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海岸线走,脚底下的礁石滑得很,生着青苔,一不留神就摔。林文启摔了三次,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海水漫上来,淹过脚踝,冰冷刺骨,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走得不算快,左眼一直在跳,那种“连接感”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扯着他的神经,往基隆港的方向拽。脑子里母亲的声音倒是没再响起,但那声“救我”像刻在了骨头上,每走一步,就在耳边回响一次。
天阴下来了,不是傍晚该有的那种暗,是浓云压下来的黑。云层低得像是要贴到海面,颜色是铁灰色的,边缘透着不祥的暗红。风从海上刮过来,带着咸腥和一股子铁锈味,吹得人睁不开眼。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沙滩。不是那种细软的白沙,是黑灰色的粗砂,混着碎贝壳和烂海草。沙滩上横着几条破渔船,船底都烂了,露出黑黢黢的龙骨,像巨兽的肋骨。
沙滩尽头,立着一座小庙。
很破,木头搭的,顶上的瓦片掉了一大半,露出歪斜的椽子。庙门敞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供着什么。
林文启本来想绕过去,但左眼突然一阵刺痛。
不是之前的胀痛,是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盯上的刺痛。
他停下脚步,看向那座庙。
庙门里,好像有个人影。
坐着,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林文启用右眼使劲看,看不清楚。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
视野变了。
庙里不再是黑的,而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气。灰气从庙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慢慢汇聚到那个人影身上。人影的轮廓很模糊,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但能看出是个人形,盘腿坐着。
而在那人影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洞。
不是实体的洞,是灰气汇聚的中心,一个不断旋转的、暗色的漩涡。
漩涡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文启走近几步。
沙滩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离庙门十来步的地方,停住了。
那人影突然动了。
很慢地,转过身。
林文启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胃里一紧。
不是恐怖的脸。
是一张很普通的老人的脸,皱纹很深,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睡觉。穿着渔民的旧衣服,补丁摞补丁。
但问题是,这张脸……林文启见过。
在蚵壳港,那间木屋里,床上那具干尸。
万福伯。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干尸。皮肤虽然苍白,但有血色,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甚至能看见眼皮底下眼珠在动。
像是……活着的。
但林文启用左眼看,能“看见”他胸口那个旋转的灰气漩涡,能“看见”那些不断汇入他身体的灰气。
这绝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万福伯?”林文启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人没反应,还是闭着眼,像在打坐。
林文启又走近几步,走到庙门口。
庙里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供台上没有神像,只摆着一个陶碗,碗里装着半碗黑乎乎的水,水面漂着几片枯叶。
老人就坐在供台前的地上,盘着腿,双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林文启蹲下身,仔细看。
老人的皮肤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能看出不对劲。不是活人皮肤的质感,更接近蜡像,光滑得没有毛孔,也没有血色,那种苍白是死气沉沉的。
而且,没有呼吸声。
刚才远看以为的胸口起伏,近了才发现,那只是灰气进出时带动的衣服微微晃动。
“万福伯?”林文启又喊了一声,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老人突然睁开眼。
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瞳孔很大,但没有焦点,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不是看林文启,是看庙门外的某个地方。
然后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时辰……到了……”
林文启缩回手:“什么时辰?”
老人没回答,还是看着门外,眼神空洞。
“该走了……” 他又说。
“走去哪儿?”
“该去的地方……”
老人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转过身,面朝庙里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很旧了,纸都黄了,画的是一个穿官袍的神像,但脸的部分模糊了,看不清。
老人走到画前,伸出右手食指,在画的空白处——大概是脸的位置——点了一下。
指尖触到画的瞬间,画的表面突然泛起一圈涟漪,像水面被石子打破。
涟漪扩散开,整幅画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哗啦”一声,碎了。
不是纸张碎裂,是像镜子一样碎了,碎片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画后面,露出一个洞。
不大,直径大概半米,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洞里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还有……隐隐的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很遥远,但很清晰。
老人弯腰,就要往洞里钻。
“等等!”林文启拉住他。
手碰到老人胳膊的瞬间,林文启像被电打了一样,猛缩回来。
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而且他左眼剧痛,眼前闪过画面——
还是这间庙,但时间是夜里。七个渔民跪在庙里,面朝那幅画。万福伯跪在最前面。
画前站着一个黑袍人,无脸面具。
黑袍人手里拿着一个陶碗,碗里装着黑色的液体。他用手指蘸了液体,在每个渔民额头上点一下。
液体触到皮肤的瞬间,渔民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翻白,然后……就不动了。
不是死了,是像被抽走了魂,只剩空壳。
接着,黑袍人又掏出一把黑色的小刀,在万福伯胸口划了一刀。
没有血。
只有黑色的液体涌出来。
黑袍人用手接住液体,抹在那幅画的空白处。
画吸收了液体,表面泛起黑光。
然后黑袍人指着画,说了一句什么。
万福伯站起来,第一个走进画里——不,是走进画后面那个洞里。
其他六个渔民,也跟着走进去。
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里。
画面结束。
林文启回过神,老人已经半个身子钻进洞里了。
“别进去!”林文启想拽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老人钻进洞里的那半边身体……变了。
不是变形,是像蜡烛一样融化了。
皮肤软化,流淌,露出底下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在蠕动,在重新塑形。
老人转过头——钻进洞里的那半边脸已经融化了,只剩一只完好的眼睛,看着林文启。
那只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只有……空洞。
“必须……去……” 他说,声音从融化的半边嘴里挤出来,含糊不清,“约定……时辰到了……”
“什么约定?和谁的约定?”
老人没回答。他整个身体钻进洞里,消失了。
洞口在他消失后,开始收缩,像伤口愈合一样,慢慢合拢。
林文启冲过去,想跟着进去,但洞口已经缩到碗口大小,钻不进去了。他伸手去扒,手指碰到洞口的边缘,像碰到冰,刺骨的冷。
洞口彻底合拢,墙上恢复原状,只剩那幅画的碎片散落一地。
林文启捡起一块碎片。纸很脆,一碰就碎成粉末。但粉末里,好像混着什么东西。
黑色的,细小的颗粒。
他凑近闻,一股甜腥味。
和钟明德眼睛里流出来的黑色液体,味道一样。
煞气的残留。
林文启站起来,环顾这间小庙。
除了那幅画和供台上的陶碗,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供台前,拿起那个陶碗。碗里的水黑乎乎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他晃了晃碗,水底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倒掉黑水,碗底露出一小撮东西。
是头发。
很细,很软,婴儿的头发。
用红绳扎着,和钟明德陶罐里那六绺,一模一样。
第七绺。
万福伯身体里,也有煞核的碎片?
所以他才变成那样——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被煞气撑着的空壳?
林文启把那撮头发揣进怀里。头发入手冰凉,像握着冰块。
他走出小庙。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海面上泛着一点暗淡的磷光。风更大,吹得破庙吱呀作响,像随时会塌。
林文启沿着沙滩继续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万福伯说的“时辰到了”是什么意思?
“约定”是什么约定?
七个渔民,七个被种下煞核碎片的空壳,在某个时辰,要去某个地方?
去做什么?
他想起夜行队伍,想起那些箱子里的头骨,想起黑袍人。
这一切,都连在一起。
像一张巨大的网,从1944年铺到现在,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而他,是网上最重要的一个结。
钥匙。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灯光。
不是一盏,是一片。昏黄的,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条匍匐在海边的光带。
基隆港。
到了。
但眼前的基隆港,和林文启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港口静得吓人。没有轮船的汽笛声,没有码头的喧闹声,连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都小得几乎听不见。那些灯光也不是平常的港口照明,而是……飘着的。
一盏盏白色的灯笼,挂在港口的每个角落——灯塔上、仓库门口、起重机臂上、甚至漂在海面上。灯笼里点着蜡烛,火苗在风里摇晃,把周围的一切照得影影绰绰。
灯笼的光是冷的,白惨惨的,照在建筑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港口上空,那根暗红色的烟柱还在,但比白天看见的细了些,也矮了些,像一根巨大的蜡烛,静静燃烧。烟柱顶端分成三股,缓缓扭动,像三条蛇在互相缠绕。
东侧那片水汽云,现在低得几乎贴到海面。云里那些暗绿色的光点,连成了一条光带,在海面上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而港口西侧,旧船坞方向,能看见一些黑色的影子在移动。
不是人。
是……别的东西。
林文启用左眼看过去。
港口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气里。灰气从地面、从海里、从建筑里冒出来,像雾,但比雾重,缓缓流动,把所有东西都包裹在里面。
那些飘着的白灯笼,每一盏下面,都连着一根灰气的“线”。线从灯笼底部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钻进土里,或者伸进海里。
像是在……吸取着什么。
而那些移动的黑影,是灰气凝聚成的实体。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有的什么都不像,就是一团蠕动的东西。它们在港口里游荡,漫无目的,像一群迷失的魂。
最让林文启心惊的,是港口中央,港务局大楼的位置。
那里是整个灰气最浓的地方,浓得像一堵黑色的墙,把大楼完全吞没了。但从黑墙中心,伸出一根粗大的、暗红色的“线”,直插天空,连到那根烟柱上。
像是在输送什么。
或者……在召唤什么。
林文启左眼的连接感,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港务局大楼底下,有东西。
六个巨大的“存在”,围成一个圈,在缓缓旋转,像六个黑色的太阳。
而在它们中心,还有一个更小的“存在”。
很弱,很暗,像风中残烛。
但还在跳动。
还在……呼唤。
母亲。
就在那儿。
地下三层,实验室。
林文启深吸一口气,踏上通往港口的道路。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警局下班回家时走,去码头查案时走,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完。
但现在,路变了。
路面裂开了,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粘稠的,像沥青。液体汇集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小水洼,水洼表面浮着一层虹彩,在灯笼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路两边的建筑,门窗都关着,但窗玻璃上,映出的不是室内的景象,而是……别的东西。
林文启经过一扇窗户时,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玻璃上,映出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是一个女人的脸,很年轻,但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裂到耳根,在笑。
林文启猛地后退。
玻璃上的脸消失了,恢复成普通的倒影。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这港口里的每扇窗户,每面镜子,可能都映着别的东西。
死在这里的人。
或者……还没死透的人。
他加快脚步。
越往港口中心走,灰气越浓,几乎成了实体,像粘稠的液体,缠在腿上,拖慢脚步。空气里的腥味也越来越重,混着一股甜腻的腐臭,闻得人头晕。
路上开始出现“东西”。
不是黑影,是真东西。
一具尸体,趴在路边,脸埋在一个黑色的水洼里。看不出死了多久,但衣服还没烂,是码头工人的制服。
林文启绕过去,但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向那具尸体。
尸体的手,在动。
不是抽搐,是像在抓什么东西,五指张开又握紧,一遍一遍。
林文启用左眼看过去。
尸体身上没有灰气。
但水洼里,有。
黑色的液体从水洼里伸出细丝,钻进尸体的耳朵、鼻子、嘴巴。
像是在……操控。
尸体突然坐起来。
脸从水洼里抬起来,皮肤泡得发白肿胀,眼睛是两个黑洞。它转过头,“看”向林文启。
然后张开嘴,发出声音:
“七……七……”
又是这个数字。
尸体摇摇晃晃站起来,朝林文启走过来。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
林文启转身就跑。
但前面,又出现一具尸体。
从一扇破门里爬出来,也是码头工人打扮,也是泡得肿胀,也是眼睛黑洞。
“七……七……”
它也说。
接着是第三具,第四具……
从路两边的建筑里,从巷子里,从下水道口,爬出来一具具尸体。
有的还很新鲜,有的已经腐烂,有的只剩骨架。
但它们都在说同一个字:
“七……”
它们围过来,把林文启围在中间。
密密麻麻,至少几十具。
林文启摸向腰间的枪,但手停在枪柄上。
打不死的东西,开枪有什么用?
他左眼剧痛,眼眶里那颗“心脏”在疯狂跳动,像要炸开。
他能感觉到,这些尸体,不是在攻击他。
是在……召唤他。
或者,是在召唤他左眼里的东西。
那个“七”。
第七个煞核。
希望的煞核。
就在他几乎要被尸体淹没的瞬间——
怀里的那撮头发,突然烫了起来。
不是温,是滚烫,像烧红的铁。
林文启掏出那撮头发。
用红绳扎着的婴儿头发,在他手里发出微弱的白光。
光很淡,但照到那些尸体时,它们突然停住了。
然后,开始后退。
一步一步,退回路边的阴影里,退回建筑里,退回下水道。
几秒钟后,街上又空了。
只剩林文启一个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握着一撮发光的头发。
他低头看。
头发上的白光,正慢慢暗下去。
但红绳上,多了一行字。
很小,像用针尖刻上去的:
“子时三刻 引魂渡”
子时三刻。
午夜十一点四十五。
引魂渡。
是那个夜行队伍的名字?还是……仪式?
林文启把头发重新揣回怀里。
他抬头看向港务局大楼。
黑色的灰气墙还在那里,浓得像墨。
但墙的中心,那根暗红色的线,好像……动了一下。
像在指引他。
进去。
去找母亲。
去完成那个“约定”。
林文启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迈步,走向那堵黑墙。
走向港务局大楼。
走向地下三层。
走向那个呼唤他的声音。
走向那个可能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的母亲。
走向第七个煞核的最终归宿。
走向他自己也无法预知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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