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墙近看更像一片凝固的雾,浓得化不开,边缘缓缓蠕动,像活物的皮肤在呼吸。林文启站在墙前,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凉,粘稠,指尖像插进一摊放久了的糨糊里。
墙上那些灰气的流动有规律,往同一个方向汇聚:港务局大楼地下入口。那儿原本是防空地下道的铁门,现在被黑雾裹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文启深吸一口气,走进黑墙。
像是穿过一层冰水,瞬间的刺骨寒冷让他牙齿打颤。视野变得模糊,一切都在晃动,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油看东西。耳朵里灌满嗡嗡声,像是很多人在远处低语,但听不清说什么。
走了大概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他穿过了黑墙,站在港务局大楼前的空地上。回头看,那堵墙还在,但这边看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墙外的街道和灯笼。
大楼比从外面看更破败。墙面爬满黑色的霉斑,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窗户大多碎了,空洞洞的,像无数只瞎了的眼睛。门口那两盏路灯还亮着,但灯泡蒙着一层黑色的东西,光线昏黄,勉强照出门口台阶上那些干涸的黑色污渍。
是血?
林文启蹲下,用手指沾了点。污渍很硬,搓不开,有股铁锈和甜腥混合的味道。
他站起来,看向大楼正门。
门关着,但没锁,虚掩着,留着一道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左眼突然抽痛。
不是剧痛,是那种被拉扯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拽着他眼珠子,要把他拖向某个方向。
不是正门。
是大楼侧面,一条小巷的方向。
林文启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向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根长满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头顶的天空被两边建筑挤成一条缝,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港口那根暗红烟柱投下的微光,把巷子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一个拐角。
拐过去,是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小庙。
或者说,曾经是庙。
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歪斜的椽子和烂掉的瓦片。墙是土坯的,墙面剥落,露出里面掺着的稻草。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门洞,黑黝黝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庙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文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但能认出几个字:“祠”和“灵”,中间那个字模糊了。
废祠。
林文启走近些。
庙里很暗,但能看见供台上摆着东西。不是神像,是一堆杂物:破碗、烂布、生锈的铁器,还有几个陶罐,罐口用泥封着,封泥上刻着奇怪的符号。
最引人注目的是供台中央,摆着一个木牌。
黑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字。
林文启走进庙里,凑近看。
木牌上的字是:
“有应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昭和十九年 冬 立”
有应公。
林文启知道这个——台湾民间信仰里,祭祀无主孤魂的祠庙。通常建在乱葬岗、刑场、或者死过很多人的地方,供奉那些没人祭拜的亡魂,求他们不要作祟。
但这座有应公祠,感觉不对劲。
太新了。
不是说建筑新,是说……气息。
那些陶罐,那些符号,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甜腥味,都和樟脑寮、蚵壳港那里一模一样。
林文启用左眼看过去。
庙里笼罩着一层灰气,比外面浓得多。灰气从地面、从墙壁、从那些陶罐里冒出来,在供台上方汇聚,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隐约有东西。
看不清形状,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影子,时而像人脸,时而像动物,时而又什么都不像。
林文启慢慢后退。
但脚刚退到门槛,供台上的一个陶罐,突然“咔”一声,裂了。
裂缝从罐口一直裂到底,封泥碎成几块,掉在地上。
罐子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粘稠的,像沥青,缓缓流到供台上,顺着台面边缘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滩。
液体表面,浮起一些东西。
白色的,一片一片的。
林文启眯眼看。
是纸钱。
剪成铜钱形状的纸钱,在黑色液体里慢慢打转,像船在墨水里漂。
然后,第二个陶罐也裂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供台上的六个陶罐,一个接一个裂开,黑色的液体涌出来,混在一起,流到地上,向门口蔓延。
液体流过的地面,青苔迅速枯萎,变成黑色,像被火烧过。
林文启退到门外。
液体追到门槛,停住了,在门槛前积成一滩,不再往前。
但庙里的灰气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
供台上方,那团影子开始凝聚,变得越来越清晰。
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
一个老人。
穿着破烂的汉人长衫,头发花白,背对着门口,坐在供台前的地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林文启用左眼看过去。
老人身上没有灰气。
他是……实的。
但也不是活的。
他能“看见”,老人的胸口没有心跳,血液不流动,皮肤底下没有肌肉的纹理,只有一层空壳。
和万福伯一样。
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
是被什么东西撑着的空壳。
老人突然动了。
很慢地,抬起头,转过身。
林文启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呼吸停住了。
他见过这张脸。
在父亲留下的照片里,在那张结婚证书上,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里。
是林守义。
他的“祖父”。
那个在他左眼皮上刻下三环印记,把他变成“钥匙”的人。
林守义看着他,眼睛是浑浊的灰色,没有焦点,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来了。”
林文启说不出话。
他想过无数次,如果见到林守义会说什么,会问什么。但现在真见到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守义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走到门口,站在那滩黑色液体后面,看着林文启。
“比我想的……晚了些。” 他说,“钟明德那小子,没把你带好。”
“你……还活着?”林文启终于挤出声音。
“活着?” 林守义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你觉得……我这样算活着吗?”
他抬起手,那只手干枯得像鸡爪,皮肤紧贴着骨头,指甲又长又黑。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什么。
“八年了。” 他说,“困在这破庙里,守着这些罐子,守着这些……垃圾。”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黑色液体,那些纸钱。
“等啊等,等那把‘钥匙’长大,等‘时辰’到来。”
“什么时辰?”林文启问。
“子时三刻,引魂渡。” 林守义说,“七个煞核齐聚,七把‘钥匙’归位,地灵完全苏醒的时辰。”
他顿了顿,看着林文启的左眼:“你是第七把钥匙。也是最后一把。其他六把……都已经在路上了。”
“其他六把?”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容器’?” 林守义又笑了,“七个婴儿,七个‘钥匙’。你封着‘希望’,其他六个,封着六种负面情绪。他们都还活着——或者说,以某种方式‘存在’着。”
他走到供台边,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本破旧的册子,扔给林文启。
册子落在门槛外,没碰到黑色液体。
林文启捡起来。
是一本名册。
封面上写着:《灵理研究会特别样本名录 昭和十九年制》
翻开第一页,是七个名字,七个编号。
样本一号:李平安(殁)
样本二号:张顺遂(殁)
样本三号:巴山灵(殁)
样本四号:林和合(殁)
样本五号:陈土地(殁)
样本六号:钟望乡(殁)
样本七号:林文启(存)
下面还有备注:
“七样本分别植入情绪煞核碎片。一至六号植入负面情绪(怒、悲、惧、怨、绝、孤),七号植入正面情绪(望)。待样本成年后,可通过特定仪式激活煞核,使其成为可控的‘情绪容器’。”
林文启手在抖。
原来那六个婴儿,不是死了就完了。
他们的尸体被带走,煞核碎片被植入,然后……以某种方式“存续”下来。
成为“钥匙”。
和他一样。
“他们在哪儿?”他问。
“在来的路上。” 林守义说,“夜行队伍,就是在‘引渡’他们。把六个‘钥匙’,从各自被埋藏的地方,引到这儿来。”
他指了指地下:“港务局大楼底下,有一个‘融炉’。当年日本人设计的,用来融合七个煞核,完全唤醒地灵的装置。但1945年他们来不及用,就败了。现在镜门会想完成他们没完成的事。”
林文启想起那些夜行队伍抬着的黑色箱子。
里面装的,不是头骨。
是“钥匙”。
六个被封在某种容器里的“钥匙”,正在被运往这里。
“我母亲呢?”林文启握紧拳头,“她在哪儿?”
“陈秀珍?” 林守义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那个有‘通灵’体质的女人。她啊……是‘融炉’的‘燃料’。”
他顿了顿:“七把钥匙插入融炉,需要一个人来‘点燃’。一个与七把钥匙都有‘联系’的人。陈秀珍是七个婴儿的母亲之一,也是唯一还活着的。她的魂,她的血,她的‘通灵’能力,是点燃融炉的最佳燃料。”
林文启脑子里“嗡”的一声。
燃料。
母亲被关在地下八年,不是为了研究。
是为了等到这一天,被当做“燃料”,烧掉。
“她在哪儿?”他声音嘶哑。
“就在下面。” 林守义指了指地面,“地下三层,融炉正中央。被锁着,等着子时三刻,被献祭。”
他看了看庙外的天色:“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你现在去,可能还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林文启转身就要走。
但林守义叫住他:“等等。”
林文启回头。
林守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是一个小木盒,巴掌大,表面刻满符文。
“打开。” 他说。
林文启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把钥匙。
铜的,很旧了,表面锈迹斑斑,但钥匙齿还很清晰。钥匙柄上,刻着三个环。
和他左眼皮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融炉的‘主钥匙’。” 林守义说,“当年日本人打的,一共两把。一把在山本手里,一把在我这儿。山本那把,应该已经插进融炉了。这把……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只有‘钥匙’才能打开融炉。” 林守义说,“也只有‘钥匙’,才能关上它。”
他顿了顿:“你可以选择。用这把钥匙,打开融炉,完成仪式,让你母亲……死得痛快点。或者,用这把钥匙,尝试关上融炉——虽然成功的可能性很小,而且你可能会和你母亲一起,被融炉吞掉。”
他走回供台前,重新坐下,背对着林文启。
“走吧。” 他说,“让我……安静会儿。”
林文启握紧那把铜钥匙。
钥匙冰凉,但握久了,好像有了一点温度。
像是……活的一样。
他最后看了林守义一眼。
那个老人的背影,在昏暗的庙里,显得格外孤独,格外……可怜。
但林文启没时间可怜他。
母亲在等他。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他转身离开废祠。
走出巷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废祠的门洞里,林守义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而供台上方,那个灰气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
漩涡中心,那团影子,又开始变化。
这次,它变成了一个婴儿的形状。
蜷缩着,像是在睡觉。
林文启握紧钥匙,转身走向港务局大楼。
走向地下三层。
走向融炉。
走向母亲。
走向最后的抉择。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废祠里的林守义,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像是悲哀,又像是……期待。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被庙外的风声淹没了。
只有供台上方那个婴儿形状的影子,好像……动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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