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船坞方向的夜空比其他地方更红,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块烧红的铁板,把云层都烤焦了。海风刮过来,带着浓重的焦糊味和一股甜腻的腥气,闻着像肉铺里挂久了的肉。
林文启和老谭贴着墙根走。这一片是仓库区,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死寂。只有远处港口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掉进水里,又像是……有人在砸门。
路两边的仓库门窗紧闭,但有些窗玻璃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林文启用左眼扫过去,能看见窗后有些影子在晃——不是人,是堆放的货物投下的影子,但那些影子的轮廓在动,很慢地蠕动,像水底的水草。
“别看。”老谭压低声音,“那些东西在‘醒’。煞气浓的地方,连影子都会活过来。”
林文启移开视线。左眼皮上的三环印记又开始发烫,不是刺痛,是温热的烫,像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敷在眼睛上。他能感觉到怀里的火煞核在布袋里跳动,一下一下,像颗不安分的心脏。每跳一次,左眼的烫就加重一分。
两人拐进一条堆满废铁的小路。废铁大多是生锈的船板、断掉的锚链、还有扭曲的钢筋,横七竖八地堆着,像巨兽死后留下的骸骨。得从缝隙里钻过去,衣服被钩破了好几处。
走到一半,老谭突然停下。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截断掉的麻绳,很粗,麻绳上系着一片布——是黑袍的碎片,黑色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他们来过。”老谭站起来,环顾四周,“可能刚走,可能……还在这儿。”
林文启握紧刀。刀柄上的三个环硌着手心,有点疼,但能让他集中精神。左眼的视野里,周围的景物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滤镜,像透过血雾看东西。那些废铁的阴影里,确实有些不对劲——有些影子太深了,深得像墨,而且形状不对,不像废铁该有的影子。
“继续走。”老谭把布片扔掉,“小心脚下,也小心头顶。”
两人继续往前钻。废铁堆越来越密,得侧着身子才能过。林文启的胳膊被一根突出的钢筋划了一下,不深,但血立刻渗出来。血腥味在空气里散开,很淡,但那些深黑色的影子,好像……动了一下。
又走了几十米,前面豁然开朗。
是旧船坞的码头。
码头空地上,立着三根木桩。
不是新的木桩,木头都朽了,表面长满黑色的霉斑。每根木桩都有碗口粗,两米多高,顶端削尖,像三根巨大的钉子,钉在地上。
木桩围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中间,是一个坑。
坑不大,直径大概一米,深不见底,黑漆漆的,从里面冒出缕缕黑烟。烟很浓,但飘不高,就在坑口盘旋,像一锅煮沸的沥青。
而三根木桩上,各绑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现在只剩下三具干尸,皮包骨头,衣服破烂得看不出样式,头发稀疏,脸朝下耷拉着,看不清面目。但他们的胸口,都插着一把刀。
黑色的刀。
和林文启手里这把一模一样。
刀身完全没入胸口,只露出刀柄——刻着三个环的刀柄。
林文启呼吸一窒。
他认出来了。
最左边那具干尸,穿的是汉人长衫的残片,虽然烂了,但还能看出样式。
中间那具,衣服是深蓝色的,客家蓝衫。
右边那具,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项链,已经发黑,但形状还在——是平埔族的图腾。
林守义,钟火土,巴隆。
三个族群的长老。
三个巫师。
死在了这里。
被钉在木桩上,胸口插着刀,成了……某种仪式的祭品?
“这是……”林文启声音发哑。
“献祭。”老谭走到坑边,蹲下身,用手在坑口探了探,立刻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灰,“用三个主祭的命,喂养煞眼。难怪火煞核长得这么快,八年就成形了。”
他站起来,看向三具干尸:“但他们怎么会死在这儿?谁干的?”
林文启用左眼看向坑底。
坑很深,至少有十几米。底下不是泥土,是黑色的、像焦油一样的东西,在缓缓蠕动。那些黑烟就是从这东西里冒出来的。
而在焦油中心,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
火煞核的“家”。
它的煞眼。
“得先把他们放下来。”林文启说,“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挂着。”
老谭点头。两人走到第一根木桩前——林守义的干尸。
干尸很轻,一碰就“嘎吱”响,像是随时会散架。林文启小心地解开绑在手腕上的麻绳——绳子已经朽了,一扯就断。干尸倒下来,他接住,平放在地上。
干尸的脸终于露出来了。
和林文启在废祠里见到的那张脸不一样。这张脸更干,更皱,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张着,露出黑黄色的牙。但最吓人的是,他的左眼——和钟明德一样,眼皮底下是空的,不是瞎了,是整个眼珠子没了,剩下一个黑洞。
而从那个黑洞里,长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黑色的、细长的茎,从眼眶里伸出来,顶端开着一朵花。
花也是黑色的,花瓣很薄,像纸,在夜风里微微颤动。花心是暗红色的,发着微光,像一颗缩小的火煞核。
“这是……”林文启后退半步。
“煞花。”老谭凑近看,但没碰,“用巫师的尸体做土壤,用煞气做养分,长出来的东西。一朵花,代表一个煞核。林守义身上长的是火煞花,因为他是火煞仪式的主祭。”
他走到第二根木桩前,解开钟火土的干尸。
钟火土的胸口也插着刀,但他的右眼眼眶里,长出了一朵灰色的花——花瓣是半透明的灰色,像雾,花心是惨白色的。
“水煞花。”老谭说,“钟火土是水煞仪式的主祭。”
第三根木桩,巴隆的干尸。
他的左耳耳洞里,长出了一朵土黄色的花——花瓣厚实,像干裂的泥土,花心是深褐色的。
“土煞花。”老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个主祭,分别对应三个煞核。他们的尸体成了煞核的‘苗床’,在这里长了八年。”
林文启看着那三朵花。
在左眼的视野里,花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呼吸”——花瓣一张一合,花心的光一明一暗。每呼吸一次,就从坑底吸走一丝黑烟,然后吐出一缕更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气。
灰气飘散在空气里,混入夜风,飘向基隆港各处。
“他们在……喂养整个港口的煞气?”林文启问。
“对。”老谭点头,“三朵煞花,三个源头。火煞喂愤怒,水煞喂悲伤,土煞喂绝望。八年来,基隆港死去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情绪都被这三朵花吸收,转化成煞气,再散发出去,感染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所以基隆港的煞气才蔓延得这么快。不是因为地灵自然苏醒,是有人……在催熟。”
“谁干的?”林文启看向那三把刀,“谁把他们钉在这儿的?”
老谭没说话。他走到坑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火煞核的布袋。布袋表面那些金色符文,在坑口黑烟的熏染下,开始微微发亮。
“先不管谁干的。”他说,“得把火煞核封回去。否则等黑袍人来了,就更难了。”
他打开布袋,取出那颗暗红色的珠子。
珠子一离开布袋,立刻亮了起来,像一颗烧红的炭球,把周围都映上一层血色。珠子在林文启左眼的视野里,能看到内部有火焰在流动,不是普通的火焰,是暗红色的、像熔化的铁水一样的火。
老谭把珠子举到坑口。
珠子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坑底那团暗红色的光,也开始回应,一明一暗,像在打招呼。
“退后。”老谭说。
林文启后退几步。
老谭松开手。
珠子掉进坑里。
没有声音。
没有光。
珠子消失在那片黑色的焦油里,像石头沉进泥潭。
几秒钟后,坑底那团暗红色的光,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光像水波一样扩散,瞬间填满了整个坑。暗红色的光从坑里涌出来,照亮了周围的一切,把三根木桩、三具干尸、三朵煞花,都染上一层血色的光晕。
光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开始收缩。
像退潮一样,光缩回坑底,缩回那团焦油中心,最后只剩下一个微弱的红点,在黑暗中缓缓跳动。
坑口不再冒黑烟。
那些盘旋的黑烟,也慢慢散了。
三朵煞花,花瓣开始枯萎。
黑色的火煞花最先枯萎,花瓣一片片掉落,落地就碎成黑色的灰。花心的红光暗下去,最后熄灭。
灰色的水煞花跟着枯萎,变成一团灰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散了。
土黄色的土煞花坚持得最久,但最终还是枯萎了,变成一撮干裂的泥土,掉在地上。
三具干尸,也发生了变化。
他们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腐烂,是像沙子堆的城堡被风吹散一样,一点一点,化成黑色的灰,随风飘散。
最后,地上只剩下三把刀。
黑色的刀,插在地上,刀柄上的三个环,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老谭走过去,拔出第一把刀——林守义胸口那把。
刀身完全变黑了,像烧焦的木头,轻轻一碰,表面就掉下一层黑色的粉末。
“刀也废了。”他说,“煞气散尽,刀就没了用处。”
他拔出另外两把,都一样。
三把废刀,扔在地上。
“火煞核封回去了。”老谭看向林文启,“下一个是水煞。它的煞眼在港区东侧,海底下。更难办。”
林文启正要说话,左眼突然剧痛。
这次痛得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捂住眼睛,感觉眼眶里那个小黑洞在疯狂旋转,像要把他的脑子都吸进去。
眼前闪过画面——
不是过去,是现在。
旧船坞码头外,那条堆满废铁的小路上,走来三个人。
三个老人。
一个穿着破烂的汉人长衫,一个穿着褪色的客家蓝衫,一个裹着兽皮做的披风。
是林守义、钟火土、巴隆。
但他们不是干尸。
是活的。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走路姿势僵硬,像提线木偶。但确实是活的,胸口没有刀,眼睛没有黑洞,身上也没有煞花。
他们走到码头入口,停下。
然后,同时抬头,看向林文启和老谭的方向。
三双空洞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白光。
画面结束。
林文启回过神,浑身冷汗。
“他们……来了。”他哑着嗓子说。
“谁?”老谭警觉地环顾四周。
“三个巫师。”林文启指向码头入口,“活的。”
老谭脸色大变。
他冲到一堆废铁后面,探头往外看。
月光下,码头入口的空地上,确实站着三个人影。
三个老人。
一动不动。
像三尊石像。
但林文启用左眼看过去,能“看见”——他们身上没有活人的气。
只有一股浓重的、黑色的煞气,从他们脚底涌出来,像黑色的火焰,包裹着他们的身体。
那不是活人。
是煞气凝聚成的……傀儡。
“跑!”老谭低吼。
但已经晚了。
三个老人,同时抬起手,指向他们。
码头地面,突然裂开。
从裂缝里,伸出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和蚵壳港那些一样,但更粗,更长,表面布满吸盘一样的结构,在空中挥舞,发出“嘶嘶”的怪响。
触手朝林文启和老谭扑来。
速度极快。
像黑色的闪电。
林文启挥刀砍向最近的一条。
刀砍在触手上,发出“锵”的一声,像砍在铁链上。触手被砍断一截,断口喷出黑色的液体,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断掉的触手立刻再生,长得更快,更粗。
更多的触手从裂缝里涌出来。
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把码头彻底封死。
无路可逃。
老谭从褡裢里掏出一把符纸,撒向空中。符纸在空中自燃,变成一团团火球,砸向触手。触手被火烧到,发出尖锐的嘶鸣,缩了回去。
但火很快灭了。
触手又涌上来。
“这样不行!”老谭大喊,“得毁掉那三个傀儡!他们是煞气的源头!”
毁掉?
林文启看向码头入口。
三个老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抬着手,像在指挥这场攻击。
他们的眼睛,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像死鱼的眼睛。
林文启咬牙,握紧刀,朝他们冲去。
触手像有意识一样,立刻调转方向,全部扑向他。
但他更快。
左眼里的那个小黑洞,在这一刻,突然停止旋转。
然后,开始反向旋转。
一股冰冷的力量,从左眼深处涌出来,流遍全身。
他的速度突然变快,快得像一阵风,在触手之间穿梭,每一次挥刀,都砍断几条触手。黑色的液体溅在他身上,衣服被腐蚀出一个个洞,皮肤火辣辣地疼,但他不在乎。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他冲到三个老人面前。
挥刀,砍向最左边的林守义。
刀砍在脖子上。
但没有砍进去。
像是砍在石头上,震得林文启虎口发麻。
林守义缓缓转过头,那双白森森的眼睛,看着他。
嘴角,慢慢咧开。
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他身体里,从那些黑色的煞气里发出来的:
“钥……匙……”
“终于……等到……你……”
另外两个老人,也转过头,看着他。
三双白森森的眼睛。
三个诡异的笑。
三个重叠的声音:
“把……你……的……东……西……”
“还……给……我……们……”
话音未落,三人的身体,同时开始融化。
像蜡烛一样融化,皮肤软化,流淌,露出底下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
那些东西涌出来,在空中汇聚,融合。
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三头六臂的黑色怪物。
三个头,分别是三个老人的脸。
六只手,每只手里都拿着一把黑色的刀。
怪物的胸口,有一个洞。
洞里,有三朵花在旋转——火煞花、水煞花、土煞花。
三朵煞花,已经重新开放。
而且比之前更大,更鲜艳。
花心在发光。
暗红,灰白,土黄。
三种颜色的光,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说不出的颜色。
怪物低下头,三双眼睛,同时盯着林文启。
然后,它开口了。
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种震耳欲聋的咆哮:
“给——我——钥——匙——!”
六把刀,同时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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