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抓住了林文启的脚踝。
冰。
像寒冬腊月里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那股寒气透过裤管,直接扎进皮肉里,顺着骨头往上爬。林文启低头看,那只婴儿手只有他半个巴掌大,五指收得紧紧的,指甲嵌进他脚踝的皮肤,已经掐出了血印子。
血珠渗出来,滴在那些黑色的长指甲上。
指甲开始变红。
像吸了血的蚂蟥。
“别动!”老谭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林文启僵在那儿,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他想抬脚,想把那只手甩开,可脚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不止是沉——那只手在把他往下拉。地底下有股劲儿,拽着他脚踝,要把他整个人拖进那个小洞里。
洞在变大。
刚才还只有拳头大,这会儿已经能塞进一个西瓜了。洞里黑乎乎的,深不见底,但能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哭声了,是笑声。婴儿的笑声,咯咯咯的,脆生生的,可在这种时候听起来,比哭声还瘆人。
“它要你,”老谭挣扎着从石凳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踉踉跄跄走过来,“你血里有联系,它认出来了。”
“什么联系?”林文启咬着牙问,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收紧,指甲掐得更深了,疼得他额头冒冷汗。
“不知道,”老谭蹲下身,盯着那只手看,“但肯定有。1944年那七个婴儿,都是精挑细选的,生辰八字、父母血统、出生地点……都有讲究。你父母是谁?什么时候生的?”
“我说了我是孤儿!”
“养父呢?他怎么捡到你的?”
林文启脑子里一片乱。脚踝上的疼一阵阵往上窜,那只手还在往下拽,他半个脚掌已经陷进土里了。泥土湿冷湿冷的,像沼泽,吸着他的脚。
“他说……是在庙口捡的,”林文启喘着气说,“1945年秋天,光复没多久。在妈祖庙门口,裹着蓝布包,里面塞了张纸条,就写了个‘林’字。”
“1945年秋……”老谭重复了一遍,眼神变了,“1944年夏到1945年秋,中间隔了一年多。不对……”
“什么不对?”
老谭没回答。他伸手进口袋里摸,摸出那截快烧完的香,又摸出火柴。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才划着,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把香点着,凑近那只婴儿手。
香头离手还有一寸远,那只手突然松开了。
不是慢慢松,是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了似的,嗖地缩回洞里。洞口周围的泥土哗啦啦往下塌,一下子把洞给埋上了。
林文启赶紧把脚拔出来。
脚踝上五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窟窿周围的皮肤发黑,像冻伤,又像中毒。他试着动了动脚腕,疼,但还能动。
“它怕这个香?”他问。
“怕香火气,”老谭把香递给他,“你拿着。这香是庙里供过的,有神明加持,能挡一阵子。”
林文启接过香。香已经烧了大半截,灰白色的香灰一截一截往下掉,在风里飘散。烟是青蓝色的,很细,笔直往上冒,但在离地三尺高的地方就开始打旋,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老谭盯着那个被埋上的洞口,脸色难看。
“不对劲,”他说,“如果1944年死的婴儿,怨魂附在煞核里,那它应该早就没意识了,只剩本能。可刚才那一下……它有目的。它就是要抓你。”
“也许它饿了呢?”林文启说,“你不是说它以记忆为食吗?”
“那是地底下那东西的本能,”老谭摇头,“这个婴儿残魂,它应该只想报复,报复杀它的人。可它抓你干什么?你跟它又没仇。”
林文启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那条红线。从掌心到手腕,红得发亮,像用朱砂笔画上去的。刚才那只手抓他脚踝的时候,这条红线烫了一下,像被火燎了似的。
也许……真有联系。
可到底是什么联系?
“先离开这儿,”老谭说,“榕树镇压不住了,那东西在底下闹腾,整个地脉都不稳。得找个地方,我给你处理脚上的伤。”
林文启点点头,伸手去扶老谭。
两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往校园外走。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天上一片鱼肚白,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像要下雨。操场上那些杂草挂着露水,走过去裤腿全湿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文启回头看了一眼。
榕树还在那儿,静静立着,树冠很大,遮天蔽日的。但仔细看,能看见树叶子在无风自动,一片片抖着,像在打摆子。树干上那些符咒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层极淡的荧光,萤火虫似的,随时会灭。
七个石像还围在树下,眼睛里的七色光也没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窝。
像七个瞎子,守着个快要散架的牢笼。
林文启转过头,跟着老谭出了校门。
老谭带他去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是一片老旧的眷村。
说是眷村,其实早就没几户人家了。1950年那会儿,国民党刚退到台湾,到处建眷村安置军眷,但基隆这边靠海,潮湿,风大,很多外省兵不习惯,住一阵子就搬走了。留下的屋子空着,门窗破烂,墙上刷的石灰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夯土的黄颜色。
老谭熟门熟路,拐进一条窄巷子,走到最里头一间。屋子看起来比别的更破,门板都歪了,用铁丝勉强固定着。他从门框上摸出钥匙——就塞在门楣和屋檐的缝隙里,开了锁,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
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糊着报纸,报纸发黄,破了几个洞。陈设简单得寒酸: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草席破了边;一张桌子,桌腿用砖头垫着;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还有没烧完的炭灰。墙角堆着几个麻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坐,”老谭指了指床,“我找药。”
林文启在床边坐下,床板嘎吱响。他把香搁在桌上,香已经快烧完了,只剩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老谭蹲在墙角翻麻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一叠黄符纸。他拿着布包走过来,蹲在林文启面前,抓起他受伤的脚踝看。
五个血窟窿已经发黑了,边缘的皮肤肿起来,像馒头。窟窿里还在往外渗一种暗黄色的液体,粘稠的,带着一股腥臭味。
“煞毒入骨了,”老谭说,“得赶紧清,不然你这只脚保不住。”
他从小瓶子里倒出一些黑色粉末,撒在伤口上。粉末一沾到那些暗黄液体,就“刺啦”一声响,冒起白烟,像烧红的铁块丢进水里。林文启疼得吸了口冷气,脚踝肌肉绷得紧紧的。
“忍着,”老谭头也不抬,“这是香灰混了雄黄,能拔毒。”
他又掏出一张黄符纸,用手指蘸了自己胸口伤口的血——那血也是黑的,在符纸上画了个看不懂的符号。画完了,把符纸贴在林文启脚踝上,正好盖住五个窟窿。
符纸一贴上去,林文启就感觉一股热气从伤口处涌出来。不是温暖的热,是那种灼烧的热,像有火在皮肉底下烧。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老谭又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颗药丸。药丸是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吞了,”他把药丸递给林文启,“护住心脉。煞毒要是攻心,神仙也救不了你。”
林文启接过药丸,放进嘴里。药丸很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但他还是硬吞下去了。药丸滑进喉咙,一股热流从胃里扩散开,往四肢百骸走。那股灼烧感好像轻了点。
老谭自己也吞了两颗,然后瘫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喘气。他胸口那个焦黑伤口又开始渗血了,黑色的血,把衣服又染湿一片。
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风从破窗户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香灰打旋。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林文启开口了。
“那个穿学生装的青年,”他说,“我在幻觉里看见过。不止一次。”
老谭转过头看他。
“什么样?”
“十七八岁,也许二十出头,”林文启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穿着旧式的学生装,立领,铜扣子,左胸口有个徽章,但看不清是什么。头发梳得很整齐,三七分。脸……跟我有点像。”
“跟你像?”
“七八分像,”林文启说,“但比我年轻,眼神也不一样。他看人的时候,是那种……读书人的眼神,清澈,但又有点忧郁。我幻觉里,他总在走路,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路两边是稻田,远处有山。”
“什么时候的幻觉?”
“碰到煞气重的东西,或者我失血的时候,”林文启说,“第一次是在蚵壳港,我被水煞拖下水,差点淹死的时候看见的。第二次是刚才,我的手碰到你胸口,那丝火煞核的力量钻进来的时候。”
老谭沉默了很久。
屋里更暗了,也许是太阳被云遮住了。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光变成灰蒙蒙的,像黄昏。
“学生装……是日据时期的学生制服,”老谭慢慢说,“台湾光复前,学校都穿那种。1945年之后,才慢慢换成中山装。”
“所以他是日据时期的人?”
“也许是,”老谭顿了顿,“你养父捡到你的时候,裹你的蓝布包,什么样?”
林文启努力回想。
太久了,那时候他才多大?婴儿时期的记忆,早就模糊了。但养父说过很多次,每次喝醉了就说,说得他都快背下来了。
“他说是深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林文启说,“包我的时候,里面还垫了一层油纸,防潮的。油纸上印着字,是日文,他看不懂,就撕了。布包外面用麻绳系着,打了个死结。”
“油纸上印日文……”老谭喃喃道,“那就是日据时期的东西。1945年光复,日本人撤走,很多物资留下来,油纸、布料、药品……都是那时候常见的。”
“所以我是日本人留下的孩子?”
“不一定,”老谭摇头,“也可能是台湾人的孩子,只是用了日本人留下的东西裹你。1945年那会儿,物资紧缺,有什么用什么。”
林文启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宽,手指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干活的手。养父是码头工人,他从小跟着搬货,手早就磨糙了。可幻觉里那个青年,手是白皙的,修长的,像是拿笔的手。
他们真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长得那么像?
如果是,那他怎么从1945年活到现在的?而且还这么年轻?
“我有个想法,”老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一定对,你听听就好。”
“你说。”
“1944年那场仪式,用了七个婴儿。其中一个没死透,残魂附在煞核里,被地底下那东西吞了。那残魂在地底下待了七年——1944年到1952年,正好七年。”
“七年怎么了?”
“人死之后,魂要过头七,”老谭说,“每过七年,魂会‘醒’一次,想起生前的事,想起自己是谁。如果那婴儿的残魂,在这七年里,在地底下那东西体内,一直在‘消化’其他煞核的力量,一直在成长……那它可能已经不是单纯的婴儿怨魂了。”
林文启心里一紧。
“你是说……它长大了?”
“也许,”老谭说,“煞核是地脉精华,那东西吞下去,能吸收力量。婴儿残魂在它体内,也跟着吸收。七年,够一个魂‘长’到十七八岁了。”
屋里突然冷了下来。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林文启盯着老谭:“所以那个穿学生装的青年……是那个婴儿的残魂?它长大了,想起自己生前的事了?”
“生前它也就是个婴儿,能想起什么?”老谭说,“但它在地底下那东西体内,吞食了那么多记忆——土地的记忆,死人的记忆,战争的记忆……那些记忆可能塑造了它。它以为自己是个‘青年’,因为它吞食的记忆里,最多的就是青年人的记忆。1944年那会儿,死得最多的就是青年人。”
林文启想起幻觉里,那个青年走在稻田边的路上。
路很长,看不到头。
他走得很快,但脚步很稳,像急着去什么地方。
去什么地方?
“它想出来,”林文启说,“那个残魂,它在地底下待了七年,吞了那么多记忆,它想回到地面上来。所以它才抓我——因为我和它有联系,它能通过我出来。”
“什么联系?”老谭问。
林文启摇头。
他不知道。
但就在这时,他脚踝上贴的那张符纸,突然自己烧了起来。
不是明火,是阴火,蓝绿色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窜起来,把符纸烧成灰烬。灰烬落下,露出底下的伤口。
五个血窟窿,已经愈合了。
不,不是愈合——是长出了别的东西。
窟窿里,伸出了五根细丝。
红色的,半透明的,像血管,又像植物的根须。细丝从伤口里钻出来,一寸一寸往外长,在空中轻轻摇曳,像水草。
林文启看着那五根细丝,浑身发冷。
他想把细丝扯断,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细丝的末端,开始凝结出东西。
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
五根细丝,凝结出五根手指。
一只婴儿的手。
但那只手在长大。
皮肤从苍白变成正常的肉色,手指变长,指甲收缩,掌纹渐渐清晰。几秒钟的时间,那只手就从婴儿的手,长成了一个少年的手。
然后,细丝继续往上长。
手腕,小臂,肘关节……
一条完整的手臂,正从林文启脚踝的伤口里,往外生长。
林文启想叫,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想动,可身体僵住了,像被钉在床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条手臂越长越长,看着手臂的末端,肩膀的位置,开始凝结出更多的东西——
锁骨,脖子,下巴……
一张脸,从虚无中慢慢浮现。
那张脸,林文启认得。
七八分像他自己,但更年轻,更清秀。
穿着立领的学生装,铜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眼睛闭着,像在睡觉。
但下一秒,眼睛睁开了。
清澈的,忧郁的,读书人的眼睛。
他看着林文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吹过稻田:
“哥哥,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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