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希望?”
林文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单薄。他下意识又去捂左眼,眼皮底下那颗“心脏”跳得更急了,咚、咚、咚,撞得太阳穴跟着一起疼。
老谭没马上回答。他走回融炉边,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厚厚的灰尘里画着什么。不是什么复杂的图,就是几条线,几个圈,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涂鸦。但林文启用左眼看去,能“看见”那些线条在微微发亮——不是老谭画的时候用了什么法术,是灰尘底下,地板本身的纹理在回应他画的图案。
“1945年春天,日本人投降前两个月。”老谭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我潜进这座实验室——当时还不叫实验室,叫‘灵理研究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完整的仪式现场。”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一个圈上:“七个婴儿,躺在七个石台上,围成圈。三个长老——林守义、钟火土、巴隆——站在圈外,手里拿着法器。日本人站在更外面,拿着笔记本和相机,在记录。”
“然后呢?”
“然后仪式开始了。”老谭手指又动起来,在圈外画了三个小三角,代表三个长老,“他们念咒,跳舞,往婴儿身上撒药粉。前六个婴儿……反应很激烈。哭,抽搐,身上冒出黑气。然后一个接一个,死了。死的时候身体萎缩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他的手指在代表六个婴儿的位置点了点,每点一下,地上的灰尘就微微凹陷一点。
“但第七个,也就是你,不一样。”老谭抬起头,看向林文启,“你没哭,也没抽搐。就那么躺着,睁着右眼看着天花板,左眼闭着。林守义走到你面前,用那把黑刀在你眼皮上划了三下。血是暗红色的,发着光,流出来之后没往下滴,而是在空中扭动,最后凝成三个环,印在你眼皮上。”
这些林文启在幻象里都见过。但听老谭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像隔着毛玻璃看的画面突然清晰了,连血腥味都好像飘到了鼻尖。
“然后呢?”他问。
“然后林守义把你抱起来,交给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老谭说,“那个日本人抱着你,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一个玻璃柜前。柜子里……泡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胎儿。”老谭声音更低了,“大概五六个月大,蜷缩在福尔马林里。但那个胎儿……是活的。”
林文启后背发凉:“活的?”
“眼睛是睁着的,在液体里看着外面。而且它身上,缠着黑色的细丝——和后来缠在你母亲身上的那种很像。”老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日本人打开柜子,把你放在胎儿旁边。然后用针管从你左眼里抽了点东西——就是那种暗红色的发光液体,注射进胎儿身体里。”
“然后呢?”
“然后胎儿动了。”老谭说,眼神变得恍惚,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场景,“它在液体里伸展开,手脚抽动,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哭,但没声音。过了大概一分钟,它又不动了。但眼睛……还是睁着的,盯着外面,盯着你。”
他顿了顿:“那个日本人对着胎儿念了段什么,像是日语经文。念完后,胎儿身上开始冒出白光——很柔和的白光,像月光。白光越来越亮,最后把整个玻璃柜都填满了。等光暗下去后,胎儿不见了。”
“不见了?”
“融化了。”老谭做了个消散的手势,“像冰块在热水里化掉一样,融化在福尔马林里,什么都没剩下。但玻璃柜的液体变成了乳白色,而且……在发光。”
林文启喉咙发干。他想起地下室那些罐子,那些泡在液体里的器官和组织。
“那和我左眼里的东西有什么关系?”他问。
“因为那个胎儿……”老谭深吸一口气,“就是你。”
“什么?”
“或者说,是你的一部分。”老谭走到林文启面前,盯着他的左眼,“双胞胎,听说过吗?同卵双胞胎,一个受精卵分裂成两个。但有时候,分裂不完全,其中一个会吸收另一个,形成‘嵌合体’——一个人身体里有两套DNA。”
他顿了顿:“你不是自然受孕出生的。你母亲被注射了药物,强行怀胎。但怀的是双胞胎。只是其中一个……在早期就停止了发育,被另一个吸收了。吸收不完全,留下了一部分组织,被日本人取出来,养在罐子里。”
林文启腿发软,后退一步,靠在融炉冰凉的金属外壳上。
双胞胎。
另一个自己。
被泡在罐子里,养了不知多久,最后……被用来做什么?
“那个胎儿,就是‘希望煞核’的原始载体。”老谭说,“七个婴儿的献祭仪式,其实是为了制造七个‘情绪容器’。但希望这种情绪,太正面,太光明,和地灵的阴性本质冲突。所以日本人想了个办法——用双胞胎中‘死去’的那个作为载体,因为它本身就没有活过,没有沾染过生的‘浊气’,更纯净。”
他指了指林文启的左眼:“然后他们把你的血——已经和‘希望’煞核初步融合的血,注入那个胎儿体内。用胎儿作为‘净化器’,把煞核提纯,再通过某种方式……转移回你眼睛里。”
“转移?”
“具体怎么做的,我没看清。”老谭摇头,“当时实验室突然乱了,警报响了,有人说美军要打过来了。日本人匆匆收拾东西,把你抱走,把那个玻璃柜也抬走了。等我再找到机会潜进去时,实验室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东西。”
他看向融炉:“比如这个。当时还是个半成品,没完工。日本人跑了,三个长老也散了,这事就搁置了。直到山本成立镜门会,才又重启。”
林文启脑子乱成一团。
双胞胎。
另一个自己。
被泡在罐子里,被注入煞核,被当做“净化器”,最后……消失了。
“那现在呢?”他声音发哑,“现在那个胎儿……在哪儿?”
“可能还在。”老谭说,“但不在这个世界了。”
“什么意思?”
“仪式最后一步,那个胎儿融化时,我感觉到……空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老谭眼神变得凝重,“很短暂,只有几秒钟。口子后面,是另一个地方。灰蒙蒙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片虚无。胎儿被吸进去了,然后口子合上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说,你左眼里的东西,不只是‘希望’。它里面……可能还连着那个地方。那个胎儿消失的地方。”
林文启用左眼看向自己的手。
在正常视野里,手就是手。
但在左眼的特殊视野里,他能“看见”自己身体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白光很柔和,像一层薄纱,从他皮肤底下透出来。
而在白光的中心——他左眼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点。
不是实体的黑点,是一个“空洞”。
非常小,比针尖还小,但确实存在。
空洞周围,白光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
漩涡的底部,就是那个黑洞。
深不见底。
“那个地方……”林文启喃喃道,“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老谭摇头,“可能是地灵沉睡的深处,可能是煞气的源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和地灵有关,和七个煞核有关,也和你有关。”
他走到融炉的控制台前,指着那个三个环的钥匙孔:“日本人设计的这个融炉,不光是用来融合七个煞核的。它还有一个功能——打开通往那个地方的‘门’。用七把钥匙做钥匙,用你母亲的魂做燃料,用你的左眼做……‘门把手’。”
林文启想起神像胸口那个黑色的空洞。
那个不断跳动的、像心脏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门”?
“他们想打开那扇门,进去那个地方,得到里面的东西。”老谭说,“可能是什么力量,可能是什么知识,也可能是什么……存在。不管是什么,肯定不是好东西。”
“所以我们必须关上融炉。”林文启说,“不只是封煞核,还得防止他们开门。”
“对。”老谭点头,“但没那么简单。要彻底关上融炉,需要七把钥匙同时反拧。现在六把在这儿,第七把在你眼睛里。但你的钥匙……不完整。”
“不完整?”
“那个胎儿带走了煞核的一部分。”老谭看着他,“你的‘希望’煞核,缺了一角。就像一把钥匙断了齿,还能插进锁孔,但拧不动。所以你需要……”
他话没说完,楼梯方向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铃声。
清脆的铜铃声,叮铃,叮铃,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格外刺耳。
和夜行队伍的铃声一模一样。
老谭脸色一变:“他们来了。比我想的快。”
“谁?”
“引魂渡的队伍。”老谭抓起地上的刀,塞给林文启,“六个‘钥匙’的护送者。他们要把这六个煞核带到各自的煞眼,准备子时三刻的仪式。我们得在他们之前,把火煞核带走。”
铃声越来越近。
还夹杂着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啪嗒,啪嗒,从楼梯上下来。
“快!”老谭冲到第一个凹槽前——暗红色的火煞核还在里面缓缓旋转,“把你的血,滴在煞核上。你是第七把钥匙,你的血能暂时‘安抚’它,让它听话,跟我们走。”
林文启割破手指——用的是那把黑刀,刀刃很利,轻轻一划就是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涌出来,但不是正常的红色,是发着微光的暗红。
他把血滴在火煞核上。
血滴落在光团表面,没有溅开,而是像水滴落在荷叶上,滚了几圈,然后被光团吸收。
光团猛地一亮,暗红色的光变得刺眼,整个地下空间都被染上一层血色。
然后,光团开始收缩。
从篮球大小,收缩到拳头大小,再收缩到鸡蛋大小。
最后,变成一颗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珠子,落在凹槽底部。
珠子表面光滑,内部有光在流动,像熔化的铁水。
老谭从褡裢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布袋——布袋表面绣着金色的符文。他用布袋套住珠子,迅速扎紧袋口。
珠子在袋子里跳动,像活的心脏,但跳了几下就安静了。
“走!”老谭把布袋塞进怀里,拉起林文启就往楼梯反方向跑。
那里有一扇小门,林文启刚才没注意到。门是铁的,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门闩。
老谭拉开门闩,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是当年日本人修的逃生通道。”老谭把林文启推进去,“通到港务局大楼后面的一条小巷。我们从那儿出去,去旧船坞。”
两人钻进通道。
通道很矮,得弯腰才能走。空气不流通,有股浓重的霉味,还混着一股……焦糊味。
林文启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还没关上的门缝,他看见地下空间里,已经涌进来一群人。
黑袍,无脸面具。
六个黑袍人,每人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字:引、渡、安、宁、归、去。
他们走到融炉前,站在六个空了的凹槽边,一动不动。
然后,其中一个黑袍人抬起头,面具后面的“眼睛”,看向通道这边。
看向林文启。
虽然隔着面具,隔着门缝,隔着一段距离,但林文启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笑。
接着,黑袍人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通道的门,“砰”一声,自动关上了。
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也隔绝了铃声和脚步声。
通道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林文启左眼里的那个小黑洞,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
像一颗不祥的星辰。
在黑暗中,指引着前路。
也指引着……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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