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把刀砍下来,不是同时,是像雨点一样,带着风声,封死了林文启所有退路。他能看见刀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发光,像血管,一跳一跳的。刀还没到,那股子甜腥的铁锈味就先撞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吐。
林文启往地上一滚,滚得急了,左肩膀撞在一块废铁板上,咔嚓一声,不知道是铁板裂了还是骨头裂了,疼得他眼前发黑。第一把刀擦着他头皮过去,削掉一撮头发。第二把刀扎进他刚才站的位置,入地三分,刀柄嗡嗡直颤。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林文启连滚带爬,后背撞到那根钉过林守义尸体的木桩才停下。木桩朽了,一撞就晃,顶上那截“嘎巴”一声断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怪物没追。
它就站在原地,三颗头转动着,六只白森森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什么。胸口那个洞里,三朵煞花开得正艳,暗红、灰白、土黄的光混在一起,把周围染成一片说不清的、脏兮兮的颜色。
老谭从另一边冲过来,手里抓着几张燃着的符纸,往怪物身上扔。符纸沾到怪物的黑色身体,“噗”地一声烧起来,火是绿色的,烧得那些沥青一样的东西滋滋作响,冒出浓黑的烟。怪物中间那颗头——钟火土的脸——转过来,嘴巴咧开,喷出一股灰白色的水汽。
水汽碰到绿火,火灭了。
符纸变成黑色的灰,飘落。
“没用!”老谭冲林文启喊,“它不怕火!水煞克火!”
话音未落,怪物右边那颗头——巴隆的脸——转过来,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泥土翻滚的声音。地面突然震动,林文启脚下的泥土松软下去,像流沙,要把他吞进去。
他赶紧跳开,脚刚离地,刚才站的地方就塌出一个坑,坑里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泥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土煞。
林文启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怪物融合了三个巫师的力量,火煞、水煞、土煞,三种煞气在它身体里循环,生生不息。你用水攻火,它用土克水,你用木克土,它可能还有别的招。
根本打不了。
“得分开它们!”老谭又扔出一把符纸,这次符纸在空中炸开,变成一片金色的光网,罩向怪物。光网碰到怪物的身体,立刻收紧,勒进那些黑色的“皮肉”里,发出“嘶嘶”的响声,像烧红的铁丝烙在肉上。
怪物三颗头同时仰起,发出痛苦的嘶吼——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尖得刺耳。它六只手乱挥,抓住光网,用力一扯。
“刺啦——”
光网被扯破了。
碎片掉在地上,金光迅速黯淡,变成普通的黄纸,再变成灰。
老谭脸色发白,后退一步,嘴角渗出血丝。那光网连着施术者的精气,网破了,他也伤了。
怪物扯破光网后,动作顿了顿。胸口那个洞里,三朵煞花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光芒也暗了些。好像刚才那一扯,也消耗了它的力量。
机会。
林文启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握着刀冲向怪物。左眼里那个小黑洞在疯狂旋转,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血管流到手臂,流到手上,流到刀上。刀身开始发亮,不是之前那种暗红的光,是银白色的,冷冽得像月光。
他瞄准怪物胸口那个洞。
那个三朵煞花旋转的地方。
一刀刺过去。
怪物没躲。
它低头,看着林文启,三张脸上同时露出诡异的笑。
刀刺进洞口。
刺进去了。
但刺到的不是实体,是……空的。
像刺进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不受力。林文启想拔刀,拔不出来。刀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往洞里拖。他松开手,刀被完全吞了进去,消失在那个旋转的光团里。
怪物胸口那个洞,开始扩大。
从碗口大,扩大到脸盆大。
洞里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三朵煞花。
是一团……混沌。
灰蒙蒙的,像是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搅匀了,又没完全搅匀,还能看出色块在流动,在碰撞,在互相吞噬。而在混沌中心,有三个小小的光点。
白色的,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林文启用左眼仔细看。
那三个光点,是……人形。
很小,很模糊,但能看出轮廓。
一个穿着长衫,一个穿着蓝衫,一个裹着兽皮。
林守义,钟火土,巴隆。
不是外面那三颗头那样的傀儡。
是他们真正的……魂。
被困在混沌里,蜷缩着,抱着膝盖,像三个迷路的孩子。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像在沉睡。
但在林文启看着他们的瞬间,林守义的那个光点,突然睁开了眼。
看向林文启。
眼神很空,很茫然,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
但林文启看懂了口型:
“杀……了……我……”
杀了我。
像母亲最后的话一样。
林文启愣住。
就在这愣神的瞬间,怪物动了。
它六只手同时伸出,不是攻击,是……拥抱。
像要把林文启抱进怀里。
抱进那个正在扩大的洞里。
林文启想退,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低头看,脚下的泥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的焦油,粘住了他的鞋,还在往上蔓延,已经没过脚踝。
“林文启!”老谭冲过来,手里抓着最后一把符纸,想往怪物身上贴。
但怪物左边那颗头——林守义傀儡的脸——转过来,喷出一口暗红色的火焰。
火焰不是热的,是冷的。
冷得像冰。
老谭被火焰喷中,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一堆废铁上,铁板凹陷,发出巨响。他摔在地上,不动了,胸口焦黑一片,衣服烧没了,皮肤也烧烂了,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
“老谭!”林文启嘶吼。
他想冲过去,但焦油已经没到膝盖,根本拔不出腿。
怪物六只手已经抱过来了。
就在那些黑色的、布满吸盘的手快要碰到他时——
怀里的那撮头发,第七个婴儿的胎发,突然炸开。
不是燃烧,是炸开成无数根发光的细丝,像一张白色的网,罩在林文启身上。细丝碰到怪物的手,那些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细丝继续延伸,钻进怪物胸口那个洞里,钻进那团混沌,缠上三个光点。
三个光点被细丝缠住,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白色的光,纯净,温暖,像黎明前最亮的那颗星。
光从洞里涌出来,涌进怪物的身体。怪物三颗头同时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那些黑色的“皮肉”在光中融化,像蜡一样滴落,露出底下……别的东西。
不是骨头。
是树根。
黑色的,粗大的,盘根错节的树根。
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组成这个怪物的骨架。
树根的源头,在怪物胸口那个洞里。
从洞里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地下,延伸到那个封着火煞核的坑里。
原来如此。
林文启明白了。
这个怪物,不是三个巫师的尸体变的。
是煞气、树根、还有三个巫师残留的魂,混合成的……东西。
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东西”。
用来守护煞眼,喂养煞核,执行那个未完的仪式。
而现在,那撮头发的白光,正在净化三个巫师的魂。
光越来越亮。
三个光点开始上升,从洞里飘出来,飘到空中,像三颗小小的星星。
他们的眼睛都睁开了。
看着林文启。
眼神不再空洞,有了情绪。
悲哀。
解脱。
还有……歉意。
林守义的光点飘到林文启面前,停住。
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林文启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耳畔:
“对不起……”
“孩子……”
“我们……错了……”
说完,三个光点同时炸开。
炸成无数光尘,飘飘洒洒,落在怪物身上,落在那黑色的树根上。
树根碰到光尘,开始枯萎。
从黑色变成灰色,再变成灰白色,最后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怪物的身体,开始崩溃。
三颗头融化,六只手断裂,胸口那个洞扩大,扩大到把整个身体都吞进去。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
和……三样东西。
林守义的长衫碎片。
钟火土的蓝衫碎片。
巴隆的兽骨项链,已经断裂,兽骨散落一地。
还有林文启那把刀,插在灰堆里,刀身完全变黑了,但刀柄上的三个环,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
林文启腿一软,跪倒在地。
焦油已经退了,但他站不起来。
他看着那堆灰,看着那三样遗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谭那边传来呻吟声。
他还活着。
林文启爬过去。
老谭躺在地上,胸口那个焦黑的伤口触目惊心,能看到肋骨,还能看到底下……发黑的心脏,在微弱地跳动。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一股焦糊味。
“老谭……”林文启声音发颤,想用手去捂伤口,但不敢碰。
老谭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但看到林文启,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没……事……”他声音很弱,每说一个字就咳一下,咳出来的也是黑色的血沫,“死……不了……”
“你别说话,我带你……”
“听我说……”老谭抓住林文启的手,力气大得不像重伤的人,“那个怪物……不是最终……”
他又咳,咳得更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抽搐。
“三个巫师……只是‘材料’……”
“真正被创造的‘东西’……还在……”
“在……地脉里……”
“七个煞核……聚齐后……它会醒来……”
“你得……快点……”
话没说完,老谭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但手还抓着林文启,抓得很紧。
林文启咬牙,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摆,想给老谭包扎,但伤口太大了,布条根本包不住。血还在流,黑色的血,流到地上,渗进土里,把泥土都染黑了。
得找医生。
得去医院。
但这里是旧船坞,深更半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且整个基隆港现在这个样子,医院还开不开门都难说。
林文启抬头看天。
月亮已经偏西,天快亮了。
子时三刻,引魂渡。
时辰快到了。
六个黑袍人,应该已经把其他五个煞核送到各自的煞眼了。
只剩下水煞。
在港区东侧,海底下。
他得去。
带着火煞核……不,火煞核已经封回去了。
他得去封水煞核。
但老谭……
林文启低头看着老谭苍白的脸,看着那个可怕的伤口。
如果不管他,他会死。
如果管他,可能会错过时辰。
怎么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铃声。
叮铃,叮铃。
很轻,但很清晰。
从港口东侧传来。
水煞的方向。
林文启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背起老谭——老谭很瘦,但骨头沉,压得他差点摔倒。他咬牙站稳,一步步往码头外走。
先去找人帮忙。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老谭不能死。
绝不。
他走出旧船坞,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背后,那堆黑色的灰,被夜风一吹,散了。
散在码头上,散进海里。
散得干干净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把黑刀,还插在地上。
刀柄上的三个环,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像是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被拔起。
等待下一次……
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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