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老榕树比林文启想象的还要大。
站在树下抬头看,树冠像一片墨绿色的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树干粗得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表面爬满疙瘩瘩的树瘤,有些瘤子裂开了,流出暗红色的树液,在树皮上凝成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最瘆人的是气根——从十几米高的枝杈上垂下来,成千上万条,灰褐色,粗细不一,有些细得像麻绳,有些粗得像大腿。它们从空中垂下,扎进土里,有些扎得深的,已经长成了新的树干。远远看去,这棵榕树不像一棵树,倒像一片由气根组成的森林。
七块黑石头还在,围着中间那个深坑。坑口黑洞洞的,边上的泥土湿漉漉的,像是刚被翻过。
林文启左眼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沉闷的胀痛,像有颗心脏在眼眶里跳动。他捂住左眼,从指缝里“看”向那个坑。
坑里有东西。
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是一团……“存在”。蜷缩在坑底深处,缓慢地蠕动,像在沉睡,又像在等待。林文启用左眼能“看见”它的轮廓——不规则的,模糊的,边缘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那些触须扎进坑壁的泥土里,像是在从周围吸收着什么。
“就是这儿了。”老谭蹲在坑边,从褡裢里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一拿出来就开始疯转,转了几圈后,指向坑底,剧烈地颤抖。
他收起罗盘,脸色凝重:“地气乱了。这底下确实埋着东西,而且……很凶。”
林文启想起陈阿嬷的话:午时三刻,阳气最盛的时候才能动手。
他抬头看天——树冠太密,看不见太阳,只能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光判断,现在大概巳时左右,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先等等。”他说,“陈阿嬷说了时辰。”
老谭点头,两人退到离坑十几步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下。这里能看见坑,又不至于太近。
林文启从褡裢里拿出水和干粮——是陈阿嬷准备的米糕,硬邦邦的,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他一边吃,一边用右眼观察周围。
这片空地不大,除了榕树和石圈,周围还散落着些东西:半埋在土里的陶片、生锈的铁钉、还有几块刻着字的石碑,石碑倒在地上,字迹被青苔覆盖,看不清了。
空地边缘,有一条小路,通往树林更深处。小路很窄,几乎被荒草淹没,但还能看出有人走过的痕迹——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那条路通向哪儿?”林文启用下巴指了指。
老谭眯眼看了一会儿:“可能是……以前的村子。狮球岭这一带,日据时期有几个混合村落,汉人、客家、平埔族混居。后来战乱,村里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村子就荒了。”
“混合村?”林文启想起地下室那些照片,七个婴儿里,有汉人面孔,也有原住民特征的。
“嗯。日本人搞的‘皇民化’政策,把不同族群的人迁到一起住,说是促进融合。”老谭冷笑,“其实是方便管理,也方便做实验。”
实验。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林文启脑子里。他想起那些罐子,那些干尸,那些记录里“特殊关照”的字样。
“七个婴儿……可能都来自那些混合村。”他低声说。
老谭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条小路,眼神复杂。
等了一个时辰左右,林文启左眼的胀痛突然加剧。他捂住眼睛,感觉眼眶里的那颗“心脏”跳得更快了,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太阳穴发麻。
同时,坑底那团“存在”,也开始蠕动得更明显。
它醒了。
或者说,它感应到了什么。
林文启扯下左眼的黑布——药膏的效果已经过了,黑布只是遮挡视线。他直接用左眼看向坑底。
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细节。
那团“存在”不再是模糊的一团。他能“看见”它的表面有纹理,像树皮的纹路,又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那些纹理在缓缓流动,组成一个个扭曲的图案——有些像人脸,有些像动物,还有些像他看不懂的符号。
最让他心惊的是,从这团东西身上,伸出无数条细小的“丝线”。这些丝线不是实的,像是光,又像是气,暗红色的,从坑底一直往上延伸,穿过泥土,穿过树根,最后……连接着那棵老榕树。
榕树的每一条气根,每一条枝杈,都连着这种暗红色的丝线。
整棵榕树,就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血管网络,而那团坑底的东西,就是心脏。
“时间差不多了。”老谭站起来,从褡裢里掏出一包东西——是陈阿嬷给的符纸,黄纸红字,叠成三角形。他数了七张,分别压在七块黑石头上。
符纸一压上去,石头表面突然泛起一层微弱的金光。金光顺着石头的纹理蔓延,最后连成一片,形成一个隐约的光圈,把深坑围在中间。
坑底那团东西像是被惊动了,蠕动得更剧烈。暗红色的丝线开始收缩、绷紧,整棵榕树的气根都随之微微颤动。
林文启的左眼剧痛达到顶点。
他感觉眼眶里那颗“心脏”要跳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是从左眼深处,直接响在脑子里——
“……土……”
一个声音,很沉,很慢,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
“……我的……”
“……还给我……”
声音每响一次,左眼的剧痛就加重一分。林文启跪倒在地,双手捂眼,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不是血,是那种暗红色的、发光的液体。
“林文启!”老谭冲过来扶他。
但林文启已经听不清了。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还有随之涌来的画面——
不是1945年,是更早的时候。
一片荒野,还是这片地方,但还没有榕树,没有石圈。荒野上有很多人,穿着不同样式的衣服:有汉人的短褂,有客家的蓝衫,有平埔族的传统服饰。他们围在一起,中间挖了个大坑。
坑里,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了,脸上纹着平埔族的图腾。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坑边站着三个人:林守义、钟火土、巴隆。
巴隆——陈阿嬷的祖父——跪在坑边,握着坑里老人的手,在哭。
林守义走过来,拍了拍巴隆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巴隆摇头,哭得更厉害。
然后钟火土也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粉末,撒进坑里。
粉末落在老人身上,老人突然睁开眼。
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他张开嘴,发出一种声音——不是人声,像是土地开裂,又像是山石滚动。
接着,坑边的泥土开始翻涌,像煮沸的水。从泥土里钻出无数条黑色的根须,缠上老人的身体,钻进他的七窍。
老人挣扎,但很快就不动了。
根须把他完全包裹,拖进坑底深处。
然后林守义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那把黑色小刀,在坑边划了一刀。
血——不是他的血,是从刀尖渗出的暗红色的液体——滴进坑里。
液体一接触泥土,立刻像活了一样,钻进土里,消失不见。
画面到这里,开始摇晃。
林文启看见巴隆站起来,脸上全是泪,但眼神变得空洞。他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而林守义和钟火土留在坑边,开始埋土。
一边埋,一边念咒。
土埋到一半时,坑底突然伸出一只手——是老人的手,干枯的,指甲又长又黑。
那只手在空中抓了几下,然后无力地垂下,被泥土淹没。
最后,土埋平了。
林守义从旁边搬来七块黑石头,围成一圈,压在埋土的地方。
然后他掏出一把种子——是榕树的种子——撒在石圈中央。
画面结束。
林文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左眼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已经停了,但眼眶周围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
老谭扶他坐起来,递过水壶:“你又看见了?”
林文启点头,声音嘶哑:“这底下埋的……不是煞核。是一个人。一个平埔族的老人。他是……被活埋的。”
他把看见的画面说了一遍。
老谭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石圈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黑石头:“所以土煞的核心,不是婴儿的怨气,是这个老人的……魂?”
“可能是。”林文启撑着站起来,左眼还在抽痛,但能忍了,“陈阿嬷说,七个煞核的‘养料’不一样。水煞是溺死的人,火煞是烧死的人,土煞……”
他看向那个深坑:“可能是埋死的人。”
而且是被活埋的。
用某种仪式,把老人的魂封在土里,再用榕树的根缠住,做成一个……“地锚”。
用来镇住这片土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老谭问,“还按陈阿嬷说的,做净化仪式?”
林文启看着那个坑。左眼能“看见”坑底那团东西还在蠕动,那些暗红色的丝线还在跳动。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着他。
在等待。
“做。”他说,“但可能不是净化。”
“那是什么?”
“是……沟通。”林文启想起《引煞》小册子里的那句话:煞非敌,乃己。引之归身,方见真我。
如果土煞的核心是那个老人的魂,那它也许不是想害人。
它只是想……解脱。
他走到石圈边,从褡裢里掏出陈阿嬷给的那本小册子,翻到关于“引灵”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一些手势,还有一些咒文——不是汉字,是平埔族的古语,旁边有陈阿嬷用铅笔写的注音。
“我需要你帮我。”林文启对老谭说,“我念咒的时候,你看着周围。如果有东西过来……拦一下。”
老谭点头,握紧柴刀,退到空地边缘。
林文启深吸一口气,在石圈外盘腿坐下,面朝深坑。他闭上眼睛,试着按小册子上的方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左眼。
左眼里的那颗“心脏”还在跳,但这次,他不再抗拒,而是试着去感受它的节奏。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大地的心跳。
他跟着这个节奏呼吸。
一吸,一呼。
一吸,一呼。
渐渐地,他的呼吸和心跳,和左眼里那颗“心脏”,和坑底那团东西的蠕动,都同步了。
然后他开口,照着注音,念出那些古老的咒文。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空地里,却异常清晰。
咒文不长,只有七句。林文启念完第一遍,没什么反应。
他念第二遍。
第三遍。
念到第四遍时,坑底那团东西突然剧烈蠕动。
暗红色的丝线像被惊动的蛇群,疯狂扭动,整棵榕树的气根都开始颤抖,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同时,林文启左眼的剧痛再次爆发。
这次不是胀痛,是撕裂般的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钻出来。
他咬牙忍住,继续念第五遍。
咒文念完的瞬间,坑底突然冒出光。
不是暗红色的光,是土黄色的,很柔和,像黎明时分的天光。
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
是个老人的影子,很模糊,只能看出轮廓。他盘腿坐在坑底,低着头,像是在沉思。
林文启睁开眼睛——左眼还闭着,只用右眼看。
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影子慢慢抬起头。
“脸”的部位,是两个凹陷的黑洞。
但林文启用左眼能“看见”,那张脸上,纹着平埔族的图腾,图腾的线条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影子张开嘴。
没有声音,但林文启脑子里响起了话语——不是汉语,也不是日语,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但奇怪的是,他能理解意思:
“你……来了。”
“钥匙。”
林文启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在心里回应:我是谁?
影子“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眶里,闪过一丝微光:
“你是第七个。”
“也是最后一个。”
“他们用我们的血……养你。”
“用我们的魂……锁你。”
“但你……不是锁。”
“你是……”
话没说完,影子突然扭曲,像被什么东西拉扯。土黄色的光开始变暗,夹杂进暗红色的斑点。
影子发出无声的惨叫,身体被拉长、撕裂,最后碎成无数光点,消失在坑底。
光灭了。
坑底又恢复黑暗。
但林文启左眼的剧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接感。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左眼深处延伸出去,一直连到坑底,连到那团东西身上。
他能感觉到它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悲伤。
深不见底的悲伤。
还有孤独。
被埋在地下八年,被树根缠绕,被当做“地锚”,镇住这片土地的悲伤和孤独。
“怎么样?”老谭走过来。
林文启摇头,声音发哑:“沟通了……但没完全成功。它很虚弱,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不过我知道了一件事——它不想害人。它只是想……自由。”
老谭看向那条小路:“那接下来呢?回去找陈阿嬷?”
林文启也看向小路。雾气从树林深处漫出来,白茫茫的,淹没了小路的前半段。但雾气后面,隐隐能看见一些屋顶的轮廓。
废弃的混合村。
七个婴儿可能来自的地方。
“我们去村里看看。”他说,“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关于那些婴儿,关于仪式,关于……怎么解开这个‘锁’。”
老谭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但天黑前必须出来。这种荒村,夜里不能待。”
两人收拾好东西,沿着小路往雾气里走。
小路很窄,两边的荒草有一人高,草叶上挂满水珠,走过去时打湿了裤腿。雾气湿冷,粘在脸上,呼吸都带着水汽。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雾气稍微散了些,露出村子的轮廓。
确实是个废弃的村子。
十几间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屋顶塌了,露出歪斜的屋架。房子排列得很随意,没有规划,像是谁有空地就盖一栋。有些房子门口还挂着破灯笼,灯笼纸烂了,剩下竹骨架在风里晃荡。
村子中央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口井,井口盖着石板。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间房子的门楣上,都刻着东西——不是门牌,是符号。
林文启走近最近的一间房子看。
门楣上刻着三个符号,并列排着:
最左边是一个汉字的“林”,刻得很粗糙。
中间是一个客家的“堂号”,林文启不认识。
最右边是一个图案,像一只鸟,展开翅膀——是平埔族的图腾。
三个符号,代表这家人是汉、客、平埔三族混居。
“真的……是混合村。”林文启喃喃道。
他继续往前走,看其他房子。有的门楣上只有两个符号,有的有四个。符号的组合也不同:有的是汉+平埔,有的是客+平埔,还有一间房子,门楣上刻着日文的片假名,混着汉字的姓氏。
整个村子,就像个族群融合的试验场。
但试验失败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空房子,和……别的什么东西。
林文启左眼的连接感突然增强。
不是连向坑底那团东西,而是连向村子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村子里。
在呼唤他。
“那边。”他指着村子最里面的一间房子。
那间房子比其他的都大,像是村里集会的地方。房子门口没有刻符号,而是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字,但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两人走过去。
走到离房子还有十几步时,林文启停下了。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脑子里那种,是真听见的。
从房子里传出来的。
是……歌声。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用的语言他听不懂,但调子很悲伤,像挽歌。
老谭也听见了,握紧柴刀:“有人?”
“可能……不是人。”林文启说。
他走到房子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很暗,但能看出是个大厅,摆着些长凳,最里面有个台子,台上放着什么东西。
歌声就是从台子那边传来的。
林文启轻轻推开门。
“吱呀——”
门轴锈死了,声音刺耳。
歌声停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两人走进去。地面落满灰尘,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长凳东倒西歪,有些已经散了架。墙上挂着些东西——是照片,但都褪色了,只能看出模糊的人影。
林文启走到台子前。
台子上,放着一个陶罐。
和樟脑寮外面那些陶罐很像,但要大一些,罐口用红布封着,红布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罐子旁边,摆着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剪刀、一面破镜子、还有一绺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最诡异的是,罐子前面,摆着一个小碗。
碗里,装着米。
米是新鲜的,白花花的,没有发霉,没有长虫。
像是……刚放上去的。
林文启后背发凉。
他回头看向老谭,老谭也盯着那碗米,脸色难看。
“有人来过。”老谭低声说,“最近。”
话音未落,大厅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咔哒。”
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
穿着破旧的衣服,样式很老,看不出是男是女。
林文启用左眼“看”过去。
没有“气”。
没有生命的迹象。
但也没有死气。
就像……一个空壳。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离那人还有三步时,那人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
“你……终于来了。”
“第七个。”
那人缓缓转过身。
林文启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可怕。
而是因为……他长得太正常了。
一个普通老人的脸,皱纹很深,眼睛浑浊,嘴角下垂。看起来七八十岁,穿着汉人的对襟衫,手里拄着根拐杖。
但最让林文启心惊的是,老人的左眼——是瞎的。
眼皮耷拉着,眼窝凹陷。
而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个印记。
圆圈,三条线。
其中一条线,是断开的。
和吴清云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老人看着林文启,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悲哀,又像是……解脱。
“我等你……等了八年。”
他说。
“从1944年冬天,等到现在。”
“他们都说你死了。”
“但我知道……你会回来。”
老人慢慢站起来,拐杖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因为这里……”
他抬起手,指向大厅的墙壁。
“是你的家。”
林文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墙上那些褪色的照片里,有一张特别大,挂在正中央。
照片上,是一家人。
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出,左眼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可能是反光,也可能是……别的。
而这对年轻夫妇的脸……
林文启走近看。
看清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男人的脸,和他自己,有六七分像。
而那个女人的脸……
他见过。
在地下室的照片里。
在那些“特殊体质”的人的照片里。
是他的……
“母亲。”
老人替他回答了。
“那是你母亲。”
“旁边那个,是你父亲。”
“而你……”
老人走到照片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婴儿的脸。
“是他们的孩子。”
“也是我们的……”
他转过头,看着林文启,那只瞎掉的左眼眼皮,突然抽搐了一下。
“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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