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
山林里的天黑和城里不一样,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唰”一下就黑了。前一秒还能看见树影,后一秒就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钟明德从褡裢里掏出火折子,晃了几下才点着。火苗很小,黄澄澄的,勉强能照出脚下一两步的路。他把火折子递给林文启:“照着。我眼睛不好,夜里看不清。”
林文启接过火折子。火光在风里摇晃,把他和钟明德的影子投在树干上,拉得老长,像两个摇晃的鬼影。
“那个船老大住哪儿?”他问。
钟明德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脚步放慢了:“基隆港西边的渔村。叫‘蚵壳港’,以前是采蚵仔的小港口,现在荒了,只有几户老渔民还住那儿。船老大姓洪,叫洪万福,大家都叫他万福伯。”
“他肯帮我们?”
“欠我一条命。”钟明德说,“1947年,二二八那时候,他在基隆港被当成‘暴民’抓了,要枪毙。是我托关系把他捞出来的。后来他就帮我做事,运些……不方便走正规渠道的东西。”
他没说具体运什么,但林文启大概能猜到——可能是镜门会的“实验材料”,也可能是别的违禁品。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很陡,脚下全是碎石和湿滑的苔藓,走一步滑半步。林文启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痛,是那种绵绵的、持续的热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发酵。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问:“镜门会的老巢在哪儿?”
“港务局大楼地下。”钟明德说,“日据时期修的防空洞,后来被他们改建了。有三层,最底下那层是‘实验室’,当年做实验的地方。你母亲……应该就在那儿。”
实验室。
林文启想起地下室那些罐子,那些干尸。如果母亲被关在那儿八年……
他不敢往下想。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两人在一处山坳里停下。这里有个小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今晚在这儿过夜。”钟明德扒开藤蔓,“天亮再走。夜里山路太危险,而且……有些东西,晚上会出来活动。”
他说的“东西”,林文启大概知道是什么。
两人钻进山洞。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个人躺下。地面是干的,铺着些枯草,像是有人来过。角落里有几块石头围成的小灶,里面有烧过的灰烬。
钟明德从褡裢里掏出干粮——是米饼,比陈阿嬷给的还硬,得用石头砸碎了才能吃。他又从洞口接了点雨水,用个小铁罐装了,放在小灶上,用火折子点了些枯枝,烧水。
火光把山洞照亮了些。林文启这才看清钟明德的脸——比在村里时更憔悴,皱纹更深了,那只瞎掉的左眼眼皮一直在轻微抽搐,像是有虫子在底下爬。
“你的眼睛……”林文启忍不住问。
钟明德摸了摸左眼,苦笑:“1945年春天,仪式结束后,林守义说要‘封口’。给了我一杯茶,说是安神的。我喝了,第二天左眼就瞎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茶里掺了东西——是用六个婴儿的……某个部分,炼成的药。他说是为了防止我‘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但我觉得,他是怕我泄露秘密。”
“那你恨他吗?”
“恨过。”钟明德看着火堆,“但后来想想,他也没得选。日本人逼着,三个族群的长老逼着,他自己也……被那个东西缠上了。”
“什么东西?”
钟明德沉默了很久,最后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躺下,背对着林文启,很快就没声音了,像是睡着了。
林文启睡不着。
他靠在洞壁上,盯着火堆。枯枝烧得噼啪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一下就灭了。山洞外,风声呜呜地吹,像很多人在哭。
左眼越来越热。
他忍不住扯下黑布——黑布已经脏了,沾着泥土和汗水。左眼暴露在空气里,那种热胀感反而减轻了些。
他试着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
山洞里的景象变了。
火堆不再是橙黄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火焰跳动的节奏变得很慢,一帧一帧的,像慢动作。火焰中心,有黑色的细丝在扭动,像活物。
而钟明德……
林文启看向他。
钟明德的身体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气。那灰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很稀薄,但源源不断。灰气的源头,是他那只瞎掉的左眼。
最让林文启心惊的是,从钟明德左眼的位置,伸出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线。那灰线穿过山洞,一直延伸到洞外,消失在黑暗里。
像一根……线。
牵着什么。
或者,被什么牵着。
林文启想起那些樟脑寮,想起那些黑色的根须。钟明德身上的灰气,和那些东西的气息,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更淡,更……“人”一些。
他正想仔细看,钟明德突然翻了个身,面朝他了。
眼睛闭着,但嘴巴在动。
在说话。
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林文启凑近些。
“……七……七……”
“……回来……”
“……不要……”
钟明德的眉头紧皱,额头上冒出冷汗。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身侧抓挠,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在做噩梦。
林文启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推醒他。但手刚伸到一半,钟明德突然睁开眼。
那只右眼,在火光映照下,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而左眼……虽然瞎了,但眼皮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鼓起来,又瘪下去。
像有虫子在眼眶里钻。
“你……”林文启后退半步。
钟明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才慢慢聚焦。他喘了口气,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那六个孩子。”钟明德声音发哑,“他们围着我,伸手要我抱。但我一抱,他们就碎了,变成灰,散了一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八年了,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他们。”
林文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没资格。
沉默?又太冷漠。
最后还是钟明德自己转移了话题:“你睡不着?”
“嗯。”
“左眼难受?”
“有点热。”
钟明德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点黑色的药膏:“陈阿嬷给的。说是能暂时镇住煞气。你涂一点试试。”
林文启接过药膏,涂在左眼皮上。药膏很凉,像薄荷,涂上去后那股热胀感确实减轻了些。
“谢谢。”
钟明德摆摆手,重新躺下。这次他没背对林文启,而是面朝上,眼睛盯着洞顶。
山洞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火堆噼啪声,和洞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钟明德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为什么叫‘煞’吗?”
林文启摇头。
“闽南话里,‘煞’是‘杀’的意思。客家话里,‘煞’是‘止’的意思。平埔族的一些方言里,‘煞’是‘灵’的意思。” 钟明德说,“三个族群,三个意思。但日本人把它统一定义为‘超自然能量体’。他们说,煞是地灵的‘分泌物’,是土地情绪的具现化。”
他顿了顿:“愤怒的煞,会让人发狂。悲伤的煞,会让人抑郁。恐惧的煞,会让人看见幻觉。而七个婴儿的献祭,是为了制造七个‘情绪容器’,分别吸收土地上的愤怒、悲伤、恐惧、怨恨、绝望、孤独……还有希望。”
“希望?”林文启愣住。
“第七个,也就是你。” 钟明德转过头,看着他,“你左眼里封着的,是‘希望’的煞核。六个负面情绪,一个正面情绪,七种情绪平衡,才能稳定地灵。”
他苦笑:“但日本人搞砸了。仪式出错,六个负面煞核失控,只有希望煞核还封在你眼睛里。所以现在地灵失衡,负面情绪暴走,才会形成水煞、火煞那些东西。”
林文启想起基隆港的景象——暗红色的烟柱,黑色的水伥,骨白色的雾气。
愤怒、悲伤、恐惧、怨恨、绝望、孤独。
六种情绪,六种煞。
在城市里肆虐。
“那我左眼里的‘希望’……”他问。
“是唯一的解药。” 钟明德说,“也是唯一的……毒药。”
“什么意思?”
“如果你能引导希望煞核的力量,或许能安抚其他六个煞核,让地灵重新平衡。但如果你控制不住,希望煞核暴走,那就会变成……最可怕的煞。因为希望破灭后的绝望,比一开始就没有希望,要深得多。”
钟明德闭上眼睛:“所以林守义在你眼睛上刻三环印,不只是封印,也是保险。三道环,代表三道锁。第一道锁情绪,第二道锁记忆,第三道锁……本能。”
本能。
林文启想起那些涌进脑子的声音,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那是地灵的记忆?还是煞核的本能?
“如果三道锁都解开呢?”他问。
钟明德没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会变成怪物。
像哀使那样,像樟脑寮那样,非人非鬼,被煞气吞噬的东西。
山洞外,风声突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紧接着,传来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像脚步声。
但又不是人的脚步声——更轻,更碎,像很多只脚在落叶上踩过。
沙……沙……沙……
由远及近。
林文启和钟明德同时坐起来,屏住呼吸。
声音到了洞口。
停住。
然后,藤蔓被拨开的声音。
一条缝,出现在洞口。
缝里,有东西在看进来。
不是眼睛。
是一个……空洞。
黑色的,没有反光,没有神采,只是一个洞。
林文启用左眼看过去。
洞外,站着一个“东西”。
人形,但很矮,大概只有小孩那么高。全身裹在黑色的破布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空洞的“眼睛”。
而从它身上,散发出浓重的灰气。
和钟明德身上的灰气,一模一样。
钟明德脸色惨白,手在抖。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是米,他从褡裢里抓出来的生米,撒在洞口。
米粒落在洞口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个“东西”低头看了看米,然后慢慢退后,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远去。
沙……沙……沙……
直到完全听不见。
钟明德才松口气,瘫坐在地。
“那是什么?”林文启问。
“山魈。” 钟明德喘着气,“山里精怪的一种。喜欢跟着‘不干净’的人。我刚才做噩梦,身上的灰气散出去了,把它引来了。”
“灰气是什么?”
钟明德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是煞气。我身上……也有煞气。当年喝的那杯茶,不但弄瞎了我的眼睛,还把一点点煞核的碎片……种进了我身体里。”
他抬起头,那只右眼里有泪光:“所以我能感觉到其他煞核的位置,能感觉到你的存在。因为我们是……同类。”
同类。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林文启心里。
他看着钟明德,看着那只瞎掉的左眼,看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灰气。
原来如此。
所以钟明德能活下来。
所以他知道这么多。
因为他自己,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那六个婴儿的煞核碎片……”林文启声音发哑,“在你身体里?”
“一点点。” 钟明德擦擦眼睛,“六种情绪,每种一点点。不多,但够让我……人不人,鬼不鬼。”
他顿了顿:“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要等你。只有你这把‘钥匙’,能把我身体里的碎片取出来。让我……死得像个正常人。”
山洞里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沉重,像有实体,压在两人胸口。
火堆快熄了,只剩一点余烬,闪着暗红色的光。
洞外,风声又起了。
呜呜的,像哭。
“睡吧。”钟明德最后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躺下,这次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
但林文启睡不着。
他盯着洞顶,左眼里的热胀感又回来了。
药膏的效果过了。
而且这次,他感觉到……连接。
不是连向钟明德,也不是连向坑底的土煞。
是连向更远的地方。
基隆港的方向。
那里,有六个巨大的“存在”,在缓缓蠕动,在呼吸,在等待。
等待他这把“钥匙”。
去打开它们。
或者……关上它们。
他摸出怀里那枚银戒指,握在手心。
戒指冰凉。
内测刻着的“林陈”,那个发黑的“陈”字,在黑暗中,好像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错觉。
但林文启知道,不是错觉。
母亲。
还活着。
在等他。
他握紧戒指,闭上眼睛。
左眼里的热胀感,渐渐变成了一种……节奏。
咚……咚……咚……
像心跳。
他自己的心跳。
也是地灵的心跳。
在这一刻,同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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