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务局大楼的门厅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不是夜里该有的黑,是像浓墨泼进水里,化开,把一切都染成黏稠的、不透光的黑。只有林文启左眼能“看见”些东西——不是实物,是灰气的流动,像黑色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向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
那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林文启摸着墙往前走。墙面湿漉漉的,渗着水珠,摸上去又冷又滑。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吸一口,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走到铁门前,他停下。
门是厚重的防爆铁门,门上有个钥匙孔,不大,但形状很怪——不是普通的圆形或十字形,是三个环套在一起的形状。
和他左眼皮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林文启掏出林守义给的那把铜钥匙。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那些锈迹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严丝合缝。
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铁门向内缓缓滑开,没发出一点声音,像门轴上了油。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台阶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圆滑了。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应急灯,但灯泡都碎了,只剩空荡荡的灯座,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窝。
楼梯往下延伸,深不见底。
林文启往下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像有另一个人跟在他后面走。他停,回声也停。他走,回声又起。
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楼梯到头了。
前面是一条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都标着号码:B1-01、B1-02、B1-03……像是监狱的牢房。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铁门。
比刚才那扇更大,更厚,门上没有号码,只刻着一个符号:
三个环,套在一起。
但这次的三个环,不是完整的。每个环都有一处断裂,断口很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
林文启走近些,用手摸了摸那个符号。
指尖触到的瞬间,左眼剧痛。
眼前闪过画面——
还是这条走廊,但时间是八年前。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走过,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有东西在动,像活物。有些人推着推车,车上躺着人,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绑着标签。
走廊两边的铁门都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景象:手术台、玻璃罐、仪器,还有……绑在床上的“实验体”。
有大人,有小孩。
所有人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胸口在微弱起伏。
画面一转,到了走廊尽头这扇门前。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中央,立着一个东西——像是一座祭坛,又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金属的,表面刻满符文,有七个凹槽,围成一圈。
祭坛周围,站着三个人。
林守义、钟火土、巴隆。
他们面前,跪着七个人——七个婴儿的父母。
林文启看见了父亲和母亲。
父亲林建国跪得笔直,脸色铁青,拳头握得指节发白。母亲陈秀珍跪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像是在哭。
林守义走到祭坛前,举起一把刀——就是那把黑色的小刀,刀身泛着蓝光。
他说了句什么。
然后转身,走向第一个婴儿。
画面开始摇晃,变得模糊。
林文启看见刀落下,看见婴儿哭,看见血——暗红色的,发光的血,溅在祭坛上。
一个,两个,三个……
到第六个时,画面几乎全黑了,只能听见哭声,尖利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然后是第七个。
他自己。
林守义走到母亲面前,从她怀里抱走婴儿。母亲伸手想抢,但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按住。
林守义低头看着婴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刀,在婴儿左眼皮上,划了三下。
婴儿哭得几乎断气。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流,是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扭动,最后凝聚成三个环的形状,印在眼皮上。
林守义把婴儿交给旁边的人,转身走回祭坛。
他把刀插进祭坛中央的一个孔里。
刀插进去的瞬间,整个祭坛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从祭坛表面的符文里涌出来,顺着地板上的沟槽流淌,最后分成七股,流向七个方向——流向那六个死去的婴儿,和第七个还活着的婴儿。
六个死婴的身体开始萎缩,干枯,最后变成干尸。
而第七个婴儿——林文启——左眼里的三个环印记,开始发光。
画面到这里,突然炸开,变成无数碎片。
林文启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铁门前,手按在符号上,掌心全是汗。
刚才那些画面……是这座地下实验室的记忆?
还是地灵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不是他想象中的实验室。
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
空间中央,果然立着一座祭坛——不,应该说是“融炉”。和林守义描述的一样,金属的,有三米多高,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融炉周围,有七个凹槽,围成一圈。其中六个凹槽里,已经插着东西了。
是六把“钥匙”。
不是实体的钥匙,是六团……光。
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暗红的、惨绿的、枯黄的。
六种颜色,六种光团,在凹槽里缓缓旋转,像六颗小型的太阳。
每个光团中心,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婴儿的形状,蜷缩着,像是在沉睡。
六个煞核。
六个“钥匙”。
而第七个凹槽,是空的。
在等他。
林文启用左眼看去,能“看见”融炉内部的结构——像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钟表机芯,齿轮咬合,杠杆联动,所有的运动都指向中心。
融炉中心,有一个平台。
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闭着眼,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睡着了。
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黑色的刀,刀身完全没入胸口,只露出刀柄——刻着三个环的刀柄。
和蚵壳港那些渔民胸口的刀,一模一样。
母亲。
陈秀珍。
林文启想冲过去,但脚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融炉周围,站着七个人。
不,不能算人。
是七个黑袍人,脸上戴着无脸面具,和夜行队伍里那些一样。他们围成一个圈,把融炉围在中间,一动不动,像七尊雕塑。
而在融炉正上方,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神像。
但不是普通的神像。
它很模糊,像是很多个神像叠在一起,互相融合,互相侵蚀。林文启用右眼使劲看,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但比例很奇怪,头特别大,身体扭曲,四肢细长。
而当他用左眼看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后背发凉。
那不是一尊神像。
是无数张脸,无数个身体,无数种信仰,被强行揉在一起,变成的一团……东西。
他能“看见”汉人神祇的轮廓,能“看见”客家信仰的符号,能“看见”平埔族图腾的纹路,还能“看见”日本神道的元素。所有这些,像一锅煮沸的粥,在不停地翻滚、融合、撕裂。
神像的“脸”在不停变化。
时而是一张慈眉善目的老人脸,时而是一张狰狞的鬼面,时而又变成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
它的“身体”也在变。
有时穿着汉人的官袍,有时披着客家的蓝衫,有时裹着平埔族的兽皮,有时又套着日本神官的白衣。
所有这些变化都在一瞬间完成,快得让人眼花,但慢得又让人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模糊神像”。
林文启想起陈阿嬷说过的话:当年三个族群的长老,想创造一个能融合所有信仰的“主神”,用来镇住地灵。但他们失败了,创造出来的东西,既不是神,也不是鬼,而是一团被污染的、扭曲的“存在”。
就是眼前这个。
神像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从融炉里吸走一丝暗红色的光。那些光顺着神像“身体”表面的纹路流动,最后汇聚到它的“心脏”位置——那里有一个空洞,黑色的,深不见底。
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像一颗心脏。
但跳动的节奏很怪,时快时慢,像随时会停。
林文启慢慢往前走。
七个黑袍人没动,还是站着,但林文启用左眼能“看见”,他们的“视线”都跟着他转。
他走到融炉边,看向第七个凹槽。
凹槽里空荡荡的,但槽壁上刻着一行小字:
“第七钥:望”
希望。
他的煞核。
他左眼里的东西。
林文启抬头看向融炉中心的平台。
母亲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他低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就在他叫出这一声的瞬间,神像突然停了。
不转了。
它“低头”,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定格在某一刻——
一张女人的脸。
很年轻,很温柔,眼睛很大,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林文启用右眼看,觉得有点眼熟。
用左眼看,看清的瞬间,他腿一软,差点跪倒。
是母亲。
年轻时的母亲。
陈秀珍的脸。
神像用母亲的脸,看着他。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是重叠的,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说汉语的,有说客家话的,有说平埔语的,还有说日语的。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刺耳的噪音。
但林文启能听懂。
因为那些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钥……匙……”
“第七把……钥匙……”
“你……终于……来了……”
神像缓缓下降,降到和林文启一样的高度。那张母亲的脸,离他只有几步远。
他能看清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睛的弧度,嘴角的笑纹,甚至能看见瞳孔里映出的,他自己的倒影。
但那张脸是僵硬的,像面具,没有生气。
“插入……钥匙……” 神像说,“完成……仪式……”
“让你母亲……解脱……”
“解脱?”林文启声音发哑,“什么意思?”
“她的魂……被困在这里……八年了……” 神像说,“只有仪式完成……地灵完全苏醒……她的魂才能自由……”
自由?
是魂飞魄散的自由,还是转世投胎的自由?
林文启不知道。
他看向融炉中心的母亲。
胸口那把刀,刀柄上的三个环,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
他能“看见”,从刀身里,延伸出无数条细丝,像蜘蛛网一样,缠住母亲的身体,缠住她的四肢,缠住她的脖子,最后钻进她的七窍。
那些细丝在缓缓蠕动,像在吸取什么。
吸取她的魂?她的生命力?还是别的什么?
“时辰……快到了……” 神像又说,“子时三刻……引魂渡……”
“六个钥匙……已经就位……”
“只差你……”
林文启握紧拳头。
左眼里的那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咚,咚,咚。
像在催促他。
插入钥匙。
完成仪式。
让母亲解脱。
但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纳煞需自愿,不可强逼。否则煞气反噬,神魂俱灭。
如果他现在插入钥匙,是自愿,还是被逼?
如果仪式完成,地灵完全苏醒,会发生什么?
基隆港会变成什么样?
这座城里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母亲在等他。
等了八年。
被困在这里,被当做“燃料”,被刀插着胸口,被细丝缠绕。
生不如死。
神像又靠近了些。
那张母亲的脸,几乎贴到他面前。
他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腐臭,是一种奇怪的甜香,像庙里烧的劣质香,混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孩子……” 神像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了母亲的声音,温柔,虚弱,带着哭腔,“救我……”
“让我……解脱……”
“我好痛……”
“好冷……”
“救我……”
林文启眼泪涌出来。
他伸手,想碰那张脸。
但手指快要碰到时,神像突然变了。
母亲的脸扭曲,融化,变成一张狰狞的鬼面,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
声音也变了,变成刺耳的尖叫:
“插入钥匙!现在!”
七个黑袍人,同时动了。
他们转过身,面向林文启,面具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手,指向第七个凹槽。
“插!入!钥!匙!”
声音像七把锤子,砸进林文启脑子里。
他头痛欲裂,左眼像要炸开。
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融炉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一点。
他看向母亲。
她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
但林文启用左眼能“看见”,她的眼角,有一滴泪。
慢慢滑落,滴在平台上。
泪是暗红色的。
像血。
林文启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撮头发——万福伯身体里取出来的,第七个婴儿的胎发。
头发在他手里发出微弱的白光。
他看向第七个凹槽。
又看向神像。
又看向母亲。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凹槽前,举起手。
但不是要把自己“插入”。
而是要把那撮头发,放进凹槽里。
神像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
七个黑袍人扑过来。
但林文启动作更快。
他把头发按进凹槽。
头发触到凹槽的瞬间,白光炸开。
刺眼的白光,像一颗小太阳,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神像在光中尖叫,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七个黑袍人也在光中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融炉表面的暗红色光,突然乱了。
那些符文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六个凹槽里的光团,也开始不稳定地旋转,颜色混杂,互相侵蚀。
整个融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要散架。
林文启冲上平台,跑到母亲身边。
他握住那把刀,用力往外拔。
刀纹丝不动。
像是长在了母亲身体里。
“妈……”他叫她,“妈,醒醒!”
母亲没反应。
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林文启看见了。
他低头,看向那把刀。
刀柄上的三个环,在微微发亮。
不是暗红色的光。
是白色的。
温柔的白光,像月光。
白光顺着刀身往下流,流进母亲胸口,流遍她全身。
那些缠绕她的细丝,在白光中一根根断裂,消散。
母亲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很慢,很艰难。
但睁开了。
她看着林文启,眼神很空,很茫然,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
然后,她认出了他。
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文……启……”
林文启眼泪掉下来。
他握住母亲的手:“妈,我来了。我带你走。”
母亲摇摇头,声音更弱了:
“走……不掉了……”
“我……已经是……一部分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融炉。
林文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融炉中心,那个复杂的机芯结构,正在缓缓停摆。
但停摆的过程中,有一股力量,正从融炉里涌出来,涌向母亲。
涌向她和融炉之间的连接。
那条连接,断不掉了。
母亲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落。
暗红色的泪。
“孩子……” 她说,“杀了我……”
“用那把刀……杀了我……”
“让我……彻底解脱……”
林文启手在抖。
他摇头:“不……我不能……”
“你必须能。” 母亲握紧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这是……唯一的办法……”
“杀了我……打断连接……”
“然后……用你的钥匙……关上融炉……”
“趁现在……它还乱着……关得上……”
林文启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痛苦,有解脱的渴望。
还有……爱。
很深很深的爱。
八年来,支撑她活下来的爱。
林文启深吸一口气。
他握住刀柄。
刀柄冰凉。
但他心里,更冷。
他看向母亲。
母亲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笑。
“动手吧。” 她说,“别怕。”
林文启闭上眼睛。
然后,用力一拔。
刀出来了。
没有血。
只有暗红色的光,从伤口涌出,在空中扭动,最后消散。
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像晨雾,慢慢散开。
但她还在笑。
看着林文启,一直笑。
直到完全消失。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把刀,还握在林文启手里。
刀身上的暗红色光,正在慢慢褪去,变成普通的黑色。
刀柄上的三个环,也不再发亮。
林文启跪在平台上,握着刀,眼泪无声地流。
他哭不出声。
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
看向融炉。
融炉还在“嘎吱”作响,六个光团混乱地旋转,符文闪烁不定。
时辰还没到。
子时三刻,还有一段时间。
他还有机会。
关上融炉。
阻止仪式。
林文启擦掉眼泪,握紧刀,走向融炉的控制台。
那里有一个钥匙孔。
三个环的形状。
他把刀插进去。
不是钥匙。
是刀。
但严丝合缝。
轻轻一拧。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或者……正在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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