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入口黑得像能把光都吞进去。
那是一道嵌在山壁上的裂缝,原先大概装着铁门,现在门早就锈烂了,只剩几根歪扭的铁条横在洞口。洞口边缘的水泥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霉味,还有种说不清的甜腻味——像肉放久了的那种甜。
林文启站在洞口前,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手里的木牌烫得厉害,像是刚从火里捡出来的。
老谭点着最后一根香,举到洞口。香头的红光在风里明明灭灭,烟往洞里飘,飘进去两三米就看不见了,像被黑暗吸走了一样。
“这地方……”小海往后退了半步,“真的有人困在下面?”
“那个干尸没说谎。”老谭把香插在洞口泥地里,香头的红点映着他脸上深浅的阴影,“哀使肯定在下面。问题是,下面除了他,还有别的什么。”
林文启摸了摸左眼。从刚才开始,左眼就一直跳,不是眼皮跳,是眼珠子里面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而且他耳朵里老有声音,很细,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手电筒——电池快没电了,光线昏黄,勉强能照出个轮廓。
“我下去看看。”他说。
“一起。”老谭捡了根粗树枝,用布条缠了缠,沾了点刚才香灰混着雨水,做成个简易的火把,“下面要是有东西,光靠手电不够。”
小海咬着牙:“我也去。”
林文启看他脸色发白,摇头:“你肋骨有伤,留在上面望风。万一有人来,学鸟叫,三声短一声长。”
小海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眼自己撑着的木棍,还是点了点头。
林文启弯腰钻进洞口。
里面比想象的宽,是个斜向下的坑道,地面铺着烂掉的枕木,踩上去“嘎吱”响。墙壁是粗糙的岩壁,上面有凿子凿出来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在昏黄的光里像无数张开的嘴。
坑道里空气不流通,那股甜腻味更重了,还混着一股铁锈味。走了大概十米,前面出现岔路——左右各一条,都黑漆漆的。
老谭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左边这条,有新鲜的鞋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
鞋印很乱,有胶鞋印,也有皮鞋印,都往深处去。
他们选了左边。坑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岩壁渗着水,滴滴答答落在积水里,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听得人心头发毛。
又走了二十多米,前面突然开阔了。
是个矿室,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中间立着几根木柱撑着顶。木柱都朽了,表面长满白毛似的霉菌。矿室一角堆着些破烂工具——生锈的镐头、烂掉的竹筐、还有几盏破矿灯。
但吸引林文启注意的,是矿室正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桌子。
木桌,很旧,但擦得干净。桌上点着三根蜡烛,蜡烛是白色的,烧了一半,火苗是正常的黄色。桌前坐着一个人。
穿黑袍,背对他们,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
“哀使?”林文启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没动。
老谭举起火把往前照,火光晃过那人的黑袍——袍子下摆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像是血。
林文启握紧枪,慢慢绕到桌子前面。
他看到了那人的脸。
是个老人,大概七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吓人的是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掌摊开,手背上有个清晰的印记。
圆圈,三条线。
但三条线全是断的,断口处结着黑红色的痂,像是有人用刀把那印记活活刮掉了。
“他还活着吗?”老谭低声问。
林文启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很弱,但还有。又摸了摸颈动脉,跳得慢,但还在跳。
“哀使?”他又叫了一声。
老人眼皮动了动。
缓缓睁开。
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瞳孔很小,盯着林文启看了很久,才慢慢聚焦。然后他嘴唇动了,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
“你……来了。”
“您认识我?”林文启问。
“你左眼里……有东西。”老人说,每个字都说得吃力,“我感觉得到……它醒了。”
他试图坐直身子,但刚一动,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溅在桌面上。血里混着黑色的絮状物,像是烂掉的内脏。
老谭赶紧扶住他。林文启从包里掏出水壶,倒了点水想喂他,老人摇头:“没用了……煞气入肺……活不过今晚。”
他喘了几口气,眼睛死死盯着林文启:“但你……你还有救。只要你……知道你是谁。”
“什么意思?”
老人伸出那只满是伤疤的手,颤抖着指向林文启的左眼:“那里面……不是你的眼睛。从来都不是。”
林文启后背一凉:“那是什么?”
“是‘容器’。”老人说,“1944年冬天……日本人快输了……他们找来三个巫师……汉人、客家、平埔族……要造一个能容纳‘地灵’的容器。”
他停下来喘气,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地灵……是这片土地……千百年积累的灵。有善有恶……有记忆有怨气……本来……是散着的。但日本人……想把它聚起来……做成武器。”
老人又咳,这次咳出的血更多。
“三个巫师……做了个仪式……选了个刚死的婴儿……把地灵的一小部分……封进婴儿的眼睛里。然后……用秘法让婴儿……重新活过来。”
林文启喉咙发干:“那个婴儿……”
“就是你。”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种悲哀,“你根本……不是自然出生的。你是仪式造出来的……活着的容器。你的左眼……就是封印地灵的‘锁孔’。”
矿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老人艰难的呼吸声。
林文启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从小左眼就看不见,想起养父总是回避他问起亲生父母,想起那些奇怪的梦,梦里总有个婴儿在哭,哭声响得刺耳。
还有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原来都不是他的。
连他这个人,可能都不是“自然”的。
“那我的养父……”他声音发哑。
“林正雄?”老人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是……仪式参与者之一。汉人巫师……林守义的儿子。林守义死了……他就接替了看守你的任务。”
林文启脑子里“嗡”的一声。
养父那张总是严肃的脸,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深夜里坐在客厅抽烟的背影——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为了看住一个“容器”。
“那镜门会……”老谭问。
“镜门会……是后来成立的。”老人说,“1945年日本人跑了……三个巫师的后人……还有几个逃过清算的日本军官……聚在一起。他们想继续研究……想用容器……打开地灵全部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山本……是日本军官的后代。他野心最大……想成为地灵的‘主人’。但地灵太庞大……容器只能装一小部分……装多了,容器会炸……地灵也会暴走。”
老人睁开眼,看着林文启:“你这几年……是不是常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看着下面很多人在厮杀?”
林文启点头。那梦他做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惊醒,浑身冷汗。
“那不是梦……是地灵的记忆。”老人说,“土地记得所有流过血的事。你的左眼……在慢慢‘漏’。封印松了……地灵的记忆……在往你脑子里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镜门会分成三派……一派想加固封印……一派想完全打开……还有一派……就是我这一派……想找到办法……让容器和地灵……和平共处。”
“和平共处?”林文启声音发颤,“怎么共处?我身体里装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所以……你要学会控制它。”老人突然抓住林文启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听我说……容器不是被动的。你可以……可以和它沟通。你的左眼……不仅是锁孔……也是门。你可以打开……也可以关上。”
他从黑袍内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进林文启手里。
册子很旧,封皮是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引煞》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老人说,“讲怎么引导煞气……怎么和灵沟通。你拿去……学。但记住……别完全打开……否则……”
他话没说完,突然身体一僵,眼睛瞪大,看向林文启身后。
林文启回头。
矿室入口处,站着几个人。
穿着黑衣,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矿室里乱晃。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脸藏在阴影里,但左手举起来时,手背上的印记在光下一闪——
圆圈,三条线。
其中一条是断的。
和吴清云的一样。
“哀使大人。”那人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您果然在这儿。”
老人松开林文启的手,瘫回椅子里,闭上眼睛:“明德……你还是来了。”
叫明德的男人走进矿室,身后跟着三个人,都穿着黑衣,手里拿着短刀。刀身反着烛光,寒森森的。
“师父交代了,要请您回去。”明德说,“当然,还有这位……‘容器’先生。”
他看向林文启,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山本大人死后,会里乱了一阵子。但现在新会长定了,要继续山本大人的计划。容器是计划的关键,必须回收。”
林文启举起枪:“别过来。”
明德笑了:“枪?林警官,你以为我们怕这个?”
他抬起左手,手背上的印记突然亮了一下,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林文启左眼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炸开,热流从眼底涌上来,眼前一片血红。他捂着眼睛,枪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老谭想冲过来,但明德身后那三个人动了。动作快得不像人,几步就跨过矿室,刀架在了老谭脖子上。
“别动。”明德说,“我们只要容器。其他人……可以活。”
林文启跪在地上,左眼的剧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视线模糊中,他看见明德走过来,弯下腰,伸手要抓他。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他的瞬间——
矿室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明德脸色一变:“什么东西?”
矿室尽头的黑暗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影。
不,不是走。
是飘。
那人影穿着破烂的矿工服,头上戴着矿灯帽,但帽子上没有灯。脸是青灰色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它飘到蜡烛光能照到的地方,停下,抬起手指向明德。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矿室四周的阴影里,一个接一个,飘出来几十个人影。
全是矿工打扮,全是青灰色的脸,全都没有眼睛。
它们把矿室围住了。
明德倒退一步,手背上的印记疯狂闪烁:“这些……是矿坑里的怨灵!它们怎么醒了?”
老人靠在椅子里,虚弱地笑了:“我在这儿……坐了三天……可不光是等死。我在和它们……谈判。”
他看向林文启,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
跑。
林文启咬牙,抓起地上的枪,爬起来就往矿室另一头的通道冲。老谭也挣脱了束缚,跟着跑。
明德想追,但那些怨灵动了。它们飘过来,青灰色的手伸向镜门会的人。矿室里顿时乱成一团——惨叫声、刀砍在空气里的声音、还有那种“咯咯”的怪响混在一起。
林文启没回头。
他冲进通道,拼命往前跑。老谭跟在后面,喘着粗气。
通道尽头有光——是另一个出口。
他们冲出去,发现自己到了山另一侧。雨还在下,但小了些。远处能看见基隆港的灯火,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林文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左眼的剧痛慢慢退了,但那种温热感还在,像有温水在眼眶里流动。他摸出老人给的那本小册子,册子封皮被雨打湿了,但里面的字迹还看得清。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煞非敌,乃己。引之归身,方见真我。”
老谭走过来,看了眼册子,又看看林文启的左眼:“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文启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雨夜里的基隆港。
港口方向,又传来一声汽笛。
这次不是闷响,而是尖锐的、长长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港口的灯火,突然灭了一大片。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掐灭了。
林文启握紧小册子,册子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
他想起了养父的脸,想起了那些破碎的记忆,想起了老人说的那句话——
“你根本不是自然出生的。”
雨打在他脸上,冰冷。
但左眼里那股温热,却越来越明显。
像是在提醒他:
有些真相,一旦撕开一角,就再也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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