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黄惨惨的,照得那人手背上的印记像块烧红的烙铁。
林文启的枪已经掏出来了,枪口对着那人胸口。老谭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捏着几张黄符——是从怀里摸出来的,纸都湿皱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退路只有身后那条黑漆漆的巷子。但那人身后,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隐约还有几个人影在动。
“会长是谁?”林文启问,声音尽量稳。
那人没答,只是盯着林文启的左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贪婪,又像是恐惧。“山本大人死后,会里需要新的领导者。新会长想见你,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比如?”
“比如你母亲的事。”那人说。
林文启心跳漏了一拍。怀里那封信,贴着胸口的地方突然烫起来。
“我母亲在你们手里?”
“确切地说,是在我们保护下。”那人向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照全了他的脸——四十多岁,五官端正,但左边脸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儿。“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如果你配合,会长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配合什么?”
“跟我们走。”那人又向前一步,“会长想重启‘地灵计划’,但需要完整的‘容器’。你左眼的封印,只解开了一小部分。我们需要帮你……完全打开。”
完全打开。
林文启想起哀使临死前的话:装多了,容器会炸。
也想起那本小册子上的警告:引煞归身需谨慎,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如果我不去呢?”他问。
那人笑了笑,疤在脸上扭动:“那就抱歉了。你母亲可能……会出意外。”
话音还没落,林文启开枪了。
不是对着那人,而是对着他脚前的地面。
“砰!”
枪声在窄巷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那人猛退一步,但没慌。他身后阴影里的几个人影动了,冲出来——三个,都穿着黑衣,手里拿着短棍。
老谭把黄符往地上一撒,符纸沾了雨水,贴在地上。他嘴里快速念着什么,手指掐诀。
那三个黑衣人刚踩到符纸上,脚下突然一滑,像踩到冰面,齐齐摔倒。但摔倒的瞬间,他们手里的短棍脱手,棍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地时“砰砰”几声,炸开一团团白烟。
是烟幕弹。
白烟迅速弥漫,巷子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林文启屏住呼吸,拉着老谭往后撤。烟里有股辛辣味,呛得人眼睛流泪。
“走这边!”老谭低吼,拽着林文启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
他们在迷宫似的巷子里狂奔。身后有脚步声追来,还有手电光在晃。林文启左眼在烟雾里反而看得清楚些——不是真的看见,是能“感觉”到障碍物的轮廓,像是热感应。
拐了七八个弯,甩掉了追兵,躲进一处废弃的仓库。仓库里堆着破麻袋,空气里有股霉味和老鼠屎的臭味。他们蹲在麻袋堆后面,喘着粗气。
外面静下来了。
只有雨声,又开始了,淅淅沥沥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哪儿?”老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林文启没说话。他摸出怀里那封信,信纸湿透了,墨迹晕得更厉害。他盯着“你亲生母亲,可能还活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母亲真在镜门会手里,那养父知道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如果不知道,那这封信……
“我得去见我养父。”林文启突然说。
“现在?”老谭皱眉,“他信里说他已经暴露了,很多人都在找他。你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
“那就更要去了。”林文启站起来,“如果他真在躲,说明他知道的比信里写的多。我得问清楚,我母亲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当年那六个婴儿的事。”
他想起地下室里那六具干尸。
小小的,蜷缩着。
养父知道那些孩子的存在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两人等到天黑透,雨小了些,才从仓库摸出来。林文启养父林正雄住在基隆港东边的一片老居民区,房子是日据时期建的木造房,独门独院,平时很安静。
但今晚不安静。
离房子还有两条街,林文启就感觉不对劲。
太静了。
平时这个点,附近总有几户人家亮着灯,有收音机的声音,有小孩哭闹。但今晚,整片街区黑漆漆的,像没人住一样。
他们沿着墙根摸到林正雄家那条街的街口。街口有盏路灯,灯下站着两个人——穿着便衣,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军人或者警察。
在蹲守。
林文启拉着老谭退回来,绕到房子后面的巷子。后巷更黑,堆着些破烂家具。林正雄家的后墙有个小窗,是厨房的窗户。
窗户关着,但没锁——林文启知道,养父总是留一扇窗不锁,说是通风。
他踩着破箱子爬上去,推开窗。窗户吱呀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厨房里一片漆黑,有股剩菜放馊了的味道。林文启翻进去,落地时脚尖踢到一个铁盆,“咣当”一声。
他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等了半分钟,没动静。
老谭也从窗户爬进来,两人摸出厨房,进入客厅。
客厅里更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文启熟悉这里的布局,摸着墙走,手指碰到开关——但没按下去。万一外面有人在监视,灯一亮就暴露了。
他摸到沙发,沙发上没人。
摸到餐桌,餐桌上放着个碗,碗里还有半碗饭,已经馊了。
摸到养父的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
林文启轻轻推开。
卧室里,有光。
不是电灯光,是蜡烛光。一根白蜡烛摆在床头柜上,火苗跳动着,把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床上坐着个人。
是林正雄。
他穿着平时在家穿的那件灰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看着窗户方向,但眼神是空的,像在发呆。蜡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显得颧骨特别高,整个人瘦脱了形。
“爸。”林文启叫了一声。
林正雄没反应。
林文启走近两步,又叫了一声。
林正雄慢慢转过头,眼睛聚焦,看到林文启,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奇怪,嘴角咧开,但眼睛里没笑意。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就知道你会来。”
“外面有人在盯梢。”林文启说,“你怎么还在家里?”
“等死。”林正雄说得轻描淡写,“该来的总会来。跑也没用。”
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站着说话累。”
林文启坐下。老谭守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外面。
“信我收到了。”林文启说。
“嗯。”林正雄点点头,“看懂了?”
“看懂一部分。”林文启盯着他,“你说我母亲可能还活着,在镜门会手里。这是真的?”
林正雄沉默了很久。
蜡烛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真的。”他最终说,“但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
“什么意思?”
“1945年,日本人投降前,镜门会的前身——那时候还不叫镜门会,叫‘灵理研究会’——抓了一批有特殊体质的人,做实验。你母亲是其中之一。”林正雄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怀着你的时候,被注射了某种药物。那药物……改变了胎儿的体质。”
林文启手在膝盖上握紧:“所以我的左眼……”
“不是天生的,是药物和仪式共同作用的结果。”林正雄抬起头,看着林文启,“但你母亲也因此……精神出了问题。她生下你后,就被带走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找她,直到两个月前,才从镜门会内部得到消息,说她还在,但被他们控制着。”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林正雄顿了顿,“因为我一直希望,你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被这些事牵扯。但镜门会不放过你,地灵也不放过你。躲不过了。”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佝偻着背,像要把肺咳出来。咳完了,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些药丸。他吞了两颗,喝水送下去。
林文启看着他的手——手在抖。
“爸,你病了?”
“老毛病。”林正雄摆摆手,“肺不好,很多年了。”
但他没说,这“肺不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文启想起地下室那些福尔马林的味道,那些瓶瓶罐罐,那些干尸。如果养父参与过那些事,如果他知道那六个婴儿的存在……
“你知道其他六个孩子吗?”他问。
林正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知道。”他低声说,“七个婴儿,都是药物实验的对象。只有你……活下来了。”
“他们是怎么死的?”
“仪式失败。”林正雄闭上眼睛,“三个族群的仪式,需要七个‘灵媒’作为桥梁。但仪式进行到一半,出了岔子。六个婴儿承受不住地灵的力量,死了。只有你……扛住了。”
“所以我的左眼,是用六条命换来的。”
“不是换。”林正雄猛地睁开眼,“是……筛选。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可能只有一个能活下来。但他们还是做了。”
“他们是谁?”
“我父亲林守义,客家族长钟火土,平埔族长老巴隆。”林正雄说,“还有……日本军方的代表。”
蜡烛又爆了个灯花。
火苗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你恨他们吗?”林文启问。
“恨。”林正雄说,“但我也是帮凶。我帮着隐瞒,帮着照顾你,帮着……让你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没得选。如果我反抗,你和你母亲都会死。如果我配合,至少……你能活下来。”
林文启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吗?恨养父隐瞒了这么多年。
但如果不是他,自己可能早就死了。
“镜门会的人说,他们的会长想见我。”林文启换了个话题,“说要帮我完全打开左眼的封印。你怎么看?”
林正雄脸色变了:“不能去。完全打开封印,你会死。地灵的力量太庞大,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你现在能活着,就是因为封印只解开了一小部分。”
“那如果我学会控制它呢?”林文启拿出那本《引煞》小册子,“哀使说,可以引导它,让它为我所用。”
林正雄接过册子,翻了翻,眼神复杂:“这是……哀使的笔记。他确实在研究这条路。但他失败了。他试图引导煞气,结果自己被反噬,成了半人半鬼的东西。”
他把册子还给林文启:“我不是说这条路走不通。但风险太大。你现在去找陈阿嬷,她或许能教你一些基础,让你稳住现在的状态。但要完全控制……太难了。”
外面突然传来狗叫声。
很近。
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林正雄脸色一变:“他们进来了。从后门走,快。”
“你呢?”
“我拖住他们。”林正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枪——是老式的左轮手枪,“我老了,跑不动了。但你得活着。去找陈阿嬷,找到你母亲……然后,离这些事远远的。”
林文启想说什么,但老谭已经冲进来,拉着他往外走。
“走!”老谭低吼。
他们冲出卧室,穿过厨房,翻出后窗。刚落地,就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呵斥声:
“不许动!”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
林文启想往回冲,但老谭死死拽住他:“你回去没用!走!”
他们沿着后巷狂奔。身后房子里,枪声停了。
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
还有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一声,两声,像在哀鸣。
林文启跑着跑着,左眼突然剧痛。
这次不是热,是冷。
冰冷的刺痛,从眼底一直扎进脑子里。
他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老谭扶住他:“怎么了?”
林文启说不出话。他捂住左眼,感觉眼眶里有东西在往外涌——不是血,是别的,湿湿的,黏黏的。
他勉强睁开右眼,看见自己左手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但不是血。
是某种发光的,暗红色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那液体滴在地上,没有渗进土里,而是在地面凝成一滩,缓缓蠕动,形成一个图案——
三个环。
套在一起。
和他左眼皮上的一模一样。
老谭倒抽一口凉气。
林文启看着地上那滩发光的液体,液体表面的三个环,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模糊,消散。
但那种冰冷的感觉,还在左眼里。
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正在往外看。
巷子里的水洼映着远处路灯的光,暗红色的液体滴进去,嗤嗤作响,冒起细小的白烟。
林文启跪在地上,左手捂着左眼,手指缝里还在往外渗那发光的暗红液体。液体滴进积水里,把一小片水面都染成了暗红色,水面上浮起细密的泡沫,发出像是肉在热铁板上烙焦的声音。
老谭蹲在他旁边,想碰又不敢碰:“你这眼睛……”
“冷。”林文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像有冰块……在眼睛里化开。”
但化开的不是水,是这暗红色的、会发光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渗了大概十几秒,停了。
林文启慢慢松开手。老谭凑近看,手电光照在他左眼上——眼皮上的三环破誓印还在,但颜色变得更深了,像是刚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边缘还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泽。眼皮有点肿,但没破,那液体好像是从皮肤底下直接渗出来的。
“能看见吗?”老谭问。
林文启试着睁开左眼。
能看见。
但不是看见巷子,不是看见老谭,不是看见任何现实的东西。
他看见的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七个光点。
排成一圈,六个是白色的,很微弱,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中间那个是暗红色的,比另外六个亮得多,但光不稳定,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七个光点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影子,很多影子,围着光点转圈。影子伸出手,想触摸光点,但每次快碰到时,光点就暗一下,影子就缩回去。
然后林文启听见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声音——
“……第七个……”
“……还活着……”
“……钥匙……缺了一角……”
“……补全……必须补全……”
声音很杂,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说汉语,有的说日语,还有的他听不懂的语言。
“林文启!”老谭用力晃他肩膀。
眼前的画面消失了。
林文启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跪在巷子的积水里,浑身湿透,左眼恢复正常视觉,但那种冰冷的感觉还在眼底盘旋,像一条冬眠的蛇,盘踞在最深处。
“你刚才是怎么了?”老谭盯着他,“眼睛发直,我叫你七八声都没反应。”
“看见了……东西。”林文启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七个光点。六个白的,一个红的。还有……很多影子。”
他描述了一下刚才看到的画面。
老谭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七个光点……可能是那七个婴儿的‘灵’。六个白的,是死了的那六个。红的……是你。”
“那些影子呢?”
“可能是当年参与仪式的人……或者,是被仪式吸引来的‘别的东西’。”老谭看了看四周,巷子两头都黑漆漆的,雨还在下,“这地方不能久留。得走。”
两人沿着巷子继续往北走。林文启的左眼时不时会抽痛一下,每次抽痛,眼前就闪过破碎的画面——有时是那六个婴儿干尸的脸,有时是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有时是养父林正雄最后坐在床上的样子。
他不敢去想养父现在怎么样了。
枪声响了那么多下。
外面那些盯梢的人冲进去了。
如果养父还活着……大概也会被带走。
如果死了……
林文启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能想这些。
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找到陈阿嬷,学会控制左眼里的东西,然后……如果可能的话,找到母亲。
但镜门会的人不会放过他。
那个脸上有疤的人说,会长想见他,想帮他“完全打开”封印。
养父说,完全打开封印,他会死。
谁说的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左眼里的东西正在苏醒。刚才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就是证明。那东西在往外渗,在试图突破封印。
如果他们不快点找到控制的方法,可能不需要镜门会帮忙,这封印自己就会破掉。
到时候,他会变成什么?
巷子尽头出现亮光。
不是路灯,是火光。
很多火把,在巷口晃动着,把雨丝都映成了橘红色。
林文启和老谭立刻缩进一个门洞里。门洞很浅,勉强能藏住两个人。他们屏住呼吸,看着巷口。
举火把的是警察。
七八个人,穿着雨衣,手里除了火把,还有枪。他们在巷口停下,其中一个领头的在说话,但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他们分成两队,一队往左,一队往右,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查户口!”有警察在喊,“开门!警察查户口!”
敲门声、狗叫声、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在雨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林文启和老谭对视一眼——这条巷子很快就会被搜到。
门洞后面是扇木门,锁着。老谭试了试,推不开。巷子两边都是高墙,没地方爬。
眼看警察越来越近。
已经搜到离他们只有三四户人家了。
林文启左眼突然又抽痛起来。
这次痛得特别厉害,他眼前一黑,差点叫出声。但就在疼痛达到顶峰的瞬间,他“看见”了门后的景象——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某种感应。
门后是个小院子,堆着柴火。院子对面还有扇门,那扇门没锁,通向另一条巷子。
而且,这扇木门的门闩……从里面闩上了,但门闩已经朽了,只要用力撞,就能撞开。
“撞门!”林文启压低声音说。
老谭没问为什么,退后两步,用肩膀猛撞木门。
“砰!”
门闩断了。
木门向内弹开。
他们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用旁边的柴火堆顶住。
院子很小,果然堆满了柴火,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对面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林文启刚要过去,院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谁?”
是个老太婆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从柴火堆后面,颤巍巍站起来一个人。是个老妇人,很瘦,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杖。她眼睛好像不好,眯着眼朝他们这边看。
“阿婆,对不起。”林文启赶紧说,“外面警察在搜人,我们借个路,马上走。”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盯着林文启看。看了很久,她突然开口:
“你眼睛……有东西。”
林文启心里一紧。
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走得很慢,脚步有点拖。她走到林文启面前,凑得很近,几乎贴到他脸上。
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瞳孔很大,但没焦距,像是瞎了。可她又好像能“看见”什么。
“三环印……”她喃喃道,“破誓之印……你破了什么誓?”
林文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妇人伸出手——手很枯瘦,皮肤像树皮——想去摸林文启的左眼,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能碰。”她收回手,“碰了……会醒。”
“阿婆,你知道这印记?”老谭问。
老妇人没理他,还是盯着林文启:“1945年……春天。七个孩子。你……是第七个。”
林文启心跳加速:“您知道那件事?”
“知道一点。”老妇人转过身,慢慢走回柴火堆后面,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那年我在圣心孤儿院当帮工。负责洗衣服,打扫。有一天晚上,来了几个人,抱着七个婴儿。都是男孩,都不到一岁。”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他们把孩子交给院长,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但其中一个老人——穿长衫的那个——走之前,看了我一眼。他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警告,又像是……可怜。”
“后来呢?”林文启问。
“后来孩子们被分开关着。”老妇人说,“不让外人接触。每天有医生来看,量体温,检查眼睛。我偷偷看过一次——七个孩子,六个都蔫蔫的,不爱哭,也不爱动。只有第七个,就是你,哭得很响,眼睛特别亮。”
她抬起头,“看”向林文启:“但没过几天,六个孩子就不见了。我问院长,院长说转去别的医院了。我不信。因为转走的前一晚,我听见了哭声……不是婴儿哭,是大人哭。还有念经的声音,念了一整夜。”
外面传来敲门声,很重。
“开门!警察!”
老妇人站起来,指指对面那扇门:“从那儿走。出去是后巷,往右拐,走到头有棵老榕树,树下有个土地公庙,庙后面有条小路,能上山。”
林文启和老谭朝那扇门跑去。
“等等。”老妇人叫住他们。
林文启回头。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他:“戴着。能暂时……遮一遮你眼睛里的光。”
林文启接住布包,入手很轻。他来不及打开看,塞进口袋,说了声“谢谢”,就推开门冲了出去。
门后果然是条窄巷,比刚才那条还窄,两个人得侧着身子才能过。他们往右拐,跑了大概五十米,果然看见一棵老榕树。
榕树下确实有个小土地公庙,砖砌的,很小,只到人胸口高。庙里的土地公像都掉色了,但香炉里插着香,香刚烧了一半,还冒着烟。
庙后面有条小路,隐在草丛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们刚拐上小路,就听见身后传来警察的喊声:
“这边!追!”
脚步声追来了。
两人沿着小路往山上跑。路很陡,全是泥,被雨一泡,滑得像抹了油。林文启几次差点摔倒,全靠抓住旁边的树枝才稳住。
跑了一会儿,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们停下喘气。这里已经算半山腰了,回头看,基隆港的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光晕,像很多只昏黄的眼睛。
林文启掏出老妇人给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黑布,叠得整整齐齐。布很旧,但洗得干净,边缘绣着一圈红色的符文——不是汉字,也不是日文,是某种弯弯曲曲的符号。
“遮眼布。”老谭看了一眼,“客家人和闽南人都有这习俗,给‘看得见东西’的孩子戴,遮住‘阴眼’,免得看见不该看的。”
林文启把黑布展开,不大,刚好能蒙住左眼。他试着戴上,布贴在眼皮上,凉丝丝的,左眼那种一直持续的温热感居然减弱了些。
“有用。”他说。
“暂时有用。”老谭看了看天色,“但天亮前得赶到暖暖。这山里……夜里不太平。”
他们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树越密,路越难走。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哗哗响,掩盖了其他声音。但林文启左眼蒙上黑布后,听力好像变敏锐了——或者说,不是听力,是某种别的感知。
他“感觉”到周围有东西。
不是活物。
是别的。
飘忽的,冰冷的,带着怨恨的“存在”。
它们就在树林里,在暗处,看着他们。
“别停。”老谭低声说,“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停,别回头。”
林文启点头。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七块石头。
不高,大概到膝盖,排成一圈。每块石头都黑乎乎的,表面长满青苔,但能看出是人为立在那儿的。
石头圈中间,有个坑。
不大,但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林文启走到石头圈边,左眼的黑布突然发烫。
他扯下黑布。
左眼又看见了。
不是现实,是过去的画面——
还是那片空地,但时间是白天。七块石头是新的,表面还没长青苔。石头圈中间,挖了个坑。
坑边站着很多人。
三个老人站在最前面:穿长衫的林守义,穿蓝衫的客家长老,穿原住民服饰的平埔长老。他们身后,跪着七个人,每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婴儿在哭。
林守义走上前,从第一个人怀里接过婴儿,走到坑边,把婴儿放进坑里。
婴儿哭得更厉害了。
林守义嘴里念着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婴儿左眼皮上划了一下。
血渗出来。
婴儿突然不哭了。
身体开始抽搐。
然后,不动了。
林守义把婴儿从坑里抱出来,交给旁边一个人。那个人用白布把婴儿裹起来,抱走了。
接着是第二个婴儿。
同样的过程。
第三个。
第四个。
到第六个时,婴儿放进坑里后,林守义划了眼皮,但婴儿没死,还在哭。
林守义皱眉。
他想了想,又划了一刀。
婴儿还是没死。
林守义沉默了很久,最终把婴儿抱出来,交给另一个人:“这个……留着。有用。”
然后是第七个婴儿。
也就是林文启自己。
这次林守义没有马上划刀。
他盯着婴儿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把小刀——这把刀更小,刀身是黑色的。
他用这把刀,在婴儿左眼皮上,划了三下。
血涌出来,形成三个环。
婴儿哭得撕心裂肺。
但没死。
林守义把婴儿抱出来,交给身后一个年轻人——是年轻时的林正雄。
“养大他。”林守义说,“他是钥匙。”
画面到这里,开始扭曲。
林文启看见林守义转身,对另外两个长老说了些什么。三个老人一起走到坑边,看着坑底。
坑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黑色的,像影子,又像烟雾。
它从坑底升起来,伸出无数条触须一样的细丝,缠向那六个用白布裹着的婴儿尸体。
细丝钻进白布里。
婴儿的尸体开始萎缩,干枯,最后变成……林文启在地下室看到的那种干尸。
而那个黑色的东西,在吸收了六个婴儿的“某种东西”后,变得更浓,更实,然后分裂成七份。
其中六份钻进地下,消失了。
第七份,飘向林文启——或者说,飘向画面里那个婴儿。
它钻进婴儿的左眼。
婴儿的左眼,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
画面结束。
林文启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第七次死亡——不是第七个婴儿死了。
是前六个婴儿的死亡,都是为了这第七次“仪式”。
他们的“灵”,或者“生命力”,或者别的什么,被那个黑色的东西吸收,然后分成七份。
六份埋在地下,成了六个“煞”的核心。
第七份,封进了他的左眼。
成了“钥匙”。
一把能打开那六个煞的钥匙。
一把能唤醒那个黑色东西的钥匙。
老谭扶起他:“你又看见了?”
林文启点头,声音发哑:“那六个婴儿……是被献祭的。他们的死,是为了制造六个‘煞’。而我……是控制这六个煞的‘钥匙’。”
他看向那七块石头,看向中间那个深坑。
现在坑是空的。
但底下,一定埋着什么。
也许是那六份黑色的东西。
也许是别的。
“走吧。”老谭说,“天快亮了。得在天亮前赶到暖暖,找到陈阿嬷。”
林文启最后看了一眼那七块石头。
石头在雨夜里静静立着,像七个沉默的墓碑。
他重新蒙上黑布,转身,跟着老谭继续往山里走。
身后的空地上,石头圈中间的深坑里,突然传出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挠土。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雨下得更大了。
把一切都掩盖在哗哗的水声里。
只有那七块石头,还在那里,围成一圈,守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坑。
守着1945年那个春天的秘密。
守着第七次死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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