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积水没过脚踝,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烂泥的臭味。
林文启和老谭踩着水跑,身后孤儿院方向的喧哗声越来越远。他们拐过两个弯,躲进一处屋檐下。雨棚破了大洞,雨水哗啦啦浇下来,在脚边溅起水花。
林文启背靠着湿冷的砖墙,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纸已经被雨打湿了边角,墨迹有些晕开,但字还能看清。他盯着最后那行小字:
“你亲生母亲,可能还活着。她在镜门会手里。”
可能还活着。
可能。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老谭喘匀了气,凑过来看信:“你养父……这是把一切都交代了。”
“交代?”林文启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他瞒了我二十多年,现在一封信就想交代清楚?”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透过水帘看出去,巷子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政府宣传“反共抗俄”的,上面的人像被雨水泡得模糊变形,眼睛部位烂了两个洞,像两个黑窟窿。
“信里说1944年选了七个婴儿。”林文启转头看老谭,“这事你知道吗?”
老谭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斗,但烟丝湿了,点不着。他把烟斗在手里转着,眼睛看着地上的积水:“1944年……我还在大陆。但1945年光复后,我随部队来台湾,听一些老兵说过些怪事。”
“什么怪事?”
“说日本人投降前,在台湾搞过一批秘密实验。”老谭声音压低,“不是医学实验,是……玄学类的。他们从各地找来有‘灵异体质’的小孩,还有一些民间法师、巫师,关在几个秘密地点,不知道在做什么。后来日本人跑了,那些地点有的被炸了,有的荒废了,里面的人……大部分都没出来。”
他顿了顿:“我1946年到基隆时,港口附近还有些废墟,当地人说晚上能听见小孩哭。但没人敢靠近,说那里‘不干净’。”
林文启想起孤儿院照片里那个婴儿。左眼皮上的三环印记。
七个婴儿,只活下来一个。
他就是那个活下来的。
“那你听说过‘地灵’吗?”他问。
老谭摇头:“没听过这词。但台湾本地人有个说法,说这片土地有‘灵’,山有山灵,水有水灵,树有树灵。日本人在的时候,想把这些‘灵’都管起来,建了很多神社,还把本地的一些庙给改了,供他们的神。光复后,那些神社大多拆了,但有些地方……还是怪。”
他看了林文启一眼:“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信里说去找那个陈阿嬷。”
“暖暖山区……”林文启回忆基隆周边地图,“在基隆东南边,靠山,是矿区。从这儿过去,走路得大半天。”
“现在走不了。”老谭指着巷子口,“外面肯定在搜人。镜门会能调动警察,说明他们在官方有人。咱们得等天黑。”
林文启也知道这个理,但心里那股焦躁压不住。他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痛,是那种绵绵的、持续的热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发酵。
两人在屋檐下蹲到中午。雨时大时小,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都是匆匆的脚步声,没人停留。远处港口方向,又传来汽笛声,这次是一长两短,像是某种信号。
下午两点左右,雨终于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厚得像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得弄点吃的。”老谭说,“晚上要赶路,肚子里没东西撑不住。”
他们沿着巷子往外摸,找到一家杂货店。店面很小,货架上东西不多,老板是个老太婆,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林文启买了几个馒头和两壶水,老谭则要了包烟丝——虽然还是湿的,但总比没有好。
付钱时,老太婆眯着眼打量他们:“你们不是这儿的人吧?”
“路过。”林文启简短地说。
老太婆没再问,收了钱,慢吞吞说:“要往山里去的话,小心点。这两天山里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晚上有光。”老太婆压低声音,“绿莹莹的光,在树林里飘。还有声音,像很多人在哭,又像在唱歌。我儿子是矿工,他说矿坑里也有怪声,像有人在里面敲石头,但下去看,又没人。”
她把找零的钱推过来:“你们要非去不可,记着:太阳落山前一定要找到落脚的地方。山里的夜……不属于活人。”
林文启和老谭对视一眼,没说话,拿了东西就走。
回到藏身的巷子,他们靠着墙啃馒头。馒头硬得硌牙,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林文启一边吃,一边翻出那本《引煞》小册子。
第二页那幅小人打坐的图,他看了半天,试着按上面的描述做:闭上眼睛,注意力集中在胸口,想象那里有个光点。
但一闭眼,眼前就出现那些破碎的画面。
这次不是婴儿,也不是实验室。
是一个房间,很暗,点着蜡烛。墙上有影子在晃,很多人的影子。他们在争吵,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吵什么。然后有个人突然站起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
林文启猛地睁开眼。
老谭看着他:“又看见了?”
“嗯。”林文启揉着左眼,“这次是个房间,很多人在吵架。”
“能看清脸吗?”
“看不清,都是影子。”林文启顿了顿,“但我感觉……那可能就是1945年。日本人投降后,那三个族群的长老,还有镜门会的前身,在决定怎么处理……我。”
他想起信里的话:“七个婴儿,只活下来一个。其他六个呢?死了?还是……”
话没说完,巷子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很快,踩着积水啪啪响。
林文启立刻收起册子,手摸向腰间的枪。老谭也站起来,抄起靠在墙边的木棍。
但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了。
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就这条巷子,搜过了吗?”
“……上午搜过,没人。”
“……再搜一遍。上面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警察。
林文启示意老谭往巷子深处退。巷子另一头是堵死的,但中间有扇后门,不知道通向哪里。他们摸到门边,林文启试了试门把手——锁着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在巷子墙壁上晃。
林文启咬牙,抬起脚,对着门锁的位置猛踹。
“咚!”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那边!”巷子口的人喊。
林文启又踹一脚,门锁松动了。第三脚,“咔嚓”一声,门开了。他们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用旁边一根木棍顶住。
门后是个院子,很小,堆满了破筐烂桶。院子另一头有扇门,虚掩着。他们冲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个房间。
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透进一点光。房间里摆着很多架子,架子上放着瓶瓶罐罐,罐子里泡着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
空气里有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混着一种甜腻的腥气。
林文启适应了光线后,看清了最近一个罐子里的东西。
是只手。
婴儿的手,很小,泡得发白,手指蜷缩着。
他胃里一阵翻涌。
老谭也看见了,脸色铁青。他们慢慢往房间深处走,架子上的罐子越来越多:耳朵、眼睛、内脏碎片……还有整个的胎儿,蜷缩在玻璃罐里,眼睛闭着,像在睡觉。
房间尽头有张桌子,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些工具:手术刀、镊子、针筒,都生锈了。桌子后面是扇门,门关着。
外面传来撞门声,那扇后门快顶不住了。
林文启冲到桌子后的门前,一拧把手——开了。
门后是楼梯,往下。
他们冲下楼梯。楼梯很窄,转了两个弯,下面是个地下室。地下室更大,墙壁是水泥的,渗着水珠。靠墙摆着几张铁床,床上铺着白布,白布下有人形隆起。
最里面那面墙上,贴满了照片。
林文启走过去看。
照片都是黑白的,有些已经发黄褪色。第一张是个婴儿,躺在铁床上,身上连着很多电线。婴儿的左眼位置,画了个红圈。
第二张还是那个婴儿,但眼睛被挖掉了,留下两个黑洞。
第三张,第四张……一共七张,七个婴儿,都是同样的处理:先全身拍照,然后眼睛特写,最后是挖掉眼睛后的空眼眶。
第七张照片里的婴儿,左眼皮上有个印记。
三环印记。
就是他。
照片下面有行小字,日文,但林文启认得几个字:
“标本七号……存活……继续观察……”
存活。
继续观察。
林文启手在抖。他看向旁边那几张铁床,白布下的人形……
他走过去,抓住最近一张床的白布,猛地掀开。
底下是具干尸。
很小,是个婴儿的干尸,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睛位置是两个黑窟窿。干尸的胸口,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3。
林文启又掀开第二张床。
也是干尸,数字是5。
第三张,数字是1。
他掀开所有床上的白布。
六具干尸。
六个婴儿。
加上他,正好七个。
房间角落里,还有一个玻璃罐,比架子上的都大。罐子里泡着一整具婴儿尸体,眼睛也被挖了,但尸体是完整的。罐子上贴的标签写着:
“对照样本……正常婴儿……无特殊体质……”
意思是,这个婴儿是“正常”的,其他七个都是“特殊体质”。
外面的撞门声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有人进了上面的房间。
林文启和老谭立刻躲到架子后面。地下室的入口在房间一角,有扇小门,他们刚才冲下来时没关严,留了条缝。
手电筒的光从楼梯上照下来。
“……下面有灯吗?”
“……不知道,下去看看。”
两个警察走下楼梯。
林文启握紧枪,但没动。那两个人在地下室里转了一圈,手电光扫过那些铁床上的干尸,扫过墙上的照片。
其中一个人骂了句脏话:“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像是……日本人的实验室。”另一个人声音发颤,“我听说光复时,有些日本军医来不及撤,把实验品都处理了,但有些地方……”
手电光扫到林文启他们藏身的架子。
停了一下。
又移开了。
“没人,走吧。”第一个人说,“这地方邪门,待久了心里发毛。”
两人匆匆上楼,脚步声远去。
林文启等了五分钟,确定人走了,才从架子后面出来。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七张照片。照片里的婴儿,眼睛都很大,很黑,像在看着他。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里那个左眼皮有印记的婴儿。
指尖冰凉。
“所以其他六个都死了。”老谭低声说,“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为什么?”
林文启也不知道。
他盯着照片,左眼又开始发热。这次的热流更强烈,从眼底一直涌到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眼前再次出现画面——
还是那个黑暗的房间,很多人。但这次看清了一些细节:有三个老人坐在上首,一个穿汉人长衫,一个穿客家蓝衫,还有一个穿着原住民的传统服饰。他们面前跪着七个人,每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穿汉人长衫的老人站起来,走到第一个婴儿面前,用手摸了摸婴儿的眼睛,摇头。
第二个,摇头。
第三个……
到第七个时,他停住了。
他的手按在那个婴儿的左眼上,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另外两个老人说了句话。
画面里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大概是:
“这个可以。”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荒野,黑夜。七个婴儿被放在七个石台上,围成一圈。三个老人站在圈外,手里拿着法器,开始念咒。
咒语声中,婴儿们哭起来。
哭声响成一片。
然后,第一个婴儿突然不哭了。
身体开始抽搐,眼睛翻白。
第二个,第三个……
到第六个时,都已经不动了。
只有第七个,还在哭。
左眼皮上,慢慢浮现出三个环的印记。
画面到这里,开始扭曲,像水面被搅乱。林文启看见那个穿汉人长衫的老人——林守义——走到第七个婴儿面前,弯腰,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刀很窄,刀刃泛着蓝光。
他用刀尖,在婴儿左眼皮上,轻轻划了三下。
血渗出来。
形成三个环。
然后老人把刀插回怀里,抱起婴儿,转身离开。
其他六个婴儿,被其他人用白布裹起来,抬走了。
画面结束。
林文启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左眼皮上的三环印记,在隐隐发烫。
那不是天生的。
是林守义用刀划出来的。
是一个标记。
标记这个婴儿是“选中”的。
“你看见了什么?”老谭扶住他。
林文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指了指左眼,又指了指墙上第七张照片。
老谭明白了:“所以……你左眼的印记,是人为的。”
林文启点头。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那些铁床边,看着那六具干尸。干尸小小的,蜷缩着,像睡着了。
他们都是“失败品”。
只有他,“成功”了。
成功活下来,成为“容器”,成为“桥梁”。
外面传来哨子声,很远,像是在召集人。
“他们还会回来。”老谭说,“得走了。”
林文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下室。墙上的照片,铁床上的干尸,玻璃罐里的标本。
1945年的空白,被填上了一部分。
但还有更多空白。
比如,那六个婴儿的尸体,为什么在这里?是谁保管的?
比如,林守义后来怎么样了?
比如,他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
他转身,跟着老谭走上楼梯。
回到上面的房间时,他们发现那扇后门已经被彻底撞开了,门板歪在一边。巷子里空无一人,但远处有手电光在晃。
“从另一边走。”林文启说。
他们穿过院子,从另一扇门出去,进入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两边墙壁挨得很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天快黑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下来,把巷子染成暗红色。
像血。
林文启摸了摸左眼皮。
印记还在发烫。
他想起养父信里的话:你的左眼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一部分。
但如果这一部分,是用另外六条命换来的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问题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
然后找到陈阿嬷。
找到真相。
找到……也许还活着的母亲。
巷子尽头,出现一盏灯。
是路灯,刚亮起来,在暮色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光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衣服,背对着他们。
林文启停下脚步,手摸向枪。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张陌生的脸,中年,眼神很冷。
他举起右手,手背上有个印记——
圆圈,三条线。
其中一条线,正在慢慢亮起红光。
“林文启。”那人开口,声音像铁片摩擦,“会长想见你。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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