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插进锁孔,拧动的瞬间,震动不是从脚下传来的。
是从头顶。
沉闷的轰隆声,像巨石滚过地底,又像什么巨兽在深海里翻身。天花板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林文启肩上、头上,落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死死握着刀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融炉的“嘎吱”声停了。
六个光团的旋转也停了。
它们悬在凹槽里,像六颗凝固的星辰,光芒黯淡下去,从刺眼的亮变成柔和的暗,最后只剩下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周围一小圈。
符文不再闪烁。
地下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林文启自己的呼吸声,粗重,颤抖,在空旷里回荡。
他拔出刀。
刀身已经完全变成黑色,普通的黑,没有光泽,像一块烧焦的木头。刀柄上的三个环也暗淡了,摸上去冰凉,再没有之前那种隐隐的脉动。
他转身,看向平台。
母亲消失了。
什么都没留下。
连那把刀留下的伤口,都不见了。
平台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层薄薄的灰,是他刚才跪着时膝盖沾上去的。
林文启瘫坐在平台边,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弹回来,像有人在远处学他。
他捂住脸。
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像砂纸在磨。喉咙里那块石头还在,堵得他喘不过气,每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像破风箱。
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像融炉里那些混杂的光。
直到脚步声响起。
很轻,但很稳,从楼梯方向传来。
啪嗒,啪嗒。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林文启没抬头。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听。
但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一双破旧的布鞋,沾满泥泞,鞋头开了线,露出里面的袜子,也是破的,大脚趾的地方磨出一个洞。
布鞋往上,是打着补丁的裤腿,再往上,是那件熟悉的灰布褂子。
最后,是老谭的脸。
比林文启记忆里更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渗着血丝。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炭,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你来了。”林文启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老谭蹲下身,和他平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悲哀,还有一种林文启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
“我以为你死了。”林文启又说,“在蚵壳港,镜门会的人追你……”
“没死成。”老谭说,声音也很哑,“绕了一圈,甩掉了。然后感应到这边……动静很大。”
他看向融炉,看向那六个黯淡的光团,又看向平台,最后目光落在地上的刀上。
“你母亲……”
“走了。”林文启打断他,不想再提,“我送走的。”
老谭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也好。总比……困在这儿强。”
他站起来,走到融炉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凹槽。指尖触到光团的瞬间,光团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六个煞核,都在这儿了。”他说,“你关上了融炉,但没完全关上。只是……暂停了。”
“什么意思?”
“融炉是个精密的玩意儿,像钟表。”老谭转过身,背对着林文启,看着那些复杂的机芯结构,“你刚才那一拧,相当于把发条卡住了。但它还在走,只是走得慢。等到卡住的地方磨穿了,或者有人从外面再拧一下,它还会继续。”
“能彻底关掉吗?”
“能。”老谭说,“但需要七把‘钥匙’同时反拧。现在六把在这儿,第七把……”
他看向林文启的左眼。
林文启下意识捂住左眼。眼皮上的三环印记在发烫,像在回应老谭的目光。
“你是第七把钥匙。”老谭说,“只有你,能把这六个煞核‘锁’回去。锁进你左眼里,或者……锁进别的地方。”
“锁进我眼睛里?”林文启想起父亲信里的话:纳煞归身。
“那是最后的选择。”老谭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也是最危险的选择。七种情绪,六负一正,全塞进一个身体里,你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
“那还能锁去哪儿?”
“地脉。”老谭说,“台湾这片土地,有它自己的‘脉’。山有山脉,水有水脉,气有气脉。当年日本人就是想用地脉来养煞核,但他们搞砸了,只接通了七个点,形成七个‘煞眼’。我们可以……把煞核重新封回煞眼里,然后用某种方法,把煞眼堵死。”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林文启听出了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盯着老谭,“地脉,煞眼,这些连陈阿嬷都没说那么清楚。”
老谭没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掌心布满老茧,手背上有几道陈年的疤,像是刀伤,又像是什么东西抓的。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本来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文启心脏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本来就知道。”老谭重复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知道七个婴儿的事,知道地灵,知道煞核,知道镜门会。也知道你。”
他顿了顿:“我来台湾,不是偶然。1946年随部队来,不是偶然。认识你,更不是偶然。”
林文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谭——在基隆码头那桩命案现场,老谭作为“民俗顾问”被调来协助,穿着破旧的道袍,嘴里叼着烟斗,眼神浑浊,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局长介绍说,这是老谭,对本地民俗有研究,能帮上忙。
他想起后来两人搭档查案,老谭总能在关键时刻说出些民间传说,指出些禁忌,避开些危险。他以为那是老谭经验丰富。
他想起老谭教他用香灰、用符纸、用各种土法子对付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他以为那是老谭从大陆带来的本事。
现在想来,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安排好的。
“你是谁?”林文启声音发冷,“你到底是谁?”
老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布袋,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打开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枚徽章。
铜的,表面氧化发黑,但还能看出图案:一把剑,穿过一个圆环,圆环里刻着几个字,是篆书,林文启不认识。
“认识这个吗?”老谭问。
林文启摇头。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老谭说,声音很平淡,“简称军统。我是军统的人。”
林文启呼吸停了。
军统。
那个传说中无孔不入、手段狠辣的情报机关。光复后来台,抓“共谍”,肃清“日遗”,搞白色恐怖,手里沾的血不比日本人少。
老谭是军统的人。
“1944年,抗战还没结束,军统就收到情报,说日本人在台湾搞秘密实验,涉及超自然力量。”老谭把徽章收起来,重新装进布袋,“上头很重视,派了几批人潜入台湾调查。我是第二批,1945年初来的,伪装成难民,混进基隆。”
“你来查……地灵实验?”
“对。”老谭点头,“但来得晚了。到的时候,日本人已经快撑不住了,实验也进入尾声。我查到圣心孤儿院,查到七个婴儿,查到三个族群的长老,还查到……你。”
他看着林文启:“你当时才几个月大,左眼已经瞎了,但身上有很强的‘灵压’。我偷偷去看过你一次,你躺在小床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右眼,看着天花板,眼神……不像婴儿。”
“然后呢?”
“然后日本人投降了,实验停了。”老谭说,“但我接到新命令:继续潜伏,监视那些参与实验的人,特别是……你。”
“监视我?”
“对。上头认为,地灵实验虽然失败了,但留下了‘成果’——就是那七个婴儿,特别是你。他们想控制这些‘成果’,研究它们,利用它们。”老谭苦笑,“但我没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那六个婴儿的尸体。”老谭声音低下去,“看过他们被解剖,被切片,被泡在福尔马林里。也看过你……被林守义在眼睛上刻印。我觉得,这不是人该做的事。不管是日本人,还是我们的人,都不该。”
他顿了顿:“所以,我决定保护你。”
“保护我?”林文启觉得荒唐,“你一个军统特务,保护我?”
“我退役了。”老谭说,“1947年,二二八事件后,我看不惯上头的做法,申请退役。上头不准,我就……跑了。改名换姓,躲在基隆,偶尔接些零活,给人看风水、驱邪、送煞,混口饭吃。”
“但你还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老谭摇头,“是看着。看着你别出事,别被镜门会的人发现,别被你左眼里的东西反噬。也看着……你长大,读书,考警校,当警察。”
他看向林文启,眼神里有种父亲看儿子般的温柔:“你养父林正雄,是我联系的。我告诉他,你身份特殊,需要人照顾。他答应了,这些年,把你照顾得很好。”
林文启想起养父。那个总是板着脸,话不多,但会在深夜给他盖被子,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男人。
原来养父知道。
知道他是“钥匙”,知道他被监视,知道一切。
但还是把他养大了。
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林文启问,声音发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
“因为我不敢。”老谭老实说,“我怕你知道后,会恨我,会跑,会做傻事。也怕镜门会的人发现你知道太多,对你下手。更怕……你左眼里的东西,因为你情绪波动而提前暴走。”
他叹了口气:“我本想等你再大些,等你……能承受的时候,再告诉你。但没想到,镜门会动作这么快,地灵苏醒得这么早。”
林文启不知道该说什么。
愤怒?有。被欺骗,被监视,被当成“成果”看待的愤怒。
感激?也有。老谭确实救过他,帮过他,教过他。
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停下来,才发现脚下的路早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条了。
“现在呢?”他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帮你。”老谭说,“帮你把这六个煞核封回去,帮你控制左眼里的东西,帮你……活下去。”
“怎么帮?”
“我知道地脉的走向。”老谭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在灰尘上画起来,“台湾的地脉,像一张网。七个煞眼,就是网上的七个结。基隆港这儿是一个,狮球岭是一个,暖暖山区有一个,蚵壳港有一个,还有三个,在别的地方。”
他画了一张简图:
基隆港(火煞)
狮球岭(土煞)
暖暖(木煞?)
蚵壳港(金煞?)
剩下三个,水煞应该在港区东侧水底下,另外两个……可能是‘怨煞’和‘孤煞’,位置不确定。
“我们现在在这儿。”老谭指着基隆港那个点,“火煞的煞眼。融炉就是建在煞眼上的,用来抽取地脉能量,喂养煞核。我们要做的,是把火煞核从融炉里取出来,带回它的煞眼——旧船坞那边,重新封进去。”
“然后呢?”
“然后去下一个煞眼,封下一个。”老谭说,“一个一个来,直到七个全封回去。最后,用你的第七煞核——希望煞核,作为‘锁芯’,把七个煞眼连成的‘阵’锁死。这样,地灵就会重新沉睡,至少……能睡个几十年。”
他说得简单,但林文启知道,这绝不容易。
六个煞核,每一个都吸收了八年怨气,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意志”。要把它们从融炉里取出来,运回煞眼,封进去,每一步都可能出岔子。
而且,镜门会的人不会干看着。
山本虽然死了,但镜门会还在,那个“会长”还在。
还有那些夜行队伍,那些黑袍人,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时间不多了。”老谭看了看融炉,“你刚才那一拧,大概能撑到天亮。天亮前,我们必须把火煞核封回去。否则融炉恢复运转,六个煞核重新激活,就再也关不上了。”
“现在就去?”林文启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现在就去。”老谭走到融炉前,盯着第一个凹槽——里面是暗红色的光团,火煞核,“但在这之前,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转过身,看着林文启,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关于你左眼里那个东西……”
“它可能……不只是‘希望’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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