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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林文启的幻觉加剧

作者:Uni杂货铺 当前章节:7769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6

手心按在老谭胸口那个焦黑的伤口上,能感觉到皮肉底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心跳。

是别的什么,硬硬的,一块一块的,像碎石子嵌在肉里,随着老谭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林文启手心都是汗,湿冷湿冷的,汗渗进伤口边缘那些翻卷的皮肉,老谭身体就抽搐一下。

“对不住了,”林文启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跟老谭说,还是跟自己说,“咱得试试。”

他闭上右眼。

左眼睁开。

世界一下子变了色。

老谭的身体在他眼里成了一具半透明的壳,能看见里面纵横交错的东西——血管是暗红色的细线,骨头是灰白的支架,而在胸口正中央,心脏的位置,缠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像一窝蛇。

黑色的、细长的“蛇”,从伤口钻进去,顺着血管往四面八方爬,有的已经爬到了脖子,有的往下钻进了肚子。每条“蛇”的头部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啃食什么,每动一下,老谭身体就跟着抽一下。

林文启盯着那团东西的核心。

在最深处,心脏紧贴着的地方,嵌着一小块发着暗红光的石头。

大概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的,像烧过的炭。红光忽明忽暗,跟心跳似的,但比心跳慢——红光一亮,那些黑“蛇”就活跃起来,爬得更快;红光一暗,黑“蛇”就安静些。

这就是火煞核的碎片。

老谭用自己的身体当了容器,硬生生把这东西压在了心口。

林文启咬咬牙。

他得把那东西引出来。

但不是取走——取走了,老谭可能当场就死,而且火煞核一离开身体,封印锁链就又少一条支撑。

他想的是……分一点。

分一点点那石头里的力量,用来驱散老谭体内那些黑“蛇”。可这就像从老虎嘴里掏肉,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林文启把左手也按上去,两只手叠着,压住伤口。

然后,他开始想。

不是念咒——他不会念咒。他就是拼命想,拼命在脑子里勾勒那个画面:石头里的红光分出一小缕,像丝线一样飘出来,顺着他的手掌钻进他的身体,然后他用这丝线去缠那些黑“蛇”,把它们从老谭身子里扯出来。

这想法蠢得他自己都想笑。

可没别的办法了。

他闭着眼,拼命想。

大概过了十几秒,也许半分钟,手心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火辣辣的烫,是那种温热的、带着脉搏跳动的烫。林文启睁开左眼,看见掌心底下,那小块暗红石头真的亮了些,从石头表面渗出一丝极细的红光,像血丝,慢慢爬出来,碰到他的手掌。

钻进去了。

林文启浑身一激灵。

那感觉……说不清。像喝了一口高度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然后热气往四肢百骸散开,浑身都暖了。但同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谁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钟。

眼前开始发花。

不是眼花,是画面重叠。

他看见老谭苍白的脸,看见榕树,看见石像——这些是实的。但在这些画面之上,又浮出另一层画面,虚的,半透明的,像旧照片的底片。

那是一片火海。

木头房子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黑夜,把天都映红了。街上有人在跑,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扭曲着投在墙上。有哭喊声,但听不清,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闷闷的。

画面一晃。

变成一间屋子。

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火苗豆粒大,勉强照亮桌子一圈。桌边坐着四个人——三个老人,一个中年人。三个老人穿着不一样:一个穿汉式的对襟衫,一个穿客家的蓝布大褂,还有一个……穿着像是原住民的服饰,头上绑着布巾。那个中年人穿着日本军装,但没戴军帽,头发梳得整齐。

四个人都在看桌子中央。

桌子上放着一个陶盆,盆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看着像血,但比血稠,表面还浮着一层油光。液体在微微晃动,映着油灯的火苗。

穿军装的中年人开口说了句什么。

林文启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口型。那口型很怪,不是中文,也不是闽南语或客家话——是日语。

他说的是:“時が来た。”(时间到了。)

三个老人互相看看。

然后,他们同时伸出手,按在陶盆边缘。

盆里的液体开始沸腾。

不是烧开的沸腾,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液体表面鼓起一个个泡,泡破了,溅出血珠。血珠溅到桌面上,立刻渗进去,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画面又一晃。

这次是在户外。

黑夜,海边,沙滩上点着七堆火。火堆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挖了一个坑,坑里不知道放着什么,盖着黑布。七个人影站在火堆外围,穿着黑衣,看不清脸。

三个老人和那个日本军官站在圈外。

日本军官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七块小石头——红的、蓝的、黄的、绿的、青的、白的、黑的。每块石头都只有指节大小,但发着光,光很暗,像夜里的萤火。

他把石头分给三个老人。

三个老人接过石头,走到坑边,蹲下身,把石头按在黑布上。

然后,他们开始念咒。

这次林文启听见声音了——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脑子里。三种语言混在一起,汉语的腔调,客家的土音,还有那种音节短促、带着喉音的原住民古语,像三条蛇绞在一起,钻进他脑仁里。

咒语越来越急。

坑里的黑布底下,开始有东西动。

先是微微拱起,然后剧烈起伏,像有什么活物在下面挣扎。黑布被顶得凸起一块又一块,布面绷紧,能看见底下那些东西的轮廓——

小小的,蜷缩着的,婴儿的形状。

七个。

林文启胃里一阵翻腾。

他想移开眼睛,但移不开。

画面死死钉在他眼前。

坑边的三个老人同时举起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匕首——不是现代匕首,是骨制的,或者石制的,很粗糙,刃口在火光下发着惨白的光。

他们同时把匕首刺下去。

刺进黑布。

刺进底下那些小小的轮廓里。

没有惨叫。

只有一种声音——像皮球泄气的声音,又像水泡破裂,“噗”的一声。

七声。

很轻,但林文启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声,他心脏就跟着抽一下。

刺完之后,三个老人拔出匕首,刃口沾着暗色的东西。他们把匕首在坑沿擦了擦,然后转身,朝日本军官点了点头。

军官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

镜子很旧,边缘刻着符文。他把镜子对准坑里,嘴里念念有词。

坑里的黑布,突然自己烧了起来。

不是明火,是那种阴火,蓝绿色的,烧得很慢,但所过之处,黑布化成灰,露出底下的东西——

林文启看见了。

他宁愿没看见。

那是七个婴儿。

很小,刚出生不久的样子,皮肤皱巴巴的,浑身沾满黏液和血。但他们已经死了,眼睛闭着,脸色青紫。每个婴儿胸口都有一个窟窿,不大,但很深,从伤口里流出不是血,是那种发着微光的、粘稠的液体。

七种颜色的液体。

红、蓝、黄、绿、青、白、黑。

液体流出来,渗进沙子里,沙子立刻变了色,像被染料浸透。液体往下渗,越渗越深,一直渗到地底深处。

而坑底的沙土,开始蠕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吸食那些液体。

沙土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七个婴儿的尸体被漩涡卷进去,一点点下沉,最后彻底消失在地底。

三个老人和日本军官围着坑,看着漩涡慢慢平复。

然后,他们开始埋土。

把坑填平。

在填平的坑上,种下一棵树苗。

榕树苗。

画面到这里,猛地一黑。

像有人拉掉了电闸。

林文启“啊”的一声,手从老谭胸口弹开,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冷汗把衣服全浸透了,粘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浑身都在抖,止不住地抖,牙齿打颤,咯咯响。

刚才看到的那些……是真的吗?

是幻觉?

还是……记忆?

谁的记忆?

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掌心。刚才那丝钻进手里的红光不见了,但手心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一丝极细的红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像血管,但比血管细,颜色也更深。

他碰了碰那红线。

不疼,不痒,就是……存在。

脑子里还在嗡嗡响,那些画面碎片一样翻腾:火海、油灯、陶盆、匕首、婴儿、漩涡、树苗……

“唔……”

石凳上的老谭突然哼了一声。

林文启赶紧爬过去。

老谭眼睛睁开了。

还是那双眼睛,但瞳孔不再纯白,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他看着林文启,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你……看见了?”

林文启点头,点得很重,下巴都快磕到胸口。

“看见了,”他说,声音也在抖,“七个……婴儿。”

老谭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烧坏了。

“那是……1944年,夏天,”老谭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农历七月……鬼门开的时候。”

“为什么?”林文启问,“为什么要那样做?”

老谭没立刻回答。

他胸口那些黑纹,蔓延的速度好像慢了些,但还在动,像黑色的蚯蚓在皮肤底下慢慢爬。他躺在那儿,睁眼看着榕树冠,树叶缝隙漏下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斑驳的。

“因为……镇不住了,”老谭说,“地底下那东西,早就醒了。不是现在醒的,是更早……日本人来之前,可能就醒了。只是那时候,它还很弱,被地脉天然压着。”

“那到底是什么?”

老谭摇摇头。

“没人知道全貌,”他说,“三个族群的古早传说里,都有提到‘地底的大物’。汉人叫它‘地龙’,客家人叫‘土煞’,平埔族……他们叫的名字更古老,意思是‘吞食记忆的巨兽’。”

“吞食记忆?”

“嗯,”老谭咳嗽两声,咳出一些黑乎乎的东西,他抹了抹嘴,“传说里,那东西以‘记忆’为食。不只是人的记忆,是土地的记忆——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血、泪、恨、死亡、背叛……所有不好的东西,它都吃。吃得越多,它就越强。”

林文启想起刚才幻觉里,那些婴儿胸口流出的七色液体渗进地底,被漩涡吸食的画面。

“所以用婴儿的血和魂喂它?”

“不是喂,”老谭说,“是骗。”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

“那东西喜欢吃‘痛苦记忆’。婴儿刚出生就被杀,产生的怨气是最纯粹、最强烈的痛苦记忆。七个婴儿,七个时辰出生,对应七种属性的命格——金木水火土阴阳。用他们的血魂做成‘饵’,骗那东西上来吃。”

“然后呢?”

“然后,趁它吃饵的时候,用地脉锁链锁住它,”老谭看向榕树,“再用榕树的生气,慢慢净化它吞下去的那些怨气。榕树能转化煞气,这是真的。那东西吃下饵,就被锁住了,它吞下去的怨气会被榕树一点点抽出来,转化成无害的地气,散掉。”

“所以……这是个净化装置?”

“本来是的,”老谭苦笑,“可1944年那场仪式,出了岔子。”

“什么岔子?”

老谭又不说话了。

他看着榕树,看了很久,久到林文启以为他又晕过去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七个婴儿里……有一个,没死透。”

林文启后背的汗毛“唰”地立起来了。

“什么叫……没死透?”

“胸口捅了一刀,血放干了,魂抽走了,按理说死透了,”老谭说,“可埋下去的时候,有一个……动了一下。我看见了。我是当时负责挖坑埋土的其中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林文启。

眼神很深,深得像两口井。

“我当时年轻,怕事,没敢说,”老谭说,“我想着,也许是我看花了眼。而且仪式已经开始了,不能停。我就当没看见,把土埋上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那七个煞核里,有一个是‘活’的,”老谭说,“不是完全活,是半死不活。那个婴儿的残魂,还附在煞核里,跟着一起被那东西吞下去了。一个带着自我意识的怨魂,混进了那东西的‘食物’里。”

林文启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事。

“那个残魂……在影响那东西?”

“不止影响,”老谭说,“它在教那东西。婴儿的怨魂只有最纯粹的本能——痛苦、愤怒、想要报复。它在那东西体内,把那东西当成了‘母亲’,或者说,‘身体’。它用自己的怨念,污染了那东西。”

“所以那东西现在……有了‘情绪’?”

“有了欲望,”老谭说,“它不再只是被动地吞食记忆,它开始‘渴望’更多。它想要出来,想要接触地面上的世界,想要吞食更多鲜活的痛苦。所以封印才会松动——不是封印变弱了,是它在里面,拼命想出来。”

林文启想起刚才地底下的震动。

想起那条巨大的尾巴甩动时,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重新加固封印?”

“得先找到那个‘活’的煞核,”老谭说,“七个煞核里,有一个是特殊的。得把它取出来,把里面那个婴儿的残魂超度了,否则那东西会一直受它影响。”

“可煞核一取出来,封印锁链就少一条支撑,”林文启说,“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老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所以需要‘替代品’。”

“什么意思?”

老谭没回答,只是看着林文启。

那眼神……林文启看懂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那条红线。

刚才钻进他身体里的,那一丝火煞核的力量。

“你让我……”林文启声音发干,“让我当煞核的替代品?”

“不是全部替代,”老谭说,“只需要一点。把你的‘存在’,分一丝系在那条锁链上,暂时撑住。等我们把那个活煞核取出来,超度了,再放回去,你的那一丝就可以收回来。”

“这……能成吗?”

“不知道,”老谭说得很坦白,“没试过。但眼下,没别的路。”

林文启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榕树下,抬头看那些密密麻麻刻在树干上的符咒。四种信仰的符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中央,就是这棵树。

树根扎进地底,扎进那个囚笼。

锁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而他,现在要主动把自己的一丝魂魄,系到那条锁链上。

系到一个以吞食记忆为生的怪物身上。

他想起刚才幻觉里,那些婴儿被刺穿的画面。

想起坑底漩涡的黑暗。

想起地底下那条巨大的、长满暗红鳞片的尾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石凳边。

“怎么做?”他问。

老谭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林文启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走上祭坛的人。

“需要你的血,”老谭说,“和你的‘名字’。”

“名字?”

“真名,”老谭说,“不是你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你出生的时候,第一个被呼唤的名字。那个名字里,藏着你的‘根’。”

林文启愣了。

他出生的时候……

他连自己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哪知道第一个被呼唤的名字?

养父叫他“文启”,那是养父给取的名字。

在那之前呢?

他不知道。

一点记忆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说,“我是孤儿。”

老谭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就用你现在最认同的名字。但效果会打折扣,锁链可能系不牢。”

林文启点点头。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就是那把从杂货店顺来的水果刀。刀刃很薄,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刀尖对准左手掌心。

那条红线的起点。

深吸一口气。

然后,划下去。

刀刃割开皮肤,不深,但够长。血立刻涌出来,暗红色的,沿着掌纹流淌,滴到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

血渗进泥土。

就在第三滴血渗进去的瞬间——

整棵榕树,猛地一震。

不是摇晃,是震动。

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狠狠撞了一下。

树干上那些符咒,同时亮起。

四种颜色的光——金色的道家符文,蓝色的客家巫咒,赭红色的原民图腾,还有白色的神道符——交织在一起,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光芒顺着树干往下流,流进树根,流进地底。

林文启感觉到,地底下,那个东西……动了。

不是尾巴甩动。

是整个身体,翻了个身。

地面开始隆隆作响。

像远处在打雷,但雷声是从脚底下传来的。石凳上的七个石像,眼睛里的七色光同时暴涨,射向榕树,注入符咒。

锁链绷紧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哗啦——哗啦——

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又尖又利,刮得人耳膜疼。

老谭从石凳上挣扎着坐起来,盯着地面,脸色惨白。

“它……感觉到了,”他说,“你的血里有‘联系’。你和那个活煞核之间,有联系。”

林文启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联系?

他和那个1944年被杀的婴儿,能有什么联系?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了。

地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

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像婴儿的哭声。

又像无数人在同时哀嚎。

那声音说:

“找到……你了。”

林文启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看见,自己滴在地上的那三滴血,开始往土里渗。

不是自然渗下去。

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进去。

血滴消失的地方,泥土翻开,露出一个小洞。

洞里,伸出一只手。

婴儿的手。

很小,很白,但指甲是黑色的,很长,弯弯的,像钩子。

那只手,朝着林文启的方向,慢慢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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