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就没了,像有人在天上拧紧了水龙头。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惨白的天光,照着湿漉漉的山林。树叶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啪嗒,啪嗒,敲在泥地里,声音很空。
林文启和老谭蹲在一处山崖下歇脚。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基隆港的轮廓,还有海,海面灰蒙蒙的,像一块磨砂玻璃。港口的灯火灭了一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在晨雾里忽明忽灭。
林文启左眼蒙着那块黑布。布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把左眼里那股一直蠢蠢欲动的热胀感压下去不少。但黑布底下,眼皮上的三环印记一直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脏在眼皮上搏动。
“再往上走一段,就该到暖暖的地界了。”老谭抹了把脸上的水,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饼,掰开,“先垫垫。”
饼硬得像石头,得就着水壶里剩的那点雨水才能咽下去。林文启嚼着饼,眼睛看着山下。港区方向,有烟升起——不是炊烟,是黑色的,滚滚的浓烟,从港口西侧冒起来,被晨风一吹,散成一片灰雾。
“那边着火了?”老谭也看见了。
林文启没说话。他左眼皮跳得更厉害了,黑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他扯下黑布,用右眼看过去。
港口西侧,是旧船坞和那片废码头。
烟就是从那儿冒出来的。
但烟的形状……不对劲。
不是笔直往上,而是扭曲着,盘旋着,在空中慢慢聚拢,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个人形,又像一棵树,枝枝杈杈的,在灰白的天幕下扭动。
而且烟的颜色在变。
从黑色,慢慢变成暗红色。
像是烟里混进了血。
“那不是普通的火。”林文启低声说。
老谭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是煞气……在成形。”
话音还没落,山下港口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声,是更沉闷的,像是很多面鼓同时敲响的声音。咚——声音贴着海面传过来,震得山崖上的碎石都往下滚。
紧接着,港口那边起了雾。
不是晨雾,是突然从海面涌上来的白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迅速吞没了码头、仓库、还有那些冒烟的废墟。雾里好像有东西在动,但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影子,很大,在雾里缓慢地移动。
林文启用右眼使劲看,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他下意识想扯下左眼的黑布,但手碰到布边时,停住了。
养父说过,不能完全打开。
哀使也说过,装多了,容器会炸。
但现在,底下那个东西……好像在逼他打开。
“看那边!”老谭突然指向港口另一侧。
基隆港东侧,是渔市场和一片老居民区。这会儿,那片区域的上空,也出现了异象。
不是烟,也不是雾。
是水汽。
大量的水汽从地面升起来,在半空中凝聚,形成一片灰蒙蒙的云。云很低,几乎贴着屋顶,云层里隐隐有光在闪——不是闪电,是暗绿色的,幽幽的光,像很多只眼睛在云里眨。
云下面,街道上开始积水。
不是雨水,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水,黑乎乎的,带着一股腥臭味。水漫过路面,漫进屋里,有些低洼的地方已经成了小水塘。水塘表面,浮着一层油花似的虹彩,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颜色。
然后,林文启看见了更吓人的东西。
在水最深的那条街上,水面开始冒泡。
咕嘟,咕嘟,一个接一个。
泡泡破了,从里面冒出……东西。
开始是一缕缕黑色的,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在水里漂。接着,那些“头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慢慢聚拢,聚成一个个人形的轮廓。
轮廓从水里站起来。
是“人”,但又不是。
它们全身湿透,衣服破破烂烂,皮肤泡得发白肿胀,眼睛是两个黑洞。它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动不动,面朝同一个方向——朝着山这边。
朝着林文启的方向。
“水伥……”老谭声音发紧,“这么多……”
林文启数不清有多少。十个?二十个?可能更多。它们密密麻麻站在水里,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而更远处,港口西侧那片暗红色的烟,已经聚成了一个更清晰的形状。
现在能看出来了——那是个巨大的人形,有头,有四肢,但比例很奇怪,头特别大,四肢细长。人形没有脸,只有三个窟窿,两个在上,一个在下,像眼睛和嘴。
人形在动。
它从废墟里“站”起来,下半身还连着地面,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它抬起一条“手臂”——那手臂是由烟和灰烬组成的,末端分出很多细长的触须——指向天空。
然后,它开口了。
没有声音传过来,但林文启脑子里响起了轰鸣。
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尖叫,又像是狂风穿过峡谷的呼啸,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那声音直接钻进了他脑子,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左眼的黑布突然变得滚烫。
林文启一把扯下黑布。
左眼看见的景象,让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不是用右眼看见的那些烟、雾、水伥。
左眼看见的,是“气”。
黑色的、暗红色的、灰白色的“气”,从基隆港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像无数条毒蛇,从地下钻出,在空中扭动、缠绕。这些“气”有的浓,有的淡,有的粗得像柱子,有的细得像丝线。
它们从码头、从仓库、从街道、从民居里冒出来。
从每一个死过人的地方冒出来。
从每一个有怨气的地方冒出来。
而这些“气”,都在往两个方向汇聚——
一部分往西,汇聚进那个巨大的人形烟柱里。
一部分往东,汇聚进那片水汽云里。
还有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细得像头发丝,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飘向林文启。
飘向他的左眼。
他下意识想闭眼,但眼皮合不上。左眼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眼睁睁看着那些细丝飘过来,钻进瞳孔。
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全身。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刚才那种轰鸣,是具体的,清晰的,很多人的声音——
“……好冷……”
“……救我……”
“……我不想死……”
“……还我命来……”
有男人的声音,有女人的声音,有老人的,有小孩的。有的说闽南语,有的说客家话,有的说日语,还有的他听不懂的方言。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进他脑子。
“林文启!”老谭用力拍他的脸。
林文启猛地回过神。左眼还睁着,但那些细丝不见了,声音也停了。只有眼底那股冰冷的刺痛还在,提醒他刚才不是幻觉。
“你眼睛……”老谭盯着他左眼,表情像是见了鬼。
林文启摸出怀里的小镜子——是之前从办公桌上顺的,镜面裂了,但还能照。
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左眼。
瞳孔的颜色变了。
本来是深褐色的,现在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而且瞳孔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像个小漩涡。
最吓人的是,眼白的部分,出现了细小的血丝。
但这些血丝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
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虫,从瞳孔边缘往外辐射。
“煞气入眼。”老谭声音发干,“你刚才……是不是看见‘气’了?”
林文启点头:“黑色的,红色的,从地下冒出来。都在往港口那边汇聚。”
“那就是煞气在具现化。”老谭看向山下,“水煞和火煞……可能还有别的。七个婴儿的献祭,制造了七个‘煞核’。这些年,这些煞核一直在吸收周围的怨气、死气、晦气。现在……它们饱了。要成形了。”
他顿了顿:“而你左眼里的‘钥匙’,是唤醒它们的最后一步。你刚才是不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往你眼睛里钻?”
“细丝。黑色的细丝。”
“那是散逸的煞气,在找‘同类’。”老谭脸色凝重,“你的左眼里封着第七份煞核。那六份在地下的,感应到你了。它们在呼唤你,想把你拉过去,把七份重新合为一体。”
“合为一体会怎样?”
“不知道。”老谭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哀使说过,完整的‘地灵’力量太庞大,不是人能控制的。如果七煞合一,可能会……唤醒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三个族群当年试图镇压的‘存在’。”老谭说,“地灵只是它的一部分。或者说,地灵是它的‘表皮’。底下还有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
山下的港口,又传来一声巨响。
这次更近,更沉。
那个巨大的人形烟柱,又长高了一大截。现在它的“头”已经高过港口的起重机了,三个黑洞洞的“眼睛”俯视着整个基隆港。
东侧那片水汽云,也变得更厚,更低。云里那些暗绿色的光点,现在连成了一片,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罩在居民区上空。
云下面,那些水伥开始动了。
它们从水里走出来,拖着湿漉漉的身体,走上街道,走进巷子。动作很慢,但很坚定,朝着某个共同的方向移动。
“它们在找什么?”林文启问。
“找‘门’。”老谭说,“水煞要找水脉,火煞要找火源。它们想把自己的‘领域’扩大。等水淹了整个基隆,火吞了整个港口,这两个煞就彻底成形了。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到时候,基隆就完了。
林文启重新蒙上黑布。布一盖上,左眼里的冰冷感就减弱了些,那些细小的黑丝也好像停止了扩散。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黑布能遮住“看见”,但遮不住“感应”。
他能感觉到,山下那两股巨大的煞气,像两个活物,在缓慢地呼吸,在生长,在互相试探。
也能感觉到,自己左眼里的那个东西,在回应它们。
一下,一下,像心跳。
“得快点找到陈阿嬷。”林文启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撑住了,“她如果真是平埔族长老的孙女,应该知道怎么控制这个。”
老谭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山下:“走。趁现在天刚亮,雾还没散,能遮掩行踪。”
他们离开山崖,继续往暖暖方向走。
越往上,树林越密,路越难辨认。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扒开灌木丛硬闯。林文启左眼的黑布被树枝挂到好几次,差点扯掉。每次黑布一松,左眼就会看见那些飘散的黑色细丝,还有山下那两团巨大的、正在成形的煞气。
走到一处山脊时,他们停下来喘气。
从这里回头看,基隆港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模型,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雾气上面,那个巨大的人形烟柱清晰可见,现在它又多长出了一对“手臂”,在空中缓缓挥舞。
东侧的水汽云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屋顶。云里那些暗绿色的光,现在已经亮得像鬼火,一闪一闪的。
而最让林文启心惊的,是港口中央——港务局大楼那一带,又冒出了第三股“气”。
不是黑色,也不是暗红色。
是白色的。
惨白惨白的,像骨头的那种白。
那股气很淡,但很凝实,像一根细长的柱子,从地面直插天空。柱子周围,绕着一些更细的白丝,像触须,在缓缓摆动。
“那是……什么?”林文启指着问。
老谭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看不清。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树木渐渐稀疏,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间,有个小村落,十几间房子,都是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村子很静,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叫,像是空的。
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坐着个人。
是个老妇人,穿着深蓝色的客家传统服饰,头上包着头巾。她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手里在编什么东西。
林文启和老谭对视一眼,慢慢走过去。
走到离榕树还有十来步时,老妇人突然开口,没回头:
“来了就过来吧。站那么远,我看不清。”
声音很苍老,但中气挺足。
林文启走近。老妇人这才转过身——她大概七八十岁,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眼神锐利得像鹰。她手里编的是一串草绳,绳子上串着些小石子,石子上刻着奇怪的符号。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林文启的左眼上。
或者说,落在蒙着左眼的黑布上。
“摘下来。”她说。
林文启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了黑布。
老妇人盯着他的左眼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悲哀,有愤怒,还有一丝……愧疚?
“三环破誓印。”她低声说,“林守义那老东西,下手真狠。”
她站起来,走到林文启面前,伸手想摸他的左眼,但手停在了半空:“疼吗?”
“有时候疼。”林文启说,“有时候冷。”
“冷是煞气在往外渗。”老妇人收回手,“热才是它在往里钻。你运气好,现在是往外渗,说明封印还牢。要是往里钻……”
她没说完,转身往村里走:“跟我来。”
林文启和老谭跟着她走进村子。村子里的房子大多空着,门窗紧闭,有些门板上还贴着黄符。符纸很旧了,字迹都褪色了。
老妇人带他们走进一间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屋子。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灶台。墙上挂着些草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
“坐。”她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边,“我叫陈阿嬷。我祖父是巴隆,平埔族卡那卡那富族的长老。1944年冬天,他和你祖父林守义,还有客家的钟火土,一起做了那件蠢事。”
她看着林文启:“你都知道了吧?七个婴儿的事。”
林文启点头:“知道一部分。”
“那我告诉你剩下的。”陈阿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这是我祖父的日记。1944年11月到1945年3月,他记下了所有事。”
她把笔记本递给林文启。
林文启翻开。
纸页泛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了。但大致能看懂。
日记从1944年11月15日开始:
“今日见林、钟二人。日军代表山田亦在。言欲借‘地灵’之力,扭转战局。我拒之。林言:若不从,族人有危。不得已,应之。”
后面几页,记录了三个长老和日本军方的谈判,还有寻找“灵媒”婴儿的过程。
翻到1945年1月那一页,林文启的手停住了。
“今日行‘分灵仪式’。七婴皆哭。林以刀划婴目,前六婴皆亡。唯第七婴存,然左目受创甚重,恐终生失明。林言:此婴为‘钥’,须活。遂以秘药封其目,又以三环印镇之。”
“我问:何谓‘钥’?林答:七煞之核,分埋六处。第七核封于此婴之目,为引,亦为控。他日若需,可凭此婴之目,唤七煞,开地灵。”
“我怒:此婴何罪?林默然。钟叹:不得已而为之。山田笑:大东亚共荣,小牺牲何足道哉。”
“是夜,我偷返祭坛。六婴尸已不见,唯余血迹。第七婴亦不见,闻已送孤儿院。我心有愧,然无力回天。”
林文启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陈阿嬷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了。你不是‘容器’,你是‘钥匙’。一把能打开地狱的钥匙。”
“那六个婴儿的尸体……”林文启声音发哑。
“被日本人带走了。”陈阿嬷说,“说是要做‘进一步研究’。但我祖父怀疑,他们可能用那些尸体……做了别的。”
“比如?”
“比如,培育‘煞核’。”陈阿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山下的方向,“你看港口那边。那两股煞气,应该就是水煞和火煞。它们成形的速度这么快,说明地下的‘煞核’已经养得很肥了。而喂养它们的……”
她转过身,眼神冰冷:“是这八年来,基隆港死去的每一个人。战死的军人,海难的渔民,病死的贫民,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人。”
林文启想起旧船坞码头,那个被扔进海里的麻袋。
想起水底下那些水伥。
想起地下室那六具干尸。
“所以镜门会想让我完全打开封印。”他说,“是想用我这把‘钥匙’,把七个煞核完全唤醒,然后……控制它们?”
“控制?”陈阿嬷冷笑,“他们控制不了。山本那小子野心大,但不懂敬畏。地灵也好,煞气也罢,都不是人能控制的。它们只能被引导,或者……被安抚。”
她走回桌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些奇怪的东西:刻满符文的骨头、风干的花草、还有一些小陶罐。
“你左眼里的煞核,是最小的一份,也是‘引子’。”她说,“如果你学会引导它,或许能反过来影响其他六个煞核。让它们平息,而不是爆发。”
“怎么学?”
“从今晚开始。”陈阿嬷看着窗外,天色又暗下来了,云层重新合拢,“今晚是朔月,阴气最重,煞气最活跃。我会教你平埔族的‘引灵歌’,还有怎么用草药和符文,暂时压制你左眼里的躁动。”
她顿了顿:“但记住,这只是暂时的。真正的解决之道,是找到另外六个煞核的埋藏地,把它们……净化掉。”
“净化?”
“用仪式,用祭品,用……”陈阿嬷看了林文启一眼,“用你这把‘钥匙’,把它们重新‘锁’回去。”
屋外突然刮起风。
很大的风,吹得茅草屋顶哗哗响。
风里带着一股味道——海腥味,混着焦糊味,还有那种甜腻的、像尸体腐烂的味道。
林文启左眼的黑布,又开始发烫。
他走到窗边,看向山下。
基隆港的方向,那个巨大的人形烟柱,现在完全站起来了。
它站在港口中央,下半身连着地面,上半身高耸入云。三个黑洞洞的“眼睛”里,跳动着暗红色的火焰。
而东侧那片水汽云,已经降到了街道的高度。云里那些暗绿色的光点,现在清晰可见——是一个个人形的轮廓,在云里飘浮,挣扎。
水伥们已经走出了港口区,开始往市区蔓延。
白色的雾气,从港务局大楼那根骨白色的气柱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三股煞气,都在扩张。
都在寻找着什么。
陈阿嬷也走到窗边,看着山下,脸色凝重:“比我想的还快。它们……在找你。”
林文启左眼的黑布烫得吓人。
他扯下黑布,左眼直接看向山下。
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
除了那三股巨大的煞气,他还看见了无数细小的、黑色的“丝线”,从基隆港的每一个角落延伸出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城市。
而这些丝线的另一端,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指向这座山。
指向他。
“它们知道我在哪儿。”林文启低声说。
陈阿嬷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膏状物。她用木片挑起一点,抹在林文启的左眼皮上。
膏体冰凉,立刻压下了那股灼热感。
“这药能暂时遮蔽你的‘气’。”她说,“但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内,你必须学会基础的控制方法。然后……”
她看向老谭:“你得带他去一个地方。”
“哪儿?”老谭问。
“狮球岭北坡,那棵老榕树下。”陈阿嬷说,“那里埋着第一个煞核——土煞。也是最弱的一个。你们要在那里,做第一次‘净化’尝试。”
“如果失败呢?”
“如果失败……”陈阿嬷看着林文启的左眼,“土煞会暴走,把你吞掉。然后其他六个煞核,会一个接一个醒来。到时候,不止基隆,整个北台湾……都会变成地狱。”
屋外,风更大了。
吹得门板嘎吱作响。
远处基隆港的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尖啸。
像无数人在同时惨叫。
林文启重新蒙上黑布。
布下的左眼,虽然被药膏镇住了灼热感,但那种冰冷的、蠢蠢欲动的感觉,还在。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正在看着他。
也看着山下那座正在被煞气吞噬的城市。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学会控制这把“钥匙”。
或者,被这把钥匙彻底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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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异乡之煞之旧村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