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两个字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钻进林文启耳朵里,扎进脑子。
他盯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婴儿被母亲抱着,母亲低着头,脸贴在小脸上,看不清表情。父亲站在旁边,手搭在母亲肩上,眼睛看着镜头,眼神很深,像两口枯井。
林文启想起养父林正雄信里的话:你亲生母亲,可能还活着。
可能。
而现在这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人说,照片里这个女人,就是他母亲。
“他们还活着吗?”林文启声音发哑。
老人没回答。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台子前,伸手摸了摸那个陶罐。罐子表面的灰尘被他抹掉一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釉彩。
“你父亲死了。” 老人说,“1945年春天,日本人撤退前,把他和其他几个‘不稳定因素’一起处理了。枪毙,尸体扔进了海里。”
他顿了顿,“你母亲……还活着。至少在两个月前,我还收到过消息。”
“她在哪儿?”
“镜门会手里。” 老人转过身,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林文启,“山本那小子,当年只是个低级军官,负责看守实验品。你母亲是‘特殊体质’之一,被他看上了。后来山本成立镜门会,就把你母亲藏了起来,当做人质,也是……研究样本。”
林文启手在抖。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一点。
“那你又是谁?”他问。
老人笑了,笑得很苦。他抬起右手,手背上那个断了一条线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叫钟明德。客家人。钟火土的弟弟。” 他说,“也是当年……三个长老的助手之一。负责记录实验数据,照顾‘样本’——也就是那七个婴儿,还有他们的父母。”
老谭一直站在门口没动,这时突然开口:“所以你知道全部内情。”
钟明德点头:“我知道。从1944年冬天到1945年春天,所有的事,我都记下来了。”
他指了指大厅角落一个旧木箱:“日记在里面。八年来,我每年都会回来一次,更新一些信息。镜门会的人也在找这些记录,但他们不知道我还活着,也不知道我把东西藏在这儿。”
林文启走到木箱前。箱子没锁,他掀开盖子。里面果然有几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叠照片,一些文件。
最上面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
《灵理研究会观察记录 昭和十九年至昭和二十年》
昭和十九年,1944年。
林文启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是繁体字,记录着日期、天气、实验对象编号、观察结果。翻了几页,他看到“样本七号”的记录——
“昭和十九年十一月三日,样本七号(林姓男婴)入院。左眼先天缺损,但灵感反应强烈。注射第一剂‘地灵萃取液’后,体温升高至39.8度,持续六小时。期间婴儿啼哭不止,左眼渗出不明发光液体……”
后面还有更详细的记录:每天的心率、呼吸、瞳孔反应、还有那种“发光液体”的颜色、粘度、出现频率。
翻到1945年1月那一页,记录中断了。
再往后翻,是空白的。
“为什么断了?”林文启问。
钟明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浓的雾气:“因为1月15日,仪式开始了。七个婴儿被带离孤儿院,送到狮球岭北坡。我在那儿待了三天,亲眼看着前六个……死去。”
他转过头,那只瞎掉的左眼眼皮又抽搐了一下:“第七个,也就是你,活下来了。但林守义在你左眼上刻了三环印,把‘第七份’封了进去。然后他们把你送回孤儿院,让你养父领养。而我……”
他顿了顿:“我被要求留下,处理那六个婴儿的尸体。日本人说要做‘进一步研究’,把尸体带走了。但我偷偷留了一点东西——”
他走到台子前,打开那个陶罐。
罐子里,不是骨灰,也不是什么恶心东西。
是六绺头发。
很细,很软,婴儿的头发。每绺都用红绳扎着,旁边贴着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编号:1、2、3、4、5、6。
“这是那六个孩子的胎发。” 钟明德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偷偷剪下来的。想着……万一以后有人来找,能有个念想。”
林文启看着那六绺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头发微微泛着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头发本身在发亮——很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
就像他在七块石头那儿“看见”的,六个白色的光点。
“他们……有名字吗?”他问。
钟明德摇头:“只有编号。日本人说,名字会让人产生感情,影响实验客观性。”
他盖上罐子,重新用红布封好:“但这八年来,我给他们取了名字。根据他们父母的族群,还有……他们死去时的样子。”
他一个个指过去:
“一号,汉人孩子,我叫他‘平安’。希望他来世平安。”
“二号,客家人孩子,叫‘顺遂’。”
“三号,平埔族孩子,叫‘山灵’。”
“四号,汉客混血,叫‘和合’。”
“五号,平埔汉混血,叫‘土地’。”
“六号……”
他停住了,手按在六号那绺头发上,很久没说话。
“六号怎么了?”林文启问。
钟明德抬起头,那只右眼里有水光:“六号……是个女孩。七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孩。母亲是客家人,父亲是日本人——一个军医。孩子出生后,军医就失踪了,母亲疯了,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孩子被送来做实验。”
他深吸一口气:“我叫她‘望乡’。希望她能望见故乡……虽然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故乡在哪儿。”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过破屋檐的呜咽声。
林文启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他想起地下室那六具干尸,想起水底下那些白骨,想起旧船坞被扔进海里的麻袋。
八个年头。
多少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喂饱了地下的煞核,养大了镜门会的野心。
而他自己,是唯一活下来的。
是“钥匙”。
也是……祭品。
“你为什么要等我?”林文启看着钟明德,“等我做什么?”
钟明德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很老式的铜钥匙,用红绳串着。他取下其中一把,走到大厅最里面的那面墙前。
墙上有一块木板,看起来和别的墙板没什么不同。但钟明德用钥匙在木板边缘撬了一下,木板“咔哒”一声,弹开了。
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和榕树下那个铁盒子很像,但要小一些,表面刻满了符文。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钟明德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台子上,“他被抓走前,偷偷交给我。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你——如果你能活着长大,如果你能找到这里。”
林文启打开铁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结婚证书,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林文启的父母——林建国,陈秀珍。
一枚银戒指,很朴素,内侧刻着“林陈”。
还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脆了,林文启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父亲的字迹,写得很匆忙,有些字都歪了:
“吾儿文启:
若你见此信,为父应已不在人世。世事无常,勿悲。
你左眼之疾,非天生,乃人为。林守义、钟火土、巴隆三人,与日人合作,行‘地灵唤醒’之邪术。选七婴为媒,六死一存,存者即为‘钥匙’。你即那存者。
然此非你之罪。你母与我,亦是被迫。你母有‘通灵’之能,被日人强征为实验体。你出生后,他们欲取你左眼为引,我与你母拼死相护,方保你性命,但左眼已伤。
后日人以你母性命相胁,迫我交出你。不得已,将你送至孤儿院,盼有人收养,远离是非。
铁盒内有戒指一枚,为你母嫁妆。证书一张,为父母婚约。他日若见你母,可凭此相认。
另,狮球岭北坡,榕树下埋有‘土煞’之核。核中封有平埔长老巴隆之魂。若欲解煞,需先解其魂之困。法有三:一、以血亲之血,浇灌榕树根;二、以三族之誓,重立盟约;三、以‘钥匙’之身,纳煞归体。
前二者难为,第三者险甚。然若不得不为,切记:纳煞需自愿,不可强逼。否则煞气反噬,神魂俱灭。
父 林建国 绝笔
昭和二十年三月七日”
昭和二十年,1945年。
信写于父亲被杀前一个月。
林文启握着信纸,手抖得厉害。信纸脆,他不敢用力,怕捏碎了。那些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个个烙进眼睛里。
父亲知道。
母亲知道。
他们拼死保护过他。
但最后还是没保住。
“血亲之血……”林文启喃喃道,“是说……我的血?”
钟明德点头:“你是你父亲的血脉。用你的血浇灌榕树根,或许能安抚巴隆长老的魂,让土煞暂时平息。但这是饮鸩止渴——你的血里有‘钥匙’的力量,用多了,可能会提前唤醒煞核。”
“那三族之誓呢?”
“需要汉、客、平埔三族长老的后人,重新立约。但林守义死了,钟火土也死了,巴隆的魂被封在地下。他们的后人……林守义的孙子是你,钟火土的孙子我不知道在哪儿,巴隆的孙女是陈阿嬷。” 钟明德苦笑,“就算凑齐了,谁还敢再立这种誓?”
“所以只剩下第三条路。”林文启说,“以身为容器,纳煞归体。”
钟明德盯着他:“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地灵之力,庞大无比。七个煞核,每一个都吸收了八年怨气。你左眼里那份是最小的,你都控制不住。如果把六个全部纳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会死。
或者比死更糟——变成非人非鬼的东西,像哀使那样,像樟脑寮里那个东西那样。
大厅外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踩着枯叶和碎石,由远及近,正朝村子这边来。
老谭立刻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只看了一眼,他就脸色大变:“镜门会的人。至少十几个,带头的……是那个脸上有疤的。”
林文启想起巷子里那个手背有印记的中年人。他说会长想见他。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儿?”钟明德也紧张起来。
“可能是跟着我们来的。” 老谭压低声音,“或者……村里有他们的眼线。”
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到村口了。
“从后门走。”钟明德指了指大厅后面一扇小门,“那条路通往后山,穿过一片林子,能绕回陈阿嬷那儿。”
林文启把铁盒子里的东西收好,塞进怀里。钟明德则抱起那个装着胎发的陶罐,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台子上。
“这个带不走。” 他说,“太显眼。而且……让孩子们留在这儿吧。这是他们的家。”
三人从后门溜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两边是土坯墙,墙上长满青苔。巷子尽头就是山林,树木茂密,能藏人。
他们刚跑进林子,就听见大厅方向传来撞门声。
接着是呵斥声、翻找声。
“分头走。”老谭说,“我引开他们,你们往陈阿嬷那儿跑。记住,别回头,别停。”
“那你——”
“我自有办法。”老谭拍了拍林文启的肩膀,眼神复杂,“照顾好自己。你父亲……是个好人。别让他白死。”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边跑边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踢石头,撞树枝。
很快,镜门会的人就被吸引过去了。脚步声、喊叫声朝老谭的方向追去。
林文启咬牙,跟着钟明德往林子深处跑。
钟明德虽然老,但走山路很熟,拄着拐杖也能走得很快。他带着林文启在树林里七拐八绕,专挑难走的路走。
跑了大概半小时,后面追兵的声音听不见了。
两人在一处小溪边停下,喘口气。
林文启胸口发疼,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摸了摸眼皮,三环印记在发烫。
“还有多远?”他问。
钟明德看了看四周:“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陈阿嬷那儿。但……”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这条路……不对。”
“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 钟明德侧耳听,“平时这个时候,林子里应该有鸟叫,有虫鸣。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林文启也注意到了。
确实太静了。
连风声都没有。
树叶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
而且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刚才还是泥土和腐叶的味道,现在却多了一股甜腥味。
和樟脑寮那儿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们可能……”林文启话没说完,左眼突然剧痛。
这次痛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溪水里。
他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看”出去。
不是用右眼,是用左眼那种特殊的“视野”。
他看见周围的树木……在移动。
不是整棵树移动,是树的根部。那些埋在地下的根须,像无数条蛇,在泥土里缓缓蠕动,改变着方向。
而它们蠕动的方向,都指向一个地方——
他们来的方向。
那座废弃的村子。
“快走!”林文启拉着钟明德就要跑。
但已经晚了。
前面的树林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像是木头断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
两人循声看去。
然后都僵住了。
前面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座樟脑寮。
不是他们来时见过的那座。
是另一座。
但样子几乎一模一样——破败的木板墙,塌了一半的茅草顶,歪斜的门窗。
最诡异的是,这座樟脑寮是“新”的。
木板上的青苔还没长满,茅草的颜色还没完全变灰。
像是……刚建起来不久。
或者,刚从别的地方……搬过来。
樟脑寮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从里面,飘出一股浓重的甜腥味。
接着,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七つ……”
(七个……)
“戻れ……”
(回来……)
和之前那个樟脑鬼说的一样。
但这次,声音不是从一个点发出来的。
是从整座樟脑寮里发出来的。
从每一块木板,每一根茅草,每一道缝隙里发出来的。
整座寮子,像一个活物,在说话。
林文启看见,寮子的木板墙在缓缓起伏,像在呼吸。屋顶的茅草一根根竖起,又倒下,像动物的毛发在抖动。
而寮子周围的地面,泥土翻涌,从里面钻出无数条黑色的根须。
那些根须在空中挥舞,慢慢聚拢,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
最后,变成一个“人”。
穿着破旧的和服,背对着他们,长发披散。
手里拿着梳子。
一下,一下,梳着头。
唰……唰……唰……
和之前那个樟脑鬼,一模一样。
但这次,“它”梳头的动作突然停了。
“它”慢慢转过身。
林文启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之前那张腐烂的脸。
这张脸……是完整的。
皮肤苍白,但没腐烂。五官清晰,甚至算得上清秀。是个年轻女人的脸。
但她的眼睛……
没有瞳孔。
整个眼球是乳白色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膜。
而她的左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但这次纹路不是爬在表面,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血管,又像树根的脉络。
“它”看着林文启,乳白色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倒影。
然后“它”开口,声音不再是日语,是中文:
“钥匙……”
“给我……”
话音未落,整座樟脑寮突然“活”了过来。
木板墙向内收缩,又向外膨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屋顶的茅草疯狂摆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而从寮子底下,钻出更多黑色的根须,像无数条触手,朝林文启和钟明德扑过来。
“跑!”钟明德大吼,转身就往回跑。
但回头路也被堵住了。
另一座樟脑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
同样破败,同样“活着”。
两座寮子,一前一后,把他们夹在中间。
黑色的根须从两边扑来,像一张巨网,迅速收拢。
林文启左眼剧痛到了极点。
他感觉眼眶里那颗“心脏”要炸开了。
就在根须即将碰到他们的瞬间——
怀里的铁盒子,突然烫了起来。
不是温,是滚烫,像烧红的铁。
林文启下意识掏出铁盒子。
盒子在他手里震动,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暗红色的光。
那些扑过来的根须,碰到红光的瞬间,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两座樟脑寮同时发出尖锐的嘶鸣——不是人声,像是木头摩擦,又像是风声穿过缝隙。
它们开始后退。
不是移动,是……消散。
像被风吹散的沙雕,一点一点,从边缘开始崩解,变成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
几秒钟后,两座寮子完全消失了。
空地上,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灰烬,还有几根断掉的根须,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不动了。
林文启瘫坐在地,浑身冷汗。
铁盒子在他手里慢慢冷却,符文的光也熄灭了。
钟明德拄着拐杖,喘着粗气,盯着那些灰烬,脸色惨白:“这不是樟脑鬼……这是‘寮精’。整座樟脑寮成精了。而且……不止一座。”
他看向林文启手里的铁盒子:“你父亲……留了后手。这盒子上的符文,能驱邪。”
林文启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都还在,但结婚证书和信纸的边缘,都泛起了一层焦黄,像是被火烤过。
而那枚银戒指……
内测刻着的“林陈”,其中一个字——陈——微微发黑,像被什么腐蚀了。
“现在怎么办?”林文启问。
钟明德看着樟脑寮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村子那边——那里已经能听见人声了,镜门会的人可能在往回搜。
“不能回陈阿嬷那儿了。” 他说,“镜门会肯定知道她的存在。现在可能已经派人过去了。”
“那去哪儿?”
钟明德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下了决心:
“去基隆港。”
“去镜门会的老巢。”
“去找你母亲。”
林文启愣住:“现在?就我们两个?”
“不是现在。” 钟明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指着上面一个标记,“先去找一个人。他能帮我们混进港区。”
“谁?”
“一个船老大。以前帮我运过货,也帮镜门会运过‘东西’。他知道很多秘密,而且……欠我一条命。”
他收起地图,看着林文启:“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进了港区,进了镜门会的地盘,可能就出不来了。”
林文启没犹豫。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把铁盒子塞回怀里。
“走。”他说。
钟明德看了他一会儿,那只瞎掉的左眼眼皮,又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拄着拐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文启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地中央,那些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飘起来,在空中打转。
灰烬里,好像混着什么东西。
白色的,细细的。
像是……头发。
婴儿的头发。
风一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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