——刚才没注意,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字:
“若需助,寻狮球岭北坡,榕树下,第三块碑。”
字迹很淡,像是怕被人发现。
“榕树下,第三块碑。”林文启重复了一遍,“可能是个联络点,或者藏身处。”
老谭看了看窗外:“雨大了,现在去?”
“现在去。”林文启站起来,“趁着天黑,雨能盖住动静。而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左眼里的刺痛,一阵一阵的。
像是在催促。
又像是在警告。
庙外雨声渐大,远处基隆港的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闷在雨里,听不真切。
像是某种活物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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