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总算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在空气里飘着,像一层湿冷的雾。
林文启、老谭和小海躲在半山腰一个废掉的岗亭里。岗亭是日据时期修的,木头都朽了,屋顶漏雨,地面汪着一滩水。三个人挤在唯一干燥的角落里,谁也没说话。
林文启手里攥着那本《引煞》小册子,册子边角被他捏得发皱。他眼睛盯着漏雨的屋顶,脑子里反复响着哀使那句话:
“你根本不是自然出生的。”
小册子第一页那行字也在眼前晃:“煞非敌,乃己。引之归身,方见真我。”
老谭摸出最后半块饼,掰成三份。饼被雨泡软了,一掰就碎。他们默默地吃,饼渣混着雨水咽下去,喉咙里干得发疼。
“接下来怎么办?”小海先开口,声音沙哑。
林文启低头看小册子。第二页是幅图,画得粗糙,是个小人盘腿坐着,胸口画了个圆圈,圆圈里点了个点。旁边有行小字注解:“闭目内观,寻气之根。”
什么意思?让他打坐?现在?
“得查清楚。”林文启说,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平静,“哀使说的那些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如果我真是什么‘容器’,那总得有记录。1944年到现在,不过八年。八年前的事,肯定有人记得。”
老谭点头:“你想从哪儿查起?”
“我养父那儿肯定问不出什么。”林文启想起养父那张总是板着的脸,心里一阵发闷,“但他把我从孤儿院领养的,这是事实。孤儿院应该有记录——什么时候入院的,谁送来的,为什么送来的。”
“哪家孤儿院?”
“圣心孤儿院,在基隆市区边上,日本人开的,光复后改名叫‘慈光’。”林文启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我现在就去。”
“现在?”小海看看外面黑沉沉的天,“都后半夜了,孤儿院早关门了。”
“那就翻墙。”林文启把枪别回腰间,“镜门会的人肯定也在找我,天亮后更危险。”
老谭也站起来:“我跟你去。小海,你留在这儿,万一有人来,还是老暗号。”
小海想说什么,但看了眼自己肋骨的位置——那里已经肿起来了,一动就疼得冒冷汗——只好点头:“你们小心。”
林文启和老谭钻进雨雾里。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雨把土路泡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林文启左眼一直在跳,那种温热感像有生命似的,在眼眶里缓缓流动。他试着按小册子上的方法“内观”,但一闭眼,眼前就是那些破碎的画面——婴儿的哭声、穿黑袍的人、还有血,很多血。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市区边缘。这里房子稀了,大多是木板房和砖瓦房,黑灯瞎火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圣心孤儿院——现在叫慈光孤儿院——就在一条僻静的小街尽头。
那是栋两层楼的砖房,外墙刷成白色,但年久失修,白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黑的砖。楼前有个小院子,围着铁栏杆,栏杆上爬满藤蔓。院子大门关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慈光育幼院”,字迹都褪色了。
楼里没有灯光,黑漆漆的,像栋空楼。
林文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找到一处栏杆锈蚀严重的地方,掰开一个缺口,钻了进去。老谭跟着钻进来,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沙沙”声。
楼门锁着,是老式的挂锁。林文启从地上捡了根铁丝,捅了几下,锁“咔哒”开了。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和旧书本的气味。
里面是个大厅,摆着几张长桌长椅,应该是孩子们吃饭的地方。墙上挂着耶稣像和圣母像,像框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大厅尽头是楼梯,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档案室一般在二楼。”林文启压低声音。
他们摸黑上楼梯。楼梯转角处有扇小窗,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二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房间,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有扇门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办公室”。
门没锁。
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两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桌上堆着些纸张,墙上挂着日历——翻到1952年4月,但今天已经是5月了,看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文件柜是铁皮的,锁着。林文启试了试铁丝,捅不开。老谭从桌上捡起一个铁尺,插进柜门缝里,用力一撬。
“嘎吱——”
柜门开了。
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排排文件夹,按年份分类。林文启找到“1944-1945”那一格,抽出来。
文件夹很厚,纸张泛黄,有些边缘都碎了。他打开,凑到窗边借着微光看。
是入院记录。
每一页记录一个孩子:姓名、性别、年龄、入院日期、送养人、备注。
他一页页翻过去。
1944年1月,陈阿珠,女,3岁,父母双亡……
1944年3月,李金龙,男,5岁,父亲阵亡,母亲病故……
1944年6月,王秀英,女,2岁……
翻到1944年11月那一页,林文启手停了。
那一页的记录,被撕掉了。
不是整页撕,是从中间撕掉一条,留下锯齿状的边缘。前后的记录都在,就这一页缺了一块。
他凑近看撕掉的边缘——纸张发黄的程度和周围一样,看来是很多年前撕的。撕口很整齐,像是用刀裁的。
“有人不想让人看到这一页。”老谭说。
林文启翻到下一页,是1944年12月的记录。再往前翻,看1944年10月的。都没有异常。
他想了想,把整个文件夹都抽出来,拿到桌上,一页页仔细看。
在1944年10月那一页的背面,他发现了一点东西。
不是字,是印痕。
上一页写字时用力过猛,在下一页留下的印子。对着光斜着看,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林文启从桌上找到一支铅笔,轻轻在纸上涂抹。铅粉填进凹陷的印痕里,渐渐显出一行字:
“林姓男婴,约一月大,左眼有疾,送养人:林守义。备注:特殊关照。”
林守义。
哀使说过,那是汉人巫师的名字,也是林文启养父林正雄的父亲。
所以送他来孤儿院的,是他“祖父”?
但为什么又让养父来领养?绕这么一圈,图什么?
林文启继续涂抹,下面还有更淡的印痕,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体检异常……心率……缓慢……瞳孔对光……无反应……建议……进一步……”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他翻到1945年的记录。在1945年3月那一页,又找到一条:
“林文启,男,约五月大,由林正雄领养。备注:领养手续齐全,但婴儿年龄与入院记录不符,疑似……”
疑似什么,又被撕掉了。
林文启后背发凉。
年龄不符。
如果他是1944年11月入院的,当时“约一月大”,那到1945年3月,应该六个月左右。但记录写的是“约五月大”。
少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去哪儿了?
或者说,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找找有没有照片。”老谭说。
他们在文件柜里翻找,在最底下抽屉里找到一个相册。相册很厚,封面是硬纸板,上面印着“圣心孤儿院纪念”几个字,是日文。
翻开相册,里面是黑白照片,大多是孩子们合影,有的在院子里玩,有的在吃饭,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日期和名字。
林文启一页页翻过去。
1944年秋天的照片,孩子们穿着单衣,在院子里排排坐。他仔细看每张脸——都是三四岁以上的孩子,没有婴儿。
翻到1944年12月那张,他突然停住了。
照片是圣诞节拍的,孩子们围着一棵小圣诞树,树是假的,装饰得很简陋。照片角落里,有个保育员抱着个襁褓。
襁褓裹得很严,只露出一张小脸。
婴儿的脸。
林文启心跳加速。他把照片凑到眼前,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看。
婴儿闭着眼,像是在睡觉。左眼眼皮上,好像有个东西。
很小,看不清。
他从桌上找到一个放大镜——办公桌上常备的那种——对着照片仔细看。
左眼眼皮上,确实有个印记。
三个环,套在一起。
三环破誓印。
和他左眼皮上的一模一样。
但照片里的婴儿,才几个月大。这印记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弄上去的?
他翻到照片背面,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1944年圣诞,院童合影。备注:怀中婴儿为林姓院童,左眼有疾,需特殊照顾。”
特殊照顾。
这四个字,在记录里出现了两次。
什么意思?
林文启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冰冷的仪器、穿白大褂的人、还有针,很长的针,扎进婴儿的眼睛里……
他手一抖,照片掉在桌上。
“怎么了?”老谭问。
林文启没说话。他盯着那张照片,左眼突然剧痛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他捂住眼睛,感觉眼眶里有东西在蠕动,湿湿热热的,像有虫子在里面爬。
“你眼睛……”老谭声音变了。
林文启勉强睁开右眼,看见老谭惊恐的表情。他从桌上抓起一面小镜子——是办公桌上那种梳妆镜——对着自己左眼照。
左眼皮上的三环破誓印,在发亮。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而且印记的边缘在蠕动,像活了一样,慢慢往外扩散。
与此同时,左眼能看见了。
不是透过眼皮的模糊影像,是真看见了——但看见的东西,不是眼前的办公室。
是另一个地方。
像是个实验室,墙壁是白色的,摆着很多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房间中间有张铁床,床上躺着个人,被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个印记。
圆圈,三条线。
镜门会的印记。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荒野,黑夜,很多人围着一堆火,火堆上架着个东西——像个婴儿,但看不清脸。三个穿黑袍的人站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东西,在念咒。
其中一个黑袍人抬起头。
脸很模糊,但林文启认出来了。
是年轻时的林守义。
和他养父林正雄长得有七分像,但更瘦,眼神更锐利。
林守义手里拿着一把刀,刀身反着火光。他走到火堆前,举起刀——
画面断了。
左眼的剧痛也突然停止。
林文启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镜子从手里滑落,“啪”一声摔在地上,镜面裂成蛛网。
“你看见什么了?”老谭扶住他。
林文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左眼现在恢复正常了,能看见办公室的天花板,但刚才那些画面还印在脑子里,清晰得吓人。
婴儿。
火堆。
刀。
还有林守义那双眼睛。
“我得去找我养父。”他哑着嗓子说。
“现在?”
“现在。”林文启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撑住了,“他一定知道全部真相。如果我真是什么‘容器’,如果他真的是看守我的人,那他这些年……”
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声音。
是开门声。
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楼里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楼下,正往楼梯这边走。
老谭立刻吹灭手里的火柴——他们刚才用火柴看照片。两人蹲到办公桌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上了楼梯。
一步一步,很慢,像是在犹豫。
林文启从桌缝里往外看。
一个黑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是个老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煤油灯。灯光昏暗,照出他半张脸——满脸皱纹,眼睛浑浊。
是孤儿院的老看守。
老人站在门口,煤油灯举高,照向办公室里面。他眯着眼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文件柜——柜门还开着,文件夹散在桌上。
他叹了口气。
不是惊讶的叹气,是那种“又来了”的叹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
林文启和老谭对视一眼,没动。
老人又叹了口气,慢慢走进办公室,把煤油灯放在桌上。灯光晃动着,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林文启,是你吧?”老人说,眼睛看向办公桌方向,“你养父前两天来过,说你可能要来查档案。让我……别拦你。”
林文启愣住了。
养父知道他可能会来?
还让看守别拦他?
他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老谭也跟着站起来,手摸向腰后的刀。
老人看见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文启:“你养父留给你的。说如果你真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林文启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没写字。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只有一页,上面是养父熟悉的字迹,写得很匆忙,有些字都歪了:
“文启: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查到了一些事。我没资格让你原谅,但有些真相,你必须知道。
你左眼里的东西,不是诅咒,是‘选择’。1944年冬天,三个族群的长老选了七个婴儿,只有你活下来了。你不是容器,你是‘桥梁’——连接人和土地记忆的桥梁。
但现在桥梁要断了。镜门会想完全打开你左眼的封印,让地灵暴走;另一派想彻底毁掉你,让封印永远封闭。
你必须走第三条路:学会控制它,引导它,让它为你所用。
去找一个人,她叫陈阿嬷,住在暖暖山区的一个小村里。她是当年三个长老中,平埔族长老的孙女。她知道完整的仪式,知道怎么教你控制左眼的力量。
但小心,镜门会的人也在找她。
我不能再保护你了。我已经暴露了,现在很多人都在找我。这封信是我最后的交代。
记住:你的左眼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一部分。接纳它,才能活下去。
父 林正雄”
信纸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还有件事……你亲生母亲,可能还活着。她在镜门会手里。如果……如果你能救她……”
后面没写完。
林文启盯着那行字,手在抖。
亲生母亲。
还活着。
在镜门会手里。
楼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孤儿院门口停下了。
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脚步声,很多人。
老谭冲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脸色变了:“是警察。还有穿黑衣服的,镜门会的人。”
楼下传来敲门声,很重:“开门!警察查案!”
老人看了林文启一眼,眼神复杂:“后门在厨房那边,从窗户出去。快。”
林文启把信塞进怀里,抓起桌上那张婴儿照片,塞进口袋。老谭已经冲到门口,回头催他。
楼下敲门声更急了,有人在撞门。
林文启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看了一眼那个老人。老人对他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他转身,跟着老谭冲下楼。
厨房在一楼后面,窗户没锁。他们翻出窗户,跳进后院。后院杂草丛生,角落有个破篱笆,钻出去就是隔壁的巷子。
刚钻进巷子,就听见孤儿院正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呵斥声、翻找声。
林文启没回头。
他摸着怀里那封信,信纸的边缘硌着胸口。
养父的字迹。
亲生母亲可能还活着。
还有那个陈阿嬷。
雨又下大了,砸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水花。
远处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但林文启觉得,自己前方的路,却比这雨夜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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