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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老人的谶言

作者:Uni杂货铺 当前章节:6153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6

雨砸在庙瓦上,声音密得像千万只脚在跑。

林文启从门缝往外看,巷子空荡荡的,雨水在石板路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天上偶尔闪过的电光。远处码头方向的汽笛声停了,整座基隆港像是被雨泡发了,静得让人心慌。

“现在走?”小海问。他肋骨疼得额头冒汗,但咬着牙没吭声。

林文启点头:“雨越大越好,路上没人。”

老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张干硬的饼。他掰成三份:“先垫垫。狮球岭北坡那片,我年轻时去过一次,是片老坟地。天黑路滑,得走半个多钟头。”

他们分着吃了饼,饼硬得硌牙,但吞下去后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林文启把枪检查了一遍,子弹还剩六发。小海捡了根粗木棍当拐杖,老谭则从庙角捡了几根没烧完的香,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辟邪。”他简单说。

推开庙门,雨劈头盖脸打过来。三人低着头钻进雨幕,沿着屋檐下窄窄的干地往前走。巷子曲里拐弯,有些地方积水没过脚踝,水是温的,混着一股铁锈味。

转过一个弯,前面突然有灯光。

是盏煤油灯,挂在一间矮房门口,灯罩被雨打得“噼啪”响。灯光昏黄,照出门口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灰布褂子,手里端着个碗,正慢吞吞喝什么。

老头抬头,看见他们。

林文启心里一紧,手摸向枪。

但老头只是瞥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碗里飘出姜味,混着酒气。

“阿伯,这么晚还不睡?”老谭开口,语气尽量平常。

老头没抬头,含含糊糊说:“睡?睡得着吗?雨声里有东西,你们听不见?”

三人停下脚步。

侧耳听——除了雨声,还是雨声。

“什么东西?”小海问。

老头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混浊,但看人时有种说不出的锐利:“脚步声。很多人,在雨里走。从海上来的,往山里去。”

他指着狮球岭方向:“就那边。每晚都走,从三天前开始。”

林文启后背发凉:“您……看见了?”

“我眼睛瞎了七年了。”老头说,“但耳朵还好。那些脚,不是活人的脚——踩在水里没声音,但踩在石板上有,哒、哒、哒,一步一顿,像脚上绑着石头。”

他顿了顿,突然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你们也要上山?”

老谭点头:“有点事。”

“劝你们别去。”老头说,“那山上的榕树,老了,成精了。树下埋的人,怨气太重,树根都吃透了。这几天雨一下,根下的东西……可能要出来了。”

“什么东西?”

老头摇头:“说不清。我小时候听我阿公讲,日据那时候,山上枪毙过很多人。有反抗的台湾人,也有日本人自己人——败了仗,逃过来的伤兵,没用了,就地处决。尸体没埋深,随便挖坑一扔。后来榕树长起来,根就往坑里钻,把骨头缠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那些脚步声,说不定就是骨头想从树根里爬出来。”

电光一闪,雷声滚过。

老头端起碗,把剩下的姜汤一口喝完,站起身:“话就说到这儿。你们非要上山,记着三件事:一,别碰榕树的气根;二,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回头;三……”

他看向林文启的左眼。

虽然隔着雨,虽然林文启左眼皮上有破誓印盖着,但老头那浑浊的眼睛,好像还是看到了什么。

“第三,”老头慢慢说,“你身上有‘东西’跟着。那东西喜欢水,也喜欢怨气。你越往山上走,它越欢喜。”

说完,他转身进屋,“吱呀”一声关上门。煤油灯在门外晃荡,灯光在雨里晕开一团黄晕。

三人愣在雨里。

半晌,小海低声说:“这老头……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老谭脸色凝重:“民间有些老人,眼睛不行了,但别的感觉特别灵。他能听见‘那些脚’,也许是真的。”

林文启摸了摸左眼。从刚才开始,左眼深处就有种奇怪的温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老头说的“东西”,是指这个吗?

“走。”他说,“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们离开巷子,拐上往狮球岭的路。雨小了些,但风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山路是土路,被雨一泡,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半山腰。这里树木茂密,大多是相思树和樟树,黑暗中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黑压压的树影在风里摇摆。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北坡……应该往左。”老谭辨认着方向。

他们离开主路,钻进一片树林。脚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踩断枯枝,“咔嚓”声在寂静里特别刺耳。

又走了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棵巨大的榕树。

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黑伞,遮住了半个天空。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表面爬满虬结的树瘤,有些瘤子裂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质。最吓人的是气根——千百条灰褐色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有些扎进土里,有些悬在半空,风一吹,像无数条蛇在扭动。

树下,确实有墓碑。

不是整齐排列的坟,而是东一块西一块,有的立着,有的倒了,有的只剩半截埋在土里。墓碑大多很旧,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有些碑前摆着破碗,碗里积着雨水和落叶。

“第三块碑……”林文启数过去。

从左边开始,第一块是完整的,刻着“陈氏先祖”;第二块倒了,趴在地上;第三块……

第三块碑,是裂的。

从中间竖着裂开一道缝,缝里长出一丛蕨类植物,叶子黑绿黑绿的。碑上刻的字也怪——不是中文,也不是日文,而是一种弯弯曲曲的符号,像虫子爬的痕迹。

“这是……什么字?”小海凑近看。

老谭蹲下身,用手抹去碑面的苔藓:“不是字,是符。闽南和客家都有用符碑镇煞的传统。这碑下面埋的,可能不是普通人。”

他摸了摸裂缝,手指沾上一点湿黏的东西,凑到鼻前闻了闻,眉头皱起来:“有血腥味。新鲜的。”

林文启也蹲下,左眼对着裂缝。

混沌的视野里,裂缝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暗红色的,一丝一丝,像血丝,又像树根的细须。

“让开。”他说。

拔出匕首,插进裂缝,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石碑从裂缝处裂成两半,倒向两边。

底下露出一个洞。

不大,直径一尺左右,黑黝黝的,看不到底。洞里冒出一股气味——血腥味混着土腥,还有一种淡淡的甜香,像庙里烧的劣质香。

老谭点燃一根香,扔进洞里。

香火往下掉,照亮了洞壁——是土,但土里掺着白色的东西,一片一片的。

是碎骨。

人的碎骨。

香火掉到底,大概两米深。火光映出洞底的东西:不是尸骨,而是一个铁盒子,锈得厉害,但盒盖上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

圆圈,三条线。

其中一条线,是断的。

和吴清云手背上那个一样。

“镜门会藏的?”小海问。

林文启没说话。他盯着那个符号,左眼突然剧烈刺痛起来,像有根针从眼底一直扎到脑髓。他捂住眼睛,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一个穿黑袍的人,跪在这个洞边,把铁盒子放下去。

那人抬起头,脸……看不清。

但左手手背上,有这个符号。

然后画面一转,还是这个洞边,但多了很多人。有穿日式军服的,有穿汉人短褂的,还有几个穿着原住民的传统服饰。他们围着洞,手里都拿着刀。

刀举起来。

落下。

血溅进洞里。

铁盒子被血淹没了。

“林警官?”老谭拍他肩膀。

林文启猛地回神,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这盒子……不能碰。”他喘着气说,“下面埋的不是尸骨,是……血祭的现场。”

老谭脸色变了。他趴到洞边,仔细看洞壁那些碎骨——不是完整的骨骼,而是一截截指骨、肋骨碎片、还有颅骨的碎片。骨头断面很整齐,是利器砍的。

“活人祭祀。”老谭声音发干,“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七八个。”

小海倒退两步,脸色发白:“这榕树……是靠人血养大的?”

“可能。”老谭站起来,环视周围那些墓碑,“这些坟,也许都是假的。底下埋的,根本不是先人,而是祭品。”

风突然大了。

榕树的气根在风里剧烈摇摆,互相摩擦,发出“沙沙”声,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林文启左眼的刺痛越来越强。他抬起头,看向榕树主干——在树干离地一人高的位置,树皮上,有一块颜色特别深。

像血迹。

干涸了很久的血迹,渗进木头纹理里,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

他走近看。

图案是……一只眼睛。

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眼睑、瞳孔。瞳孔的位置,树皮裂开一道小缝,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树液,一滴一滴,往下淌。

像在流泪。

“这树……真的成精了?”小海声音发抖。

老谭从怀里掏出那包香,抽出三根,就着雨水打湿的火柴勉强点燃,插在洞边的土里:“不管是什么,先拜一拜。老树有灵,咱们只是路过,无意冒犯。”

香刚插下去,异变就发生了。

三炷香的烟,本来该往上飘的,可这会儿却直直往下钻,钻进那个洞里。像是被什么吸进去似的。

洞深处,传来“咯咯”的声音。

像是笑声。

很轻,但很清晰。

三人都僵住了。

洞里的铁盒子,突然动了一下。

“咔哒。”

盒盖弹开一条缝。

从缝里,伸出一只手。

很小,干枯,皮肤皱得像老树皮,指甲又长又黑。那只手在空气里摸索,五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抓什么。

然后,一个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钥……匙……”

声音嘶哑,像是从很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把……钥匙……还给我……”

林文启握紧枪,对准那只手。

但手没有攻击,只是继续摸索。接着,盒盖完全打开,从里面坐起来一个人——不,不能算人。

是个干尸。

穿着破烂的黑袍,脸上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它的脖子很长,像蛇一样从盒子里探出来,左右转动,“看”向三人。

最后,它的“目光”停在林文启脸上。

“你……”它说,“你身上……有我的钥匙……”

林文启后退一步:“你是谁?”

干尸咧开嘴,露出黑黄色的牙齿:“我?我是守碑人。也是……第一个被埋在这里的祭品。”

它慢慢从盒子里爬出来。身体很瘦小,像个小孩子,但动作灵活得吓人。它爬到洞边,坐在裂开的石碑上,两条干枯的腿晃荡着。

“昭和十九年,1944年。”它说,声音居然平静了些,“日本人快输了,但他们还想赌最后一把。他们找来了三个巫师——汉人的、客家的、平埔族的——要做一个大阵,把这片土地上的‘灵’唤醒,变成武器。”

它抬头“看”向榕树:“这棵树,就是阵眼。他们选了七个‘灵媒’,活生生砍了,血浇在树根上,魂封进铁盒里,埋在树下。我是第一个。”

小海声音发颤:“那你……是鬼?”

“不是鬼。”干尸摇头,“是‘伥’。魂被树根缠住了,出不去,也散不掉。树活着,我就活着;树死了,我也就真死了。”

它又转向林文启:“但你来了。你身上有钥匙——那把能解开所有束缚的钥匙。我能感觉到,它在你左眼里,蠢蠢欲动。”

林文启左手不自觉摸上左眼:“你要钥匙做什么?”

“解脱。”干尸说,“不只是我,是所有被这棵树困住的魂。钥匙能切断树根和魂的联系,让我们……安息。”

它顿了顿:“但镜门会的人也想找钥匙。他们想用钥匙,把树里的‘灵’完全唤醒,变成他们的工具。吴清云的师父,哀使,就是来找钥匙的。但他来晚了,镜门会另一派的人先到一步,把他困在了别处。”

“困在哪儿?”老谭问。

干尸抬起枯手,指向榕树后面:“北坡再往上走,有个废矿坑。日据时期挖的,后来塌了,里面封着很多战俘的尸体。哀使就被关在那下面。”

它从怀里——如果那还能叫怀的话——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林文启:“这是他留给你的。他说,如果你能找到这里,就把这个交给你。”

林文启接过布袋,打开。

里面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刻着复杂的符文。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钥匙非解,乃引。引煞归身,方得解脱。”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什么意思?”小海凑过来看。

林文启盯着那行字,心里发沉。

引煞归身。

吴清云说过类似的话——不是送走煞,而是引煞归身,以自身为容器。

难道哀使的意思,是要他……主动把煞气引到自己身体里?

干尸突然抬头,“看”向树林深处:“他们来了。”

“谁?”

“镜门会的人。”干尸说,“还有警察。你们刚才在山下碰到的老头,不是普通的瞎子。他是镜门会的‘眼线’,专门在这条路上盯梢的。”

它从石碑上跳下来,动作快得像只猴子:“快走。从榕树后面绕过去,有条小路通往废矿坑。哀使还能撑一阵,但撑不久了。”

“那你呢?”林文启问。

干尸咧嘴笑了,那笑容在干枯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我?我守着这棵树,守了八年了。也该……活动活动了。”

它转身,面向树林方向,张开双臂。

榕树的气根,突然全部动了起来。

像千百条蛇,从四面八方垂落,在干尸身后扭动、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蠕动的屏障。

树林里,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还有手电筒的光,在林间晃动。

“走!”干尸低吼。

林文启一咬牙,转身就往榕树后面跑。老谭和小海跟上。他们钻进树后的灌木丛,沿着一条几乎被草淹没的小路往上爬。

身后,传来干尸尖锐的笑声,还有气根抽打空气的呼啸声。

以及……人的惨叫声。

林文启没回头。

他握着那块木牌,木牌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纸条上那八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引煞归身,方得解脱。

雨又大了。

砸在脸上,又冷又疼。

而山路前方,黑暗深处,那个废矿坑的入口,像一张等着吞噬一切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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