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糊在左眼皮上,像贴了块冰,凉得发麻。那股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把左眼里那股蠢蠢欲动的热胀感硬生生压了下去。林文启坐在陈阿嬷屋里的木板床上,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
窗外天黑了。不是自然黑下去的,是那种浓墨泼过来似的黑,黑得连山影都吞掉了。风刮得一阵紧似一阵,吹得茅草屋顶哗啦啦响,像是随时要掀翻。
陈阿嬷在灶台边忙活。她从墙角的陶罐里抓出几把干草药,丢进锅里煮。药味很快漫开,苦里带着一股腥,闻着让人脑门发紧。
老谭蹲在门口抽烟斗。烟丝潮了,点了几次才着,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眼睛盯着山下基隆港的方向,那里现在一片漆黑,连平时港口彻夜不灭的航标灯都看不见了。只有偶尔闪过一团暗红色的光,像巨兽在深海里眨眼睛。
“药好了。”陈阿嬷舀出一碗黑褐色的汤汁,端到林文启面前,“喝下去。能让你睡三个时辰,养养精神。明天一早进山,路上有的熬。”
林文启接过碗。汤很烫,碗边烫手。他吹了吹,一口气灌下去。汤苦得舌根发麻,咽下去后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但几秒钟后,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身上那些酸痛、疲乏,好像都被这暖意化开了。
眼皮开始发沉。
陈阿嬷拿走空碗,又往他左眼皮上补了点药膏:“睡吧。我守夜。”
林文启想说什么,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他倒在床上,意识像沉进深水,迅速往下坠。
他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破碎的画面,也不是那些尖叫的声音。
是一片荒野。夜里的荒野,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冰冰地挂着。荒野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边坐着三个人。穿着不同——一个汉人长衫,一个客家蓝衫,一个原住民的传统服饰。是林守义、钟火土和巴隆。
三人都没说话,只是盯着火堆看。
火堆里烧的不是柴,是些黑乎乎的东西,一块一块的,形状不规则。火舌舔上去时,那些东西会扭曲、收缩,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活物在挣扎。
巴隆——也就是陈阿嬷的祖父——突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火堆。
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粉末一沾火,“轰”的一声,火焰蹿起老高,颜色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青绿色的火光照亮了三人的脸,每张脸上都映着跳动的绿光,像戴了张鬼面具。
林守义也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就是梦里划婴儿眼皮的那把黑色小刀。他把刀举到火堆上方,刀身在绿火里映出一道乌光。
然后他开口说话。梦里听不见声音,但林文启看得懂口型:
“以此为誓,三族共守。七煞镇地,永世不醒。”
钟火土和巴隆也站起来,各自掏出一件东西——钟火土是一块刻满符文的木牌,巴隆是一串兽骨项链。三件东西一起举到火堆上方。
青绿色的火焰突然分成三股,分别缠绕上刀、木牌和项链。火焰顺着东西往上爬,爬到三人手上时,三人同时松手。
刀、木牌、项链,掉进火堆。
火焰猛地一缩,变成拳头大小的一团,颜色也从青绿变成了暗红。那团暗红色的火在灰烬里滚了几滚,突然“噗”一声,炸开,分成七点火星,飞向荒野不同的方向,消失在黑暗里。
画面到这里,开始摇晃、扭曲。
林文启看见巴隆转过身,看向他这边——不,不是看他,是看向梦境外,看向现在。
巴隆的嘴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是:
“快走。”
然后梦境彻底破碎。
林文启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台里的余烬闪着暗红色的光。陈阿嬷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手里还捏着一把草绳。
老谭不在门口。
林文启坐起来,左眼皮上的药膏已经干了,结成硬硬的一层。他摸了摸,那层硬壳底下,三环印记又在跳,一下一下,但这次跳得很有规律,像在计数。
屋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在院子里绕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住。
林文启轻轻下床,走到窗边,撩开破布窗帘往外看。
院子里,老谭站在那里,背对着屋子,面朝山下基隆港的方向。他手里没拿烟斗,而是握着一把东西——太暗了,看不清是什么,但能看见他手腕在动,像是在往地上撒东西。
撒了一圈,停住。
然后老谭蹲下身,用手在地上摸,摸到什么东西,捡起来,凑到眼前看。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他手里那东西上。
是一撮土。
但他看土的眼神,像是在看活物。
林文启正要仔细看,老谭突然转头,看向窗户这边。两人目光对上,老谭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把手里的土撒掉,拍拍手,走回屋里。
“醒了?”他推门进来,声音很平静,“刚好,该出发了。”
陈阿嬷也醒了,从灶台边站起来,把几包东西塞进一个布褡裢里:“药膏还能撑半天,中午前得赶到狮球岭。干粮、水、还有这些符纸,都带上。”
她把褡裢递给老谭,又掏出一个小布袋,挂到林文启脖子上:“里面是香灰混了朱砂,还有我祖父留的几片兽骨。贴身戴着,能辟邪。”
布袋很轻,贴在胸口有点硌。
“走吧。”陈阿嬷送到门口,“记住,到了榕树下,先别急着动土。等午时三刻,阳气最盛的时候,再用我教你的法子试试。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停,往回跑,别回头。”
林文启点头。
两人走出屋子。天边泛起鱼肚白,但云层很厚,光线透下来灰蒙蒙的。山林里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步。
陈阿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进雾气里,突然又说了一句:“如果见到我祖父……替我告诉他,族人还在等他回家。”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文启想问,但陈阿嬷已经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雾气湿漉漉的,粘在脸上、衣服上,很快就凝成细密的水珠。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透了,踩上去一脚一个坑,拔出来时带起一坨泥。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雾气稍微散了些,能看清周围了。这里已经过了半山腰,树木从常见的相思树、樟树,变成了更高大的榕树、桧木。树干上爬满藤蔓和气根,有些气根从十几米高的枝杈上垂下来,直插进土里,像一根根灰褐色的柱子。
老谭走在前面,手里的柴刀不时劈开挡路的枝条。他走得很稳,但林文启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按在腰侧,好像那里不舒服。
“你腰怎么了?”林文启问。
老谭顿了顿:“老伤。1946年剿匪时挨了一枪,子弹取出来了,但阴雨天就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文启看见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光是疼,更像是……在忍耐什么。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条溪涧。水不深,但很急,哗啦啦从石头上冲过去,溅起一片白沫。溪水上架着一根独木桥,木头已经朽了,表面长满青苔。
“从这儿过。”老谭试了试桥的结实程度,“我先过,你跟着。”
他小心翼翼地踩上独木桥。桥身晃了晃,但撑住了。他一步一步挪到对岸,转身朝林文启招手。
林文启深吸一口气,也踩上桥。桥面滑得要命,他不得不蹲下身,手脚并用往前爬。爬到一半时,左眼皮突然剧痛——不是之前的灼热或冰冷,而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有针在扎。
他下意识捂住左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水底。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某种感应。
溪水底下,不是石头,不是泥沙。
是骨头。
很多骨头,白森森的,堆在溪底,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有些骨头很小,像是小孩的;有些很大,是成人的。所有骨头的眼眶都朝上,空洞洞地“看”着水面。
看……着他。
林文启手一滑,差点掉下去。老谭在对岸喊:“别往下看!快过来!”
他咬牙,强迫自己不去“看”水底,手脚并用爬完了剩下的桥。一到对岸,他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左眼的刺痛慢慢退了,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还在。
“你刚才怎么了?”老谭扶他起来。
“水底……有东西。”林文启哑着嗓子说。
老谭看向溪涧,水面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落叶。“什么都没有啊。”
“在水底深处。”林文启说,“骨头。很多骨头。”
老谭沉默了。他走到溪边,蹲下身,用手舀了点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点水,放在舌尖尝了尝。
然后他脸色变了。
“有血腥味。”他低声说,“很淡,但确实有。”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附近……以前可能是个乱葬岗。战时处决的人,或者病死的,埋得不深,被山洪冲出来了。”
林文启想起陈阿嬷的话:八年来,基隆港死去的每一个人,都在喂养地下的煞核。
那这些山里的死人呢?
他们的怨气,又去了哪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溪涧,树林更密了,光线几乎透不进来,明明是白天,却像黄昏一样昏暗。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树叶腐烂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腥。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几间破房子。
是樟脑寮。
台湾山区常见的,熬制樟脑油用的工寮。通常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很简单。但眼前这几间,破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大半,墙壁歪斜,门窗都不见了,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寮子周围,散落着一些破工具:生锈的铁锅、烂掉的木桶、还有几把锈得只剩个头的锄头。
最诡异的是,寮子前面的空地上,摆着几个陶罐。
罐子口用泥封着,但封泥都裂了,从裂缝里长出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蘑菇,又像是……头发。
林文启左眼的刺痛又来了。
他捂住左眼,从指缝里“看”向那些陶罐。
罐子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是……影子。蜷缩着的,扭曲的影子。它们在罐子里挣扎,想出来,但罐口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出不来。
“别看。”老谭按住他肩膀,“这些罐子……可能是‘养煞罐’。有些民间术士,会用特制的陶罐收集怨气、晦气,埋在地下养着,用来施法或者下咒。”
“谁埋在这儿的?”
“不知道。”老谭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人。”
他拉着林文启绕过樟脑寮,想从旁边过去。但刚走到寮子侧面,林文启突然停下。
“里面……有人。”他低声说。
老谭立刻握紧柴刀:“几个?”
“一个。”林文启盯着寮子那个黑洞洞的门口,“坐在里面,背对着门。”
“活的?”
“不知道。”林文启左眼只能“感应”到那里有个“存在”,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但它在动……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梳头。”
梳头。
这两个字让老谭脸色更加难看。他咬了咬牙:“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一起。”
两人慢慢靠近寮子门口。离得越近,那股甜腥味越浓。走到门口时,能看清里面的情况了——
寮子中央,果然坐着一个人。
穿着破旧的和服,背对着门,头发很长,披散在背后。手里确实拿着把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动作很慢,很机械,梳子齿刮过头皮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唰……唰……唰……
“喂。”老谭喊了一声。
那人没反应。
老谭又喊了一声,这次用了日语:“こんにちは(你好)。”
梳头的动作停了。
那人慢慢转过头。
林文启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搅。
那不是活人的脸。
皮肤是青灰色的,紧贴着骨头,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唇烂掉了,露出白森森的牙。但最吓人的是,它的左半边脸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眼眶蔓延到下巴。
那些纹路……在动。
像是有黑色的虫子,在皮肤底下蠕动。
“它”看着他们,黑洞洞的眼眶里,突然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光。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声音:
“七つ……戻れ……”
(七个……回来……)
话音未落,它手里的梳子突然掉在地上。
接着,整个寮子开始摇晃。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拱。
林文启低头看地面。
寮子的泥土地面,裂开了。
从裂缝里,伸出许多黑色的、像树根一样的东西,在空中扭动、挥舞。
而寮子外面那些陶罐,封泥“噗噗”几声,全部炸开。
从每个罐子里,都涌出一股黑气。
黑气在空中盘旋,然后汇成一股,冲进寮子里,钻进那个“人”的身体。
“人”的身体开始膨胀。
皮肤表面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活了一样,迅速蔓延,覆盖了全身。它的手指变长,指甲变黑变尖,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然后它站起来,转过身,完全面对他们。
林文启这才看清,它穿的和服下面,没有脚。
只有两根粗大的、黑色的“根须”,从衣服下摆伸出来,扎进地里。
“跑!”老谭大吼。
两人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
身后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那种“咯咯”的怪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东西追来了。
林文启拼命跑,左眼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东西越来越近,那些黑色的根须像无数条毒蛇,贴着地面追过来。
突然,老谭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林文启回头拉他,就这一停顿的工夫,那些黑色的根须已经追到了。
最前面的一根,像标枪一样,直刺老谭的后心。
林文启想也没想,扑过去,用身体挡在老谭前面。
根须刺到他胸口的瞬间,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个小布袋,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金光。
“噗——”
像是烧红的铁插进冰水里,根须触到金光的瞬间,冒起一股白烟,迅速缩了回去。
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整个身体往后弹开,撞塌了半边樟脑寮。
灰尘漫天。
林文启拉起老谭,继续跑。
这次那个东西没再追来。
两人一直跑到听不见任何动静,才停下,瘫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气。
林文启摸向胸口——小布袋已经破了,里面的香灰、朱砂、兽骨碎片撒了一身。但那些东西救了他一命。
老谭撑着树干站起来,脸色惨白:“那东西……是‘樟脑鬼’。传说里,死在樟脑寮的工人,怨气会附在樟树上,变成这种东西。但一般的樟脑鬼没这么凶……”
他看向林文启:“它刚才说‘七个回来’。它说的‘七个’,是不是……”
林文启点头。
七个婴儿。
七个煞核。
那个樟脑鬼,是被煞气吸引过来的?还是……它本身就是某个煞核的一部分?
他抬头看向前方。
雾气又浓了,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
但雾气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棵大树的轮廓。
非常非常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边天。
是那棵老榕树。
狮球岭北坡,七块石头围着深坑,坑边那棵老榕树。
他们到了。
但林文启左眼里的刺痛,不但没减轻,反而越来越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感应到了他的到来。
正在苏醒。
正在……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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