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黑得像是把眼睛挖了。林文启只能跟着前面老谭的脚步声走——啪嗒,啪嗒,声音很闷,因为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不是水泥。空气里有股刺鼻的霉味,混着一股铁锈和焦糊的怪味,吸进肺里辣嗓子。
他左手扶着墙,墙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摸到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右手握紧那把黑刀,刀柄上的三个环硌着掌心,有点疼,但能让他保持清醒。
左眼在黑暗中反而看得清楚些。不是看见东西,是“感觉”到轮廓——通道是圆形的,直径大概一米五,像是用机器钻出来的,壁上有螺旋状的纹路。每隔一段就有个凹陷,里面嵌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
走了一段,老谭突然停下。
林文启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老谭没说话,只是侧耳听。林文启也屏住呼吸听——后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铃声。通道里死寂一片,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一种……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很慢,很有规律,从前面传来。
“前面有水。”老谭说,“可能是渗进来的雨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小心点。”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走,那股焦糊味越浓,像什么东西烧焦了。又走了大概十几米,通道开始往下倾斜,坡度很陡,得抓着墙才能稳住身子。
滴水声越来越近。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灯光,是淡淡的、绿色的荧光,从通道尽头透过来,朦朦胧胧的,把周围的黑暗染上一层诡异的绿。
老谭停下脚步,做了个“嘘”的手势。
两人慢慢挪到通道口。
外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个天然洞穴,但墙壁很平整,有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迹。洞顶很高,大概有三四米,上面垂下来一些钟乳石,石尖在绿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绿光的源头,是洞壁上的苔藓。
一种发光的苔藓,密密麻麻长满了半边洞壁,像一张巨大的、绿色的绒毯,在缓缓蠕动——不,不是苔藓在动,是苔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水在流,带动苔藓微微起伏。
洞中央,是一个水潭。
水不深,能看见潭底的石头,石头也是绿的,被苔藓的光照着,像一块块巨大的翡翠。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洞顶的钟乳石和发光的苔藓,上下对称,美得诡异。
但林文启用左眼看过去,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
水潭里没有倒影。
只有一团团黑色的、絮状的东西,在水底缓缓蠕动,像一团团纠缠的水草,又像……人的头发。
而且水潭周围,立着七块石头。
黑色的石头,和狮球岭榕树下那七块一模一样,围成一个圈,把水潭围在中间。
每块石头上,都刻着字。
林文启走近看。
最近的一块石头上,刻着三个符号并列:
最左边是汉字的“林”,中间是客家的堂号,右边是平埔族的鸟形图腾。
和林文启在废弃混合村看到的门楣符号一模一样。
只是这里的符号,是用刀刻上去的,刻痕很深,边缘已经风化,但还能辨认。
他看向第二块石头。
也是三个符号,但排列顺序变了:平埔图腾在左,客家堂号在中,汉字“林”在右。
第三块石头,又是不同的排列。
七块石头,七种排列组合,像是某种密码。
“这是……”林文启看向老谭。
“盟约石。”老谭走到水潭边,蹲下身,用手舀了点水。水在他手里发出微弱的绿光,但很快暗下去。“1944年冬天,三个族群的长老和日本人,在这里立下盟约。用七块石头做见证,用这片水潭做……祭坛。”
“祭坛?”
“水潭底下,埋着东西。”老谭把水洒掉,站起来,“当年盟约的‘抵押品’。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林文启用左眼看向水潭。
水底的黑色絮状物,蠕动得更快了。它们从潭底升起,慢慢浮到水面,但没突破水面,就在水面下一点点的地方飘着,像一团团黑色的云。
而在那些“云”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光。
白色的光。
“你感觉到了吗?”老谭突然问。
林文启点头。
左眼里的那个小黑洞,在微微发烫。不是刺痛,是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那就是盟约的核心。”老谭说,“三个长老和日本人,各自献出了一部分‘自己’——可能是血,可能是魂,可能是别的什么——封在这水潭底下,作为盟约的保证。谁违背盟约,谁的那部分就会被吞噬,连带着本人也会遭殃。”
他顿了顿:“但日本人败了,跑了。盟约失效,抵押品没人取回,就一直困在这儿。八年来,一直在……生长。”
“生长成什么?”
“不知道。”老谭摇头,“但肯定不是原来那些东西了。八年的时间,加上这片地脉的特殊性,加上……”他看向林文启的左眼,“加上你左眼里那个东西的共鸣,可能已经变成了别的。”
林文启想起钟明德身体里爬出来的那个黑色小东西。
六种情绪的煞核碎片融合成的怪物。
如果水潭底下封着三个长老和日本人的“一部分”,那么八年来,它们可能也在融合,在变异,变成更可怕的东西。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老谭说,“通道的出口在水潭对面,得绕过去。但小心,别碰水,也别碰那些石头。”
两人沿着水潭边缘慢慢走。
石头之间的空隙很窄,得侧着身子才能过。林文启尽量不碰到石头,但经过第四块石头时,左眼突然一阵剧痛。
他下意识捂住眼睛。
眼前闪过画面——
还是这个洞穴,但时间是八年前。水潭边站着很多人。
三个长老站在最前面:林守义穿着汉人长衫,钟火土穿着客家蓝衫,巴隆穿着平埔族传统服饰。他们身后,站着几个日本军官,其中一个很年轻,大概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眼神锐利——是年轻时的山本。
水潭中央,飘着七样东西。
不是实物,是七团光。
白的,灰的,黑的,暗红的,惨绿的,枯黄的,还有一团是……透明的,几乎看不见。
七种颜色的光团,在水面缓缓旋转。
林守义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就是那把黑刀,但那时候刀身是银白色的,没有现在这么黑。
他用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血滴进水里。
血是暗红色的,发着光。
接着,钟火土和巴隆也上前,各自划破手掌,滴血入水。
三个日本军官也照做。
七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在水里扩散,但没溶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聚拢,扭动,最后分成七股,分别钻进那七个光团里。
光团吸收了血,颜色变得更深,更实。
然后,林守义说了句什么。
七个人同时跪下,对着水潭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山本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七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特制的,每一枚上都刻着不同的符号。
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扔进水里。
铜钱沉到潭底,落在那些发光的石头上。
“咔嚓”一声轻响。
像是锁扣合上的声音。
然后,水潭表面泛起涟漪。
七个光团开始下沉,沉到潭底,沉进石头缝里,消失不见。
水面恢复平静。
盟约完成。
画面到这里,开始摇晃。
林文启看见林守义转过身,看向山本,眼神复杂——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说了句什么。
山本笑了,笑得很冷,回了一句。
然后两人握手。
手的瞬间,林守义的掌心,那个伤口的位置,突然冒出一缕黑气。
黑气钻进山本手里。
山本脸色一变,想甩开,但甩不掉。
几秒钟后,黑气消失了。
山本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多了一个印记——
圆圈,三条线。
镜门会的印记。
画面结束。
林文启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捂着左眼,手指缝里又渗出了那种暗红色的液体。这次不多,就几滴,滴在地上,立刻被泥土吸收。
“你又看见了?”老谭扶住他。
林文启点头,把看见的说了。
老谭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镜门会的印记,是从林守义那里传过来的。”他低声说,“不是山本创的,是林守义……种在他身上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守义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遵守盟约。”老谭看向水潭,“他在盟约里动了手脚,把自己的一部分——可能是煞气的种子——种进了山本身体里。这样,就算日本人赢了,山本成了镜门会的老大,也摆脱不了林守义的影响。”
他顿了顿:“但山本也不傻。他后来肯定发现了,所以才会……那么执着于地灵实验,执着于打开那扇‘门’。他可能想用那扇门的力量,清除掉身体里林守义种下的东西。”
林文启想起山本的死。
哀使说过,山本试图与地灵融合,结果失败,死了。
但如果山本身体里有林守义种下的煞气种子,那么他的死,可能不只是实验失败那么简单。
可能是林守义的……后手。
“林守义现在在哪儿?”林文启问,“还活着吗?”
“活着。”老谭说,“但也和死了差不多。我上次见他,是在一年前,在暖暖山区的一个山洞里。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石像。胸口插着一把刀——和你母亲胸口那把一样的刀。他说那是‘自罚’,为自己违背盟约付出的代价。”
“自罚?”
“盟约规定,违约者会被抵押品吞噬。”老谭说,“林守义动了手脚,算是违约。但他没被吞噬,而是选择用这种方式……延缓惩罚。刀插在胸口,镇住煞气,也镇住盟约的反噬。但撑不了多久,刀总有一天会失效,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到时候,林守义会死得很惨。
被自己八年前埋下的东西,从内到外吞噬掉。
林文启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林守义吗?恨。他害死了六个婴儿,害惨了母亲,也害了自己。
但听到他这样自我惩罚,又觉得……可悲。
一个人,为了对抗更强大的敌人,不得不与虎谋皮,最后被虎反噬,困在自我惩罚的牢笼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走吧。”老谭拍拍他肩膀,“他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管眼前。”
两人继续绕水潭。
走到水潭对面时,林文启左眼又痛了一下。
这次不是剧痛,是刺痛,像被针扎。
他停下脚步,看向水潭中央。
水面下,那些黑色的絮状物,不知什么时候聚拢在了一起,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在水里缓缓“站”起来,面朝林文启。
虽然没有五官,但林文启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然后,它伸出了一只手。
从水里伸出来,突破水面,伸向林文启。
手是黑色的,由无数细小的黑色絮状物组成,不断蠕动,变形。
指尖快要碰到林文启时,他怀里的那撮头发——第七个婴儿的胎发——突然烫了起来。
他掏出头发。
头发发出微弱的白光,照在那只黑手上。
黑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水里。
人形也随之消散,重新变成一团团絮状物,散开,沉入水底。
水潭恢复平静。
但林文启知道,那东西没走。
还在下面。
在等他。
“快走。”老谭拉着他,冲向通道出口。
出口是一个向上的陡坡,坡度很陡,得手脚并用才能爬。坡面湿滑,长满青苔,林文启爬了几次都滑下来,最后还是老谭在上面拉,他在下面推,才勉强爬上去。
坡顶是一个小平台,平台另一头,是一扇铁门。
门很旧了,锈迹斑斑,但没锁。
老谭推开门。
外面是夜风,带着海腥味,和基隆港特有的焦糊味。
他们出来了。
站在港务局大楼后面的一条小巷里,两边是高墙,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能看见远处港口那根暗红色的烟柱,还在缓缓扭动。
“旧船坞在那边。”老谭指向港口西侧,“大概一公里。我们得快,黑袍人可能已经发现火煞核被拿走了,很快就会追来。”
两人刚要走,林文启突然想起什么。
“等等。”他说,“那六个黑袍人,会不会已经去旧船坞等我们了?”
老谭脸色一变。
“有可能。”他咬牙,“但没别的选择。火煞核必须封回它的煞眼,否则天亮前融炉恢复,一切都完了。”
他看向林文启:“你准备好了吗?接下来……可能会更糟。”
林文启握紧刀。
左眼里的小黑洞,还在发烫。
像在催促他。
前进。
完成该做的事。
不管前方是什么。
“走吧。”他说。
两人钻进夜色,朝旧船坞方向跑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条小巷深处,水潭出口的铁门,缓缓关上了。
关上的瞬间,门缝里,似乎有一只黑色的手,伸出来,抓了一下空气。
然后缩了回去。
门彻底合拢。
只留下门板上,一个湿漉漉的、黑色的手印。
在月光下,慢慢蒸发。
变成一缕黑烟。
飘向港口。
飘向旧船坞。
飘向那个等待着火煞核归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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