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老谭沉得像一袋湿透的米,林文启每走一步,脚下就陷进烂泥里更深一分。天还没亮,但已经不是最黑的时候,东边海面上泛着一层铁青色的光,把云边都勾出了一道冷硬的轮廓。空气里的焦糊味淡了些,换成了浓重的水腥气,像是刚退潮的滩涂,底下埋着腐烂的鱼虾。
林文启知道这是水煞的影响。离海越近,那股湿冷的、带着咸腥的煞气就越重。老谭趴在他背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像破风箱在拉。胸口那个焦黑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边缘开始发白,肿起来,皮肤底下有黑色的细纹在蔓延,像树根。
得快点。
林文启沿着港区外围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这条路人少,两边是荒废的货仓和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破布条,在风里啪嗒啪嗒响。他本来想找户人家求救,但这一片的屋子都黑着灯,门窗紧闭,有些门上还用红漆画着奇怪的符号——圆圈里三条波浪线,避水煞的符。
看来居民们都知道不对劲,早就躲起来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座小桥。桥是水泥的,很窄,只能容一辆车过。桥下是条排水渠,渠水黑乎乎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似的虹彩,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诡异的颜色。桥头立着一根电线杆,杆子上贴着一张纸,被雨打湿了,皱巴巴地耷拉着,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公告:近日水质异常,请勿接触海水及排水渠水。如有发现人员异常(嗜睡、梦游、皮肤出现黑色纹路),速报卫生所。”
下面是基隆市政府的章,日期是三天前。
林文启心里一沉。
已经开始公开警示了,说明情况比他想得更糟。水煞的影响已经从“怪谈”扩散到了现实,连官方都压不住了。
他过桥,刚走到桥中央,脚下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桥在晃。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桥下游了过去。
林文启停下,往桥下看。
排水渠的水面,突然开始冒泡。
咕嘟,咕嘟。
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像一锅烧开的水。
泡泡破裂的瞬间,从里面飘出一股灰白色的水汽,水汽升上来,带着浓重的甜腥味。林文启吸入一口,脑子立刻晕了一下,眼前发黑。
他赶紧屏住呼吸,加快脚步过桥。
刚踏上对岸,背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桥下的水面,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冲出来,带起一大片水花。水花溅到桥面上,水泥立刻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而那东西……林文启只来得及看到个影子。
很大,很长,像一条巨蟒,但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流动的灰白色液体。它从水里探出一截,大概有三四米长,顶端没有头,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
那东西“看”向林文启。
虽然没有眼睛,但林文启能感觉到,它在“看”。
然后,它缓缓缩回水里。
水面恢复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桥面上那些被腐蚀的坑,还在冒着烟。
林文启后背全是冷汗。
他不敢停留,背着老谭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废弃的学校。牌子还挂着,“基隆市立第三国民小学”,但校舍破败不堪,窗户全碎了,操场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校门口的铁门歪斜着,锁早就锈烂了,一推就开。
林文启走进校园。
这里意外地安静。没有煞气,没有怪味,连风好像都比外面小些。操场上长着一棵老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有几个石凳,凳子上坐着几个“人”。
不是活人。
是石像。
雕刻得很粗糙,能看出是小孩的样子,但五官模糊,身上穿着破旧的学生制服。石像一共七个,围成一圈,面朝榕树。
林文启用左眼看过去。
石像身上没有煞气。
但榕树有。
整棵榕树,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光芒从树干里透出来,顺着气根往下流,流进土里,再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覆盖了整个校园,甚至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这棵树……在镇压什么。
或者说,在净化什么。
林文启想起陈阿嬷说过的话:榕树能镇煞,尤其是老榕树,树龄越长,镇煞能力越强。有些地方会在煞眼上种榕树,用树的生气来中和煞气。
这里是个天然的“净化阵”。
怪不得这么安静。
林文启把老谭放在一个石凳上——石凳冰凉,但很干净。他检查老谭的伤口,情况更糟了。黑色细纹已经从胸口蔓延到了脖子,像血管,又像树根,在皮肤底下缓缓蠕动。老谭的呼吸更弱了,嘴唇发紫,眼皮底下眼珠在快速转动,像是在做噩梦。
“老谭?能听见吗?”林文启拍了拍他的脸。
老谭没反应。
但他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林文启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
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里开始说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梦呓:
“地……脉……”
“七个点……连起来……”
“不是唤醒……是镇压……”
“镇压……那个……”
他顿了顿,身体开始抽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声音变得尖利:
“不能让它醒……不能……”
“它会吃掉……一切……”
林文启按住他:“老谭!醒醒!什么东西?镇压什么?”
老谭猛地睁开眼睛。
但眼睛不是他自己的眼睛。
瞳孔变成了纯白色,没有焦点,直勾勾地看着天空。嘴巴张开,发出一种完全陌生的、低沉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血祭七处,煞镇八方。”
“地脉为锁,榕根为牢。”
“囚汝于渊,永世不醒。”
说完,眼睛一翻,又晕过去了。
手也松开了。
林文启愣在那里。
那四句话,像诗,又像咒。
血祭七处,煞镇八方——说的是七个婴儿的献祭,七个煞核的镇压?
地脉为锁,榕根为牢——用地脉做锁链,用榕树根做牢笼?
囚汝于渊,永世不醒——囚禁“你”在深渊里,永远不要醒来。
“你”是谁?
林文启想起老谭之前说的:三个族群的长老和日本人,在1944年立下盟约,用七个婴儿制造煞核,用地脉和榕树镇压某个“东西”。
那个“东西”,才是真正的目标。
不是唤醒地灵。
是镇压那个“东西”。
可那个“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要用这么残酷的方法来镇压?
林文启站起来,环顾四周。
校园很安静,榕树下的石像静默着,晨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和,甚至……神圣。
但他知道,这平和底下,埋着可怕的东西。
他走到榕树前。
树干很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裂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是灰白色的,和榕树散发的光一个颜色。林文启伸手摸了摸树干。
冰凉。
不是树该有的凉,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带着湿气的阴冷。
他把左眼凑近树干,仔细看。
树皮的纹理,在左眼的视野里变了。
不再是普通的树皮纹路,而是……符咒。
密密麻麻的符咒,刻满了整棵树干,每一个符号都很小,比米粒还小,但刻得很深,很深。符咒的线条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在树皮底下蠕动。
而且这些符咒,不是一种。
林文启能认出几种:有汉人的道家符文,有客家的巫术符号,有平埔族的图腾,甚至还有……日本的神道符。
四种信仰,四种符咒,融合在一起,刻在这棵树上。
组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封印阵。
树根就是阵眼。
而这棵树,不止这一棵。
林文启想起狮球岭那棵老榕树,想起蚵壳港小庙旁那棵,想起暖暖山区那些樟脑寮附近的榕树……
七个煞眼,七棵榕树。
七个封印点。
连成一片,覆盖整个基隆,甚至更广的区域。
镇压着地底下的那个“东西”。
林文启后退一步,后背发凉。
所以这一切——七个婴儿的献祭,煞核的培育,地脉的改造,榕树的种植——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镇压某个绝对不能醒来的存在。
而那个存在,可能就在……
林文启低头,看向脚下。
地面很普通,是夯实的泥土,长着杂草。
但在左眼的视野里,地面是透明的。
他能“看见”地底下,十几米深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的空间。
空间里,盘踞着一个东西。
太大了,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一部分——像是一条巨大的、黑色的尾巴,有鳞片,鳞片是暗红色的,边缘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尾巴在缓缓蠕动,每动一下,周围的地层就跟着微微震动。
而那七条从榕树根延伸下来的“光链”,就锁在那条尾巴上。
七条锁链,七个煞核提供能量,牢牢锁住它。
但锁链上,有裂痕。
很小,很细,但确实有。
尤其是在火煞核被林文启暂时封印、怪物被消灭之后,对应火煞的那条锁链,光芒明显黯淡了,裂痕也扩大了。
如果七个煞核全部被取走,或者全部失效……
锁链会断。
那个东西……会出来。
林文启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镜门会那么急着要集齐七个煞核,要打开融炉。
他们可能不知道这个封印的真正目的。
他们可能以为,集齐煞核能唤醒地灵,获得力量。
但实际上,集齐煞核会……破坏封印。
释放出那个被镇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一旦出来……
林文启不敢想。
他看向老谭。
老谭还在昏迷,但胸口那些黑色细纹,蔓延得更快了,已经爬到了脸上,像一张黑色的蛛网,罩住了他的五官。
他必须救老谭。
也必须阻止封印被破坏。
但这两件事,可能冲突。
要救老谭,需要煞核的力量来驱除他体内的煞气。
而要维持封印,需要煞核留在原位。
怎么办?
林文启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
血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就在血渗进去的瞬间——
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心跳。
但林文启感觉到了。
地底下那个东西,也感觉到了。
那条巨大的尾巴,猛地一甩。
锁链“哗啦”作响。
裂痕扩大。
整棵榕树,开始摇晃。
树叶哗啦啦落下来,像下雨。
石凳上的七个石像,眼睛的位置,突然亮起了光。
七种颜色的光。
红、橙、黄、绿、青、蓝、紫。
像彩虹。
光从石像眼睛里射出来,汇聚到榕树干上,注入那些符咒。
符咒的光芒大盛。
锁链重新收紧。
震动停止了。
尾巴安静下来。
榕树也停止摇晃。
但林文启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封印已经松动了。
那个东西……快醒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
现在。
林文启走到老谭身边,蹲下身。
看着老谭那张被黑色细纹覆盖的脸。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老谭胸口那个焦黑的伤口上。
左眼闭上。
右眼睁开。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做一件可能很蠢、可能很危险、但必须做的事——
他要和地底下那个东西,做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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