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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模糊神像的真容

作者:Uni杂货铺 当前章节:8030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6

港务局大楼的门厅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不是夜里该有的黑,是像浓墨泼进水里,化开,把一切都染成黏稠的、不透光的黑。只有林文启左眼能“看见”些东西——不是实物,是灰气的流动,像黑色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向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

那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林文启摸着墙往前走。墙面湿漉漉的,渗着水珠,摸上去又冷又滑。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吸一口,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走到铁门前,他停下。

门是厚重的防爆铁门,门上有个钥匙孔,不大,但形状很怪——不是普通的圆形或十字形,是三个环套在一起的形状。

和他左眼皮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林文启掏出林守义给的那把铜钥匙。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那些锈迹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严丝合缝。

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铁门向内缓缓滑开,没发出一点声音,像门轴上了油。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台阶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圆滑了。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应急灯,但灯泡都碎了,只剩空荡荡的灯座,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窝。

楼梯往下延伸,深不见底。

林文启往下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像有另一个人跟在他后面走。他停,回声也停。他走,回声又起。

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楼梯到头了。

前面是一条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都标着号码:B1-01、B1-02、B1-03……像是监狱的牢房。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铁门。

比刚才那扇更大,更厚,门上没有号码,只刻着一个符号:

三个环,套在一起。

但这次的三个环,不是完整的。每个环都有一处断裂,断口很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

林文启走近些,用手摸了摸那个符号。

指尖触到的瞬间,左眼剧痛。

眼前闪过画面——

还是这条走廊,但时间是八年前。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走过,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有东西在动,像活物。有些人推着推车,车上躺着人,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手腕上绑着标签。

走廊两边的铁门都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景象:手术台、玻璃罐、仪器,还有……绑在床上的“实验体”。

有大人,有小孩。

所有人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胸口在微弱起伏。

画面一转,到了走廊尽头这扇门前。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中央,立着一个东西——像是一座祭坛,又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金属的,表面刻满符文,有七个凹槽,围成一圈。

祭坛周围,站着三个人。

林守义、钟火土、巴隆。

他们面前,跪着七个人——七个婴儿的父母。

林文启看见了父亲和母亲。

父亲林建国跪得笔直,脸色铁青,拳头握得指节发白。母亲陈秀珍跪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像是在哭。

林守义走到祭坛前,举起一把刀——就是那把黑色的小刀,刀身泛着蓝光。

他说了句什么。

然后转身,走向第一个婴儿。

画面开始摇晃,变得模糊。

林文启看见刀落下,看见婴儿哭,看见血——暗红色的,发光的血,溅在祭坛上。

一个,两个,三个……

到第六个时,画面几乎全黑了,只能听见哭声,尖利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然后是第七个。

他自己。

林守义走到母亲面前,从她怀里抱走婴儿。母亲伸手想抢,但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按住。

林守义低头看着婴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刀,在婴儿左眼皮上,划了三下。

婴儿哭得几乎断气。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流,是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扭动,最后凝聚成三个环的形状,印在眼皮上。

林守义把婴儿交给旁边的人,转身走回祭坛。

他把刀插进祭坛中央的一个孔里。

刀插进去的瞬间,整个祭坛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从祭坛表面的符文里涌出来,顺着地板上的沟槽流淌,最后分成七股,流向七个方向——流向那六个死去的婴儿,和第七个还活着的婴儿。

六个死婴的身体开始萎缩,干枯,最后变成干尸。

而第七个婴儿——林文启——左眼里的三个环印记,开始发光。

画面到这里,突然炸开,变成无数碎片。

林文启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铁门前,手按在符号上,掌心全是汗。

刚才那些画面……是这座地下实验室的记忆?

还是地灵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不是他想象中的实验室。

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

空间中央,果然立着一座祭坛——不,应该说是“融炉”。和林守义描述的一样,金属的,有三米多高,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融炉周围,有七个凹槽,围成一圈。其中六个凹槽里,已经插着东西了。

是六把“钥匙”。

不是实体的钥匙,是六团……光。

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暗红的、惨绿的、枯黄的。

六种颜色,六种光团,在凹槽里缓缓旋转,像六颗小型的太阳。

每个光团中心,都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婴儿的形状,蜷缩着,像是在沉睡。

六个煞核。

六个“钥匙”。

而第七个凹槽,是空的。

在等他。

林文启用左眼看去,能“看见”融炉内部的结构——像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钟表机芯,齿轮咬合,杠杆联动,所有的运动都指向中心。

融炉中心,有一个平台。

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闭着眼,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睡着了。

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黑色的刀,刀身完全没入胸口,只露出刀柄——刻着三个环的刀柄。

和蚵壳港那些渔民胸口的刀,一模一样。

母亲。

陈秀珍。

林文启想冲过去,但脚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融炉周围,站着七个人。

不,不能算人。

是七个黑袍人,脸上戴着无脸面具,和夜行队伍里那些一样。他们围成一个圈,把融炉围在中间,一动不动,像七尊雕塑。

而在融炉正上方,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神像。

但不是普通的神像。

它很模糊,像是很多个神像叠在一起,互相融合,互相侵蚀。林文启用右眼使劲看,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但比例很奇怪,头特别大,身体扭曲,四肢细长。

而当他用左眼看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后背发凉。

那不是一尊神像。

是无数张脸,无数个身体,无数种信仰,被强行揉在一起,变成的一团……东西。

他能“看见”汉人神祇的轮廓,能“看见”客家信仰的符号,能“看见”平埔族图腾的纹路,还能“看见”日本神道的元素。所有这些,像一锅煮沸的粥,在不停地翻滚、融合、撕裂。

神像的“脸”在不停变化。

时而是一张慈眉善目的老人脸,时而是一张狰狞的鬼面,时而又变成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

它的“身体”也在变。

有时穿着汉人的官袍,有时披着客家的蓝衫,有时裹着平埔族的兽皮,有时又套着日本神官的白衣。

所有这些变化都在一瞬间完成,快得让人眼花,但慢得又让人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模糊神像”。

林文启想起陈阿嬷说过的话:当年三个族群的长老,想创造一个能融合所有信仰的“主神”,用来镇住地灵。但他们失败了,创造出来的东西,既不是神,也不是鬼,而是一团被污染的、扭曲的“存在”。

就是眼前这个。

神像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从融炉里吸走一丝暗红色的光。那些光顺着神像“身体”表面的纹路流动,最后汇聚到它的“心脏”位置——那里有一个空洞,黑色的,深不见底。

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像一颗心脏。

但跳动的节奏很怪,时快时慢,像随时会停。

林文启慢慢往前走。

七个黑袍人没动,还是站着,但林文启用左眼能“看见”,他们的“视线”都跟着他转。

他走到融炉边,看向第七个凹槽。

凹槽里空荡荡的,但槽壁上刻着一行小字:

“第七钥:望”

希望。

他的煞核。

他左眼里的东西。

林文启抬头看向融炉中心的平台。

母亲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他低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但就在他叫出这一声的瞬间,神像突然停了。

不转了。

它“低头”,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定格在某一刻——

一张女人的脸。

很年轻,很温柔,眼睛很大,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林文启用右眼看,觉得有点眼熟。

用左眼看,看清的瞬间,他腿一软,差点跪倒。

是母亲。

年轻时的母亲。

陈秀珍的脸。

神像用母亲的脸,看着他。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是重叠的,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说汉语的,有说客家话的,有说平埔语的,还有说日语的。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刺耳的噪音。

但林文启能听懂。

因为那些声音,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钥……匙……”

“第七把……钥匙……”

“你……终于……来了……”

神像缓缓下降,降到和林文启一样的高度。那张母亲的脸,离他只有几步远。

他能看清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睛的弧度,嘴角的笑纹,甚至能看见瞳孔里映出的,他自己的倒影。

但那张脸是僵硬的,像面具,没有生气。

“插入……钥匙……” 神像说,“完成……仪式……”

“让你母亲……解脱……”

“解脱?”林文启声音发哑,“什么意思?”

“她的魂……被困在这里……八年了……” 神像说,“只有仪式完成……地灵完全苏醒……她的魂才能自由……”

自由?

是魂飞魄散的自由,还是转世投胎的自由?

林文启不知道。

他看向融炉中心的母亲。

胸口那把刀,刀柄上的三个环,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

他能“看见”,从刀身里,延伸出无数条细丝,像蜘蛛网一样,缠住母亲的身体,缠住她的四肢,缠住她的脖子,最后钻进她的七窍。

那些细丝在缓缓蠕动,像在吸取什么。

吸取她的魂?她的生命力?还是别的什么?

“时辰……快到了……” 神像又说,“子时三刻……引魂渡……”

“六个钥匙……已经就位……”

“只差你……”

林文启握紧拳头。

左眼里的那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咚,咚,咚。

像在催促他。

插入钥匙。

完成仪式。

让母亲解脱。

但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纳煞需自愿,不可强逼。否则煞气反噬,神魂俱灭。

如果他现在插入钥匙,是自愿,还是被逼?

如果仪式完成,地灵完全苏醒,会发生什么?

基隆港会变成什么样?

这座城里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母亲在等他。

等了八年。

被困在这里,被当做“燃料”,被刀插着胸口,被细丝缠绕。

生不如死。

神像又靠近了些。

那张母亲的脸,几乎贴到他面前。

他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腐臭,是一种奇怪的甜香,像庙里烧的劣质香,混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孩子……” 神像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了母亲的声音,温柔,虚弱,带着哭腔,“救我……”

“让我……解脱……”

“我好痛……”

“好冷……”

“救我……”

林文启眼泪涌出来。

他伸手,想碰那张脸。

但手指快要碰到时,神像突然变了。

母亲的脸扭曲,融化,变成一张狰狞的鬼面,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

声音也变了,变成刺耳的尖叫:

“插入钥匙!现在!”

七个黑袍人,同时动了。

他们转过身,面向林文启,面具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手,指向第七个凹槽。

“插!入!钥!匙!”

声音像七把锤子,砸进林文启脑子里。

他头痛欲裂,左眼像要炸开。

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融炉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一点。

他看向母亲。

她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

但林文启用左眼能“看见”,她的眼角,有一滴泪。

慢慢滑落,滴在平台上。

泪是暗红色的。

像血。

林文启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撮头发——万福伯身体里取出来的,第七个婴儿的胎发。

头发在他手里发出微弱的白光。

他看向第七个凹槽。

又看向神像。

又看向母亲。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凹槽前,举起手。

但不是要把自己“插入”。

而是要把那撮头发,放进凹槽里。

神像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

七个黑袍人扑过来。

但林文启动作更快。

他把头发按进凹槽。

头发触到凹槽的瞬间,白光炸开。

刺眼的白光,像一颗小太阳,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神像在光中尖叫,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七个黑袍人也在光中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融炉表面的暗红色光,突然乱了。

那些符文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六个凹槽里的光团,也开始不稳定地旋转,颜色混杂,互相侵蚀。

整个融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要散架。

林文启冲上平台,跑到母亲身边。

他握住那把刀,用力往外拔。

刀纹丝不动。

像是长在了母亲身体里。

“妈……”他叫她,“妈,醒醒!”

母亲没反应。

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林文启看见了。

他低头,看向那把刀。

刀柄上的三个环,在微微发亮。

不是暗红色的光。

是白色的。

温柔的白光,像月光。

白光顺着刀身往下流,流进母亲胸口,流遍她全身。

那些缠绕她的细丝,在白光中一根根断裂,消散。

母亲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很慢,很艰难。

但睁开了。

她看着林文启,眼神很空,很茫然,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

然后,她认出了他。

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文……启……”

林文启眼泪掉下来。

他握住母亲的手:“妈,我来了。我带你走。”

母亲摇摇头,声音更弱了:

“走……不掉了……”

“我……已经是……一部分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融炉。

林文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融炉中心,那个复杂的机芯结构,正在缓缓停摆。

但停摆的过程中,有一股力量,正从融炉里涌出来,涌向母亲。

涌向她和融炉之间的连接。

那条连接,断不掉了。

母亲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落。

暗红色的泪。

“孩子……” 她说,“杀了我……”

“用那把刀……杀了我……”

“让我……彻底解脱……”

林文启手在抖。

他摇头:“不……我不能……”

“你必须能。” 母亲握紧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这是……唯一的办法……”

“杀了我……打断连接……”

“然后……用你的钥匙……关上融炉……”

“趁现在……它还乱着……关得上……”

林文启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痛苦,有解脱的渴望。

还有……爱。

很深很深的爱。

八年来,支撑她活下来的爱。

林文启深吸一口气。

他握住刀柄。

刀柄冰凉。

但他心里,更冷。

他看向母亲。

母亲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笑。

“动手吧。” 她说,“别怕。”

林文启闭上眼睛。

然后,用力一拔。

刀出来了。

没有血。

只有暗红色的光,从伤口涌出,在空中扭动,最后消散。

母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像晨雾,慢慢散开。

但她还在笑。

看着林文启,一直笑。

直到完全消失。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把刀,还握在林文启手里。

刀身上的暗红色光,正在慢慢褪去,变成普通的黑色。

刀柄上的三个环,也不再发亮。

林文启跪在平台上,握着刀,眼泪无声地流。

他哭不出声。

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

看向融炉。

融炉还在“嘎吱”作响,六个光团混乱地旋转,符文闪烁不定。

时辰还没到。

子时三刻,还有一段时间。

他还有机会。

关上融炉。

阻止仪式。

林文启擦掉眼泪,握紧刀,走向融炉的控制台。

那里有一个钥匙孔。

三个环的形状。

他把刀插进去。

不是钥匙。

是刀。

但严丝合缝。

轻轻一拧。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或者……正在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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