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毒得很,直愣愣地晒下来,把山路烤得发烫。林文启的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抹了把脸,手背上的汗混着左眼渗出的那点暗红液体,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钟明德走在前头,拄着拐杖,脚步比早上慢多了。他那件灰布褂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走一段,他就得停下来喘几口气,那只瞎掉的左眼眼皮抽搐得厉害,像有虫子在里面钻。
两人从早上走到现在,已经翻过了两座山头。按钟明德的说法,蚵壳港就在前面那座山的山脚下,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
但林文启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这一路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死寂。鸟不叫,虫不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山道两边的树都蔫蔫的,叶子耷拉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而且左眼里的那种“连接感”越来越强。
他能感觉到基隆港方向那六个巨大的“存在”,像是六颗心脏,在地底深处缓缓搏动。每搏动一次,左眼就跟着抽痛一下。不是剧痛,是那种隐隐的、持续的痛,像有根针扎在眼底,不深,但拔不出来。
最让他不安的,是脑子里时不时闪过的画面——
黑色的箱子。
插在母亲胸口的刀。
还有那个呼救声。
“文启……救我……”
声音很虚弱,但每次响起,左眼的痛就会加剧一分。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歇会儿吧。”钟明德在一棵大树下停下,靠着树干坐下来,喘得厉害。他从褡裢里掏出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个底了。他抿了一小口,递给林文启。
林文启接过,没喝,先问:“你的眼睛……没事吧?”
钟明德那只瞎眼的眼皮还在抽搐,频率越来越快。他用手按住,但按不住,手指都在抖。
“老毛病。”他说,声音发虚,“煞气在动。可能是靠近港口了,其他煞核感应到我身体里的碎片,在……召唤。”
“召唤?”
“同类相吸。”钟明德苦笑,“就像你那把‘钥匙’,能打开煞核。我身体里的碎片,对那些完整的煞核来说,就像……小磁铁遇到大磁铁。离得越近,吸得越紧。”
他顿了顿,那只完好的右眼看向林文启:“如果我……控制不住了,你就跑。别管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可能……会变成不是人的东西。”钟明德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哀使你见过了。他身体里也有一点煞核碎片,不多,但足够让他变成那样。我身体里有六种碎片,虽然每种都很少,但加在一起……”
他没说完,但林文启听懂了。
如果六种负面情绪的煞核碎片同时暴走,钟明德会变成比哀使更可怕的东西。
“有办法阻止吗?”林文启问。
“有。”钟明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陈阿嬷给的‘镇煞丹’,能暂时压住。但药不多,只够三天。”
他吞了两粒,用水送下去。过了一会儿,眼皮的抽搐果然减轻了些。
“走吧。”他站起来,“天黑前必须到蚵壳港。万福伯的船晚上出港,错过就得等明天。”
两人继续赶路。
越往山下走,空气里的腥味越重。不是海腥味,是那种混着腐烂和铁锈的怪味,吸进肺里黏糊糊的,像吸了一嘴的烂泥。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海。
不是基隆港那种繁忙的海面,是一片荒凉的海湾。岸边堆满了黑色的礁石,礁石缝里卡着烂渔网、破船板,还有白森森的鱼骨。海水是深灰色的,浑浊得很,浪打过来时带着一层白沫,沫子里混着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油污。
海湾最里面,就是蚵壳港。
几十间破木屋,歪歪斜斜地挤在岸边。大部分屋子都空着,门窗烂了,屋顶塌了,只有靠海的那几间还像有人住,门口晾着渔网,烟囱冒着淡淡的烟。
但整个村子静悄悄的。
没有小孩玩闹,没有狗叫,连海鸥都不往这边飞。
“不对劲。”林文启停下脚步,左眼皮又开始跳。
钟明德也皱起眉头:“太静了。万福伯说村里还有七八户人家,不该这么静。”
他们沿着一条烂泥路往村里走。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草叶枯黄,像是很久没人走了。有些草倒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压痕很宽,不像是人的脚印。
走到第一间还完好的木屋前,钟明德敲了敲门。
没回应。
他又敲了敲,提高声音:“万福伯?在家吗?”
还是没声音。
林文启走到窗边往里看。窗户糊着油纸,看不清里面,但能闻到一股味道——腥味,混着一种甜腻的腐臭,和樟脑寮那里的味道有点像,但更淡。
“有人吗?”钟明德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的一点光。能看见简单的家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摆着碗筷,碗里还有半碗饭,已经馊了,长了黑毛。
床上躺着个人。
面朝里,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万福伯?”钟明德走进屋,走到床边,伸手想推那人。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林文启也看见了。
被子下面,那人的身体……是瘪的。
不是瘦的那种瘪,是像被抽空了,只剩一张皮贴在骨头上。被子随着呼吸起伏的轮廓都没有,就是平平的一片。
钟明德轻轻掀开被子。
底下的东西,让两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人。
是一具干尸。
皮包骨头,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巴张着,露出黄黑色的牙。皮肤皱得像老树皮,紧贴着骨头,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的,像竹排。
但最吓人的是,干尸的胸口位置,插着一把刀。
黑色的刀,刀身细长,刀柄上刻着三个环。
和母亲胸口那把,一模一样。
“这是……”林文启声音发紧。
钟明德没说话。他盯着那把刀,脸色惨白,手在抖。他慢慢伸出手,想碰那把刀,但在指尖快要碰到时,又缩了回来。
“走。”他转身就往屋外走。
“可是——”
“走!”钟明德声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人冲出屋子。一到屋外,林文启就看见,其他几间还完好的木屋,门都开了。
每扇门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们都穿着渔民的破衣服,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边。皮肤是青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烂了,露出底下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
而且他们胸口,也都插着刀。
黑色的刀,三环刀柄,一模一样。
一共有七个。
站在七间屋子的门口,围成一个半圆,把林文启和钟明德围在中间。
一动不动。
也不说话。
只是看着。
“他们……死了多久了?”林文启问。
钟明德摇头,声音发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最近死的。这种腐烂程度……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
那这些“东西”,是怎么站在这儿的?
是谁把刀插进他们胸口的?
为什么都插着同样的刀?
“慢慢往后退。”钟明德压低声音,“别跑,别刺激他们。”
两人一步一步往后挪。
那些“东西”没动,还是站在原地,只是眼珠子跟着他们转。
退到村口时,林文启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一截麻绳,埋在泥里,只露出一截。
他弯腰想捡起来看看,但手碰到麻绳的瞬间——
左眼剧痛。
眼前闪过画面:
还是这个村子,但时间是夜里。七个渔民被绑在木桩上,排成一排。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袍,脸上戴着无脸面具——和夜行队伍那些人一样。
黑袍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黑色的刀。
他走到第一个渔民面前,举起刀,插进对方胸口。
渔民惨叫,身体抽搐,但很快就不动了。伤口没有流血,而是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液体流到地上,钻进土里。
然后渔民的尸体开始萎缩,干枯,几秒钟就变成了干尸。
黑袍人拔出刀,走向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到第七个时,画面突然晃动。黑袍人转过头,看向画面外——看向现在的林文启。
虽然戴着无脸面具,但林文启能感觉到,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在笑。
然后黑袍人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画面结束。
林文启回过神,浑身冷汗。
“你看见了?”钟明德问。
林文启点头,把看见的说了。
钟明德脸色更难看了:“是献祭。用活人献祭,喂养什么东西。黑色的液体……可能是煞气的具现化。他们用七个渔民的命,喂饱了某个煞核。”
“哪个煞核?”
“不知道。但肯定在附近。”钟明德环顾四周,“七个渔民,七个方位,可能是某种阵法。把煞核封在阵眼,用活人献祭维持封印,或者……加速成长。”
他顿了顿:“万福伯可能早就死了。我们收到的消息,可能是镜门会放出来的诱饵。引我们过来。”
话音未落,村子里那些“东西”,突然动了。
不是走过来,而是……飘过来。
双脚离地,悬空飘着,朝他们飘来。
速度不快,但很稳。
胸口的黑刀,在阳光下闪着乌光。
“跑!”钟明德转身就跑。
林文启跟上。两人沿着海岸线狂奔,脚下是湿滑的礁石和烂泥,好几次差点摔倒。
那些“东西”在后面追,飘得比他们跑得快,距离越来越近。
跑出大概一百米,前面没路了。
是一片悬崖,十几米高,底下是乱石滩。海水拍上来,撞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白沫。
回头,七个干尸已经追到了,离他们不到二十步。
“跳下去!”钟明德指着悬崖下面。
“太高了!”
“下面是水,死不了!”钟明德说完,纵身跳了下去。
林文启咬牙,也跟着跳。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就撞进了海里。水很冷,咸得发苦。他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看见钟明德在不远处,正往岸边游。
两人游到乱石滩上,瘫在石头上喘气。
抬头看悬崖顶,那些干尸站在边缘,低头看着他们,没跳下来。
但也没走。
就那么站着,像七个黑色的墓碑。
“现在怎么办?”林文启喘着气问。
钟明德没说话。他坐在石头上,低着头,肩膀在抖。林文启以为他在哭,但走近一看,发现不对。
钟明德那只瞎掉的左眼,在流血。
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发出“嗤嗤”的声音,把石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你……”林文启后退半步。
钟明德抬起头。
那只完好的右眼,瞳孔变成了暗红色。
而那只瞎掉的左眼,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色的液体越流越多,最后“噗”一声,眼皮被撑开了。
底下不是眼睛。
是一个洞。
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洞。
洞里,有东西在动。
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缓缓旋转,旋转的中心,隐隐能看到六个光点——白的,灰的,黑的,暗红的,惨绿的,枯黄的。
六种颜色,六种情绪。
六种煞核的碎片。
“快……走……”钟明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变了,变得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我……控制不住了……”
他身体开始抽搐,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树根,又像血管,从胸口蔓延到脖子,到脸上。
那些纹路在蠕动,在生长。
林文启想拉他,但手刚碰到钟明德的肩膀,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冷。
刺骨的冷。
像是碰到了冰块。
而且那种冷,顺着手指往上蔓延,一直爬到胳膊肘。
“走啊!”钟明德大吼,这次声音彻底变了,像野兽的嚎叫。
他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那只黑色的左眼洞,盯着林文启。洞里的黑色雾气旋转得更快了,六个光点忽明忽灭。
然后,他转身,朝悬崖方向走去。
不是走,是爬。
手脚并用,像动物一样爬,速度极快,几下就爬上了悬崖。
林文启追过去,但已经晚了。
钟明德爬到了悬崖顶,站在那七个干尸中间。
干尸们围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然后,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钟明德胸口的位置,衣服突然裂开。
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顶出一个凸起,越来越大,最后“噗”一声,皮肤破了。
从里面,伸出一只手。
很小的手,婴儿的手。
苍白,细小,五指蜷缩。
那只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抓住裂开的皮肤边缘,用力一撕。
“嘶啦——”
钟明德的胸口,被撕开一个大洞。
没有血。
只有黑色的液体涌出来。
而从那个洞里,慢慢爬出来一个东西。
很小,大概只有婴儿那么大。
全身裹在黑色的粘液里,看不清样子,只能看出是人形。
它爬出来后,站在钟明德的肩膀上。
钟明德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倒在地,不动了。
那个黑色的小东西,抬起头,看向林文启。
它没有脸。
只有一个黑色的、光滑的表面。
但林文启用左眼能“看见”,那个表面下,有六张脸。
六张婴儿的脸。
在挣扎,在哭,在笑,在怒,在悲,在惧。
六种表情,六种情绪。
六种煞核碎片,融合成的东西。
它张开“嘴”——其实就是一个裂开的缝隙。
发出声音:
“钥……匙……”
声音是重叠的,六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给……我……”
悬崖顶的七个干尸,同时动了。
他们跳下悬崖,不是走下来,是直接跳下来,摔在乱石滩上,骨头折断的声音“咔嚓咔嚓”响成一片。但他们立刻又爬起来,折断的骨头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继续朝林文启走来。
而那个黑色的小东西,也从钟明德的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上。
它一落地,周围的石头就开始发黑,腐烂,变成粉末。
它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像被火烧过,又像被强酸腐蚀过。
林文启后退。
背后是海。
无路可退。
他摸向腰间的枪,但手指碰到枪柄时,停住了。
枪有什么用?
打干尸?它们早就死了。
打那个黑色的小东西?它可能根本不是实体。
左眼剧痛到了极点。
他能感觉到,眼眶里那颗“心脏”,在疯狂跳动,像是要炸开。
那个黑色的小东西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林文启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甜腻的腐臭,混着铁锈和血腥。
能看见它“身体”表面,那六张婴儿的脸,在黑色粘液下扭曲、变形。
能听见那六个重叠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
“给……我……”
“把……钥……匙……给……我……”
就在那个东西伸出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要碰到林文启的瞬间——
怀里的铁盒子,突然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盒子本身炸开,碎片四溅。
里面的东西——结婚证书、信、银戒指——掉在地上。
银戒指滚了几圈,停在林文启脚边。
戒指内测刻着的“林陈”,那个发黑的“陈”字,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
白光像一把剑,劈开黑色的空气,照在那个小东西身上。
小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六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惨叫,刺得人耳膜发疼。
它身体表面的黑色粘液,在白光照射下,开始冒烟,融化,像蜡一样滴落。
那六张婴儿的脸,表情从狰狞变成痛苦,最后变成……解脱。
白光持续了大概十秒。
十秒后,光灭了。
那个小东西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慢慢蒸发,变成黑色的烟,升到空中,散了。
七个干尸,也在白光中化成了灰。
风一吹,灰散了。
悬崖顶上,钟明德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胸口那个大洞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林文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左眼的剧痛慢慢退了,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在——好像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左眼里被抽走了,又被塞回来了。
他捡起地上的银戒指。
戒指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发光,那个发黑的“陈”字也变回了普通的刻痕。
但林文启知道,刚才救他一命的,就是这枚戒指。
母亲的东西。
或者说,母亲留在上面的……某种力量。
他抬头看向悬崖顶。
钟明德死了。
最后的线索断了。
万福伯早就死了。
蚵壳港是个陷阱。
现在他一个人,在这荒凉的海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镜门会的人可能随时会来。
而且左眼里那个东西,在刚才的刺激下,好像……醒了更多。
他能感觉到,它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
它在……渴望。
渴望去某个地方。
渴望见到某个人。
母亲。
林文启站起来,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有点松,但他握紧拳头,就不会掉。
他最后看了一眼悬崖顶,然后转身,沿着海岸线,朝基隆港的方向走去。
没有船,就游过去。
没有路,就走过去。
母亲还活着。
在等他。
在叫他。
“文启……救我……”
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
这次更清晰,更急迫。
林文启加快脚步。
左眼里,那颗“心脏”,跳得更快了。
咚,咚,咚。
像战鼓。
催促着他。
走向那座被煞气吞噬的城市。
走向那个关着母亲的地方。
走向最后的选择——
是成为钥匙,打开地狱。
还是成为锁,关上一切。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
因为有些声音,一旦听见了,就再也无法假装听不见。
有些人,一旦知道还活着,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在乎。
哪怕前方是深渊。
他也要跳下去看看。
因为深渊底下,可能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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