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一路的日式宿舍在夜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这些木造平房建于日据时期,原本是给中级官员和眷属居住的。战争结束后,一部分被国民政府接收,分配给了从大陆来的公务人员;另一部分则被原本的台湾住户买下或租下。黄文雄家的这一栋,属于后者——他家在基隆经商三代,1945年后买下了这处房产,但大多时间空置,直到黄文雄这次从美国回来。
警戒线已经拉起。两辆警车歪斜地停在巷口,车顶的红灯旋转着,把潮湿的墙壁和路面染上一层病态的猩红。几个穿着睡衣的邻居挤在警戒线外,低声议论,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好奇。
林文启和老谭下车时,负责现场的巡佐立刻迎了上来。
“林巡查,谭顾问。现场……很怪。”
“怎么个怪法?”林文启边戴手套边问。
巡佐吞了口唾沫:“您自己看吧。”
他们绕过警车,走到宿舍门口。这是一栋典型的日式住宅:玄关有台阶,拉门式的入口,门前还有一小块石板铺成的庭院。现在,庭院里站着几个鉴识人员,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文启首先看见的是绳子。
一根麻绳,很粗,像是船上用的那种。一头系在门廊的横梁上——那横梁离地面约有三米高,原本是悬挂灯笼的。另一头,套在一个老人的脖子上。
黄文雄。六十二岁,穿着整齐的藏蓝色和服,脚上是日式木屐。他悬在那里,身体微微晃动,像是钟摆。但最诡异的是他的姿势——双脚并拢,脚尖向下,距离地面正好三十公分。
不偏不倚。
“他怎么上去的?”林文启问。横梁很高,没有梯子或垫脚物。
“不知道。”巡佐摇头,“家属说发现时就这样。而且……”他指了指尸体下方。
林文启蹲下身看。地上,按照品字形摆放着三样东西:一截桃枝,一小堆白米,还有一张符纸。符纸被一块小石头压着,上面画着那个熟悉的符号——圆圈,三条弧线。
“和仓库现场一样。”老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但这里没有石灰圈,也没有其他仪式物品。”林文启站起来,抬头看尸体。黄文雄的脸在红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色,眼睛紧闭,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他不是自杀。”老谭说。
“法医还没到,你怎么——”
“看他的脚。”老谭打断他,“木屐穿反了。左脚的在右脚,右脚的在左脚。”
林文启仔细看。确实,木屐的带子方向是反的。
“在日本习俗里,给死人穿鞋要反着穿,防止亡灵找到回来的路。”老谭走近尸体,但没有碰触,“他是死后被人吊上去的。凶手还故意给他穿反了木屐——这是一种嘲弄,也是一种仪式性的羞辱。”
林文启感到一股寒意。杀死一个人还不够,还要在死后用民俗禁忌羞辱他。凶手对黄文雄有强烈的恨意,或者……强烈的仪式需求。
“家属呢?”
“在屋里。妻子和女儿。她们是昨晚从台北赶来的,本来今天要和黄文雄一起去扫墓。”巡佐压低声音,“女儿情绪很激动,一直说‘是他们回来了’。”
“他们?”林文启皱眉,“谁?”
“不清楚。她只说‘当年那些人’。”
林文启和老谭对视一眼。当年那些人——1944年实验的相关人员?还是立誓的四个人中的某人?
他们走进屋内。玄关很整洁,木地板擦得发亮,鞋柜上放着一盆小小的文竹。但空气中有一股味道——线香,混合着另一种更淡的、甜腻的气味。
客厅里,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榻榻米上,裹着毛毯,脸色苍白。妇女大约五十多岁,是黄文雄的妻子;女儿看起来二十出头,应该是在美国出生的。
“我是刑事组的林文启巡查。”林文启出示证件,“这位是我们的顾问谭先生。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打扰,但我们有些问题必须问。”
黄太太点点头,眼神空洞。女儿则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恐惧。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黄先生的?”林文启问。
“今天……今天早上。”黄太太的声音颤抖,“我起来做早饭,发现他不在卧室。以为他在院子里晨练,结果一出门就看见……”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
“昨晚有什么异常吗?奇怪的声音?或者黄先生有什么不对劲的表现?”
女儿突然开口:“爸爸昨晚接了一个电话。”
林文启看向她:“什么时候?谁打来的?”
“大概晚上十点。我那时在楼上整理行李,听见电话响,爸爸接起来。”她咬了咬嘴唇,“他讲的是日语。我日语不好,但听得出他语气很紧张。说了大概五分钟,挂电话后,他在客厅坐了很久,一直在抽烟。”
“听到具体内容了吗?”
女儿摇头:“只听到几个词。‘神社’、‘约定’、‘太迟了’……还有‘照片’。”
神社。约定。照片。
林文启想起他们找到的那两张照片。1944年的学生照,1950年的重聚合照。
“打电话的人,可能是谁?”老谭突然问。
女儿犹豫了一下:“我听到爸爸叫对方‘陈桑’。”
陈。陈明远。
林文启的心跳加快了。昨晚十点,陈明远打电话给黄文雄。几个小时后,黄文雄死了。
“电话之后呢?”他问。
“爸爸挂了电话,在客厅坐到半夜。我下楼劝他休息,他说……”女儿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该来的总会来。当年我们以为能逃掉,其实谁都逃不掉。’”
“当年指的是什么时候?”
“1944年。爸爸很少提那段时间的事,但我知道他1944年在基隆读书,后来1945年突然辍学,1946年就跟我妈妈结婚,1949年带我们全家去了美国。”女儿握紧拳头,“每次我问起基隆的事,他都会发脾气。只说‘那不是人该知道的事’。”
黄太太这时抬起头,泪眼婆娑:“文雄这些年……一直做噩梦。梦里总说同一句话,用那种……很奇怪的话说。”
“什么话?”老谭问。
“我听不懂。像是日语,又像台语,还混着别的声音。”黄太太努力回忆,“总是那几个音节,反复说。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是‘咒语’,让我别问。”
咒语。实验体七号创造的融合咒语。
“你们在美国,有没有人接触过黄先生?问起过1944年的事?”林文启问。
女儿想了想:“大概两个月前,有个男人来家里找爸爸。说是‘老朋友’,从台湾来的。爸爸见了他,两人在书房谈了一下午。那个人走后,爸爸情绪很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
“那个人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瘦高,戴眼镜。说话有很重的……外省口音。”女儿描述,“他离开时,我正好回家,在门口碰见他。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像是同情,又像是恐惧。”
林文启看向老谭。外省口音,五十多岁,知道1944年的事。会是陈明远吗?但陈明远是本省人,虽然有日本教育背景,但口音应该不同。
“那个人有说名字吗?”
“他说姓谭。”
空气瞬间凝固。
林文启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老谭。老人站在那里,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
女儿也看向了老谭。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她指着老谭,“你的身形……很像。”
老谭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两个月前,我还在台中。没有去过美国。”
“但——”女儿还想说什么。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老谭打断她。
女儿犹豫了:“他戴着一顶帽子,压得很低。我只看到下巴和嘴……但身形和声音,真的很像你。”
老谭不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客厅,回到院子里。
林文启跟了出去。老谭正站在尸体下方,抬头看着黄文雄晃动的身体。
“谭先生。”林文启走到他身边。
“不是我。”老谭说,声音很轻,“但有人假扮成我。”
“为什么?”
“为了误导,或者为了……”老谭顿了顿,“试探。”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三样物品。桃枝、白米、符纸。这次他没有用粉末,而是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铜盘,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折成三角形,放在铜盘中央。
然后他开始念诵。声音很低,音节古怪,像是闽南语、日语和某种古老语言的混合体。
林文启听不懂内容,但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变化。周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远处的车声、邻居的低语、甚至风声都消失了。只有老谭低沉的念诵声,在庭院里回荡。
铜盘中央的黄纸,开始微微颤动。
接着,它慢慢立了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风吹起。纸尖指向一个方向——西北方。
老谭停止念诵。黄纸落下。
“他在那里。”老谭说。
“谁?”
“凶手。或者至少,是布置现场的人。”老谭收起铜盘和黄纸,“他用了一种很古老的追踪术——用死者的‘气’指向施术者的方向。但这个人很厉害,做了干扰,方向很模糊,只能确定在西北。”
林文启望向西北方。那里是基隆市区,再往远是港口,然后是海。
“陈明远住哪里?”老谭问。
“民生路,也在西北方向。”林文启说,“但还不能确定——”
“去看看吧。”老谭打断他,“如果陈明远还活着,我们需要保护他。如果他已经死了……”他没有说下去。
法医车这时到了。林文启交代巡佐保护好现场,等法医做完初步检查后,将尸体运回解剖室。特别叮嘱要注意脚底的印记——如果有的话。
他和老谭上车,朝民生路驶去。
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林文启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从何问起。假扮老谭去美国见黄文雄的人是谁?老谭刚才用的那种追踪术是什么?为什么凶手要选择用上吊这种方式,还要刻意摆出那些仪式物品?
最重要的是,老谭到底是什么人?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林文启终于开口。
“谭先生。”
“嗯。”
“你在1944年,在做什么?”
老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街景,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车窗上划出无数道水痕。
“1944年,”他缓缓说,“我在江西。跟着我师父,处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日本人留下的东西。”老谭转回头,看着林文启,“战争期间,日本人在中国各地,不只台湾,进行了很多类似的实验。融合当地民俗、巫术、宗教,试图创造出能够用于战争的东西。有些是化学的,有些是生物的,还有些……是我们现在处理的这种。”
“你当时在对抗这些?”
“对抗?”老谭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我们只是在清理。日本人撤走时,留下了很多‘半成品’。有些还活着,有些死了但没死透。我们得让它们真正安息。”
林文启感到一阵恶寒。1944年,江西。老谭那时应该三十多岁,跟着师父处理那些战争留下的超自然遗毒。
“那你来台湾……”
“1949年,跟着国民政府来的。”老谭说,“名义上是退伍老兵安置,实际上……是有人知道台湾的情况,让我来看看。”
“看看当年日本人在台湾留下了什么?”
老谭点头:“但我来晚了。1949年到1952年,这三年,很多事情已经重新开始了。当年被封印的东西,被重新唤醒。当年逃走的人,又回来了。”
绿灯亮了。林文启踩下油门。
“黄文雄女儿说的那个人,假扮你的人,会不会就是当年实验的相关者?”
“很可能。”老谭说,“而且他认识我,知道我的样子,甚至可能知道我的背景。所以他要假扮我,让黄文雄相信我是‘老朋友’,套取信息。”
“他想知道什么?”
“当年的真相。实验的具体内容。还有……实验体七号的下落。”
林文启想起实验记录。实验体七号死后,尸体迅速腐烂,但“它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实验体七号真的没有死?”
“有些人死了,但不会真正死去。”老谭说,“他们的意识,或者别的什么,会附着在某些东西上。符咒、器物、地点……甚至其他人的记忆里。”
车转入民生路。陈明远住的是一栋三层楼的公寓,战前建的,外表已经相当老旧。他们停下车,走到门口。
信箱上,303室的名牌写着“陈明远”。但信箱塞满了,像是几天没人取信。
他们上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只能用手电照明。到了三楼,303室的门紧闭着。
林文启敲门。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次,还是没动静。他试着转动门把——锁着。
“撞开?”他看向老谭。
老谭没有回答。他弯下腰,从门缝里看了看,然后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小瓶液体,倒在门锁上。液体无色,但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退后。”他说。
林文启退后两步。老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门锁位置,然后开始念诵简短的咒文。
几秒钟后,锁芯里传来轻微的“咔嗒”声。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气味涌出来——不是腐臭,而是一种复杂的香味:檀香、草药、还有……血。
林文启拔出手枪,侧身进入。老谭跟在他身后,手里已经握着一把短刀——刀身漆黑,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民俗学书籍,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但林文启立刻注意到异常——所有照片上的人脸,都被红笔涂掉了。
从玄关到客厅的地板上,洒着一层薄薄的白米。米粒排列成奇怪的图案,像是某种指引。
他们跟着米粒的走向,来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
林文启用枪口轻轻推开。
卧室里,陈明远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他穿着整齐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林文启能看到,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绳。
和黃文雄一样的麻绳。
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吊扇的挂钩上。但吊扇没有开,绳子是松弛的——陈明远只是戴着绳套,并没有上吊。
“陈先生?”林文启轻声说。
没有回应。
老谭走上前,伸手探了探陈明远的颈动脉。
“还活着。”他说,“但昏迷了。”
林文启这才注意到,陈明远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脚也被绑在椅子腿上。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写满了字。有些是汉字,有些是日文,还有些是那种看不懂的拼音文字。而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写着一句话:
“门扉已开,等待祭品。下一个,是你。”
落款处,画着那个符号——圆圈三弧线。
而在那句话下面,贴着一张照片。
林文启走近看。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摄时间应该就在最近——照片上,陈明远站在基隆神社的鸟居前,背对着镜头,正在往上走。
拍照的时间,应该是白天。
但照片的背面,用红笔写着一个日期:
“明日,戌时,神社,了结一切。”
明日。就是今天。
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
林文启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
还有不到三小时。
老谭已经在检查陈明远的身体。他翻开陈明远的眼皮,瞳孔对光有反应,但涣散。他又看了看陈明远的手腕,上面有新鲜的针孔。
“被注射了镇静剂。”老谭说,“剂量不小,但不会致死。凶手不想让他死——至少现在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要陈明远清醒地参与‘了结’。”老谭环顾卧室,“凶手在这里待过。布置了这些,给陈明远注射药物,然后离开。他要在神社,在陈明远清醒时,完成最后的仪式。”
林文启感到时间正在飞速流逝。三小时。他们要赶到神社,要救出陈明远——如果陈明远真的是受害者,而不是凶手的话。
但陈明远真的是受害者吗?还是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
老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他指着陈明远面前的笔记本:“看这里。”
林文启凑近。笔记本上,除了那些混杂的文字,还有手绘的阵图、符咒、以及……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四个名字:张国忠、黄文雄、林正男、陈明远。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日期。
张国忠后面是三天前的日期。黄文雄后面是昨天的日期。林正男后面写着“1945.8.15”——日本投降日。陈明远后面,是今天的日期。
而在名单最下方,还有第五个名字。
名字被涂掉了,但隐约能看出是两个字。
第二个字像是“谭”。
第一个字,被完全涂黑,看不清楚。
林文启抬头看向老谭。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得像口古井。
“不是我。”老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凶手的目标名单上,有姓谭的人。”
“会是你吗?”
“可能。”老谭说,“也可能……是我师父。”
“你师父?”
“1949年和我一起来台湾。1950年,失踪了。”老谭简短地说,“再也没有消息。”
林文启还想问什么,但老谭已经转身。
“没时间了。我们得带陈明远走,然后去神社。”
他们解开陈明远身上的绳子。老谭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小瓶嗅盐,放在陈明远鼻下。几秒钟后,陈明远开始咳嗽,眼睛慢慢睁开。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聚焦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看到那句话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来了。”陈明远喃喃道,声音沙哑,“他终于来了。”
“谁来了?”林文启问。
陈明远抬起头,看着他们。他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一种深沉的恐惧。
“实验体七号。”他说,“他没有死。他回来了。要来收走我们所有人。”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在远处滚动。
墙上的钟,指向下午四点四十分。
距离戌时,还有两小时二十分。
神社在等待。
而门扉,已经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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