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那两个字像两把冰锥子,扎进林文启耳朵里,顺着耳道一路钻进脑子,在脑仁上凿出两个窟窿。他张着嘴,想吸气,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条从脚踝伤口里长出来的手臂,此刻完整地连着一个身体——穿学生装的青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脸和林文启有七八分像,但更白,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没有一点血色。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还连在林文启脚踝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脚踝伤口里的五根细丝,还在微微颤动,像脐带。
林文启盯着他看。
太像了。
像到让他胃里翻腾,想吐。那不是照镜子看见自己的感觉,是……是看见一个不该存在的、另一个版本的自己。那个版本更年轻,更干净,眼神里没有码头搬货磨出的糙劲儿,只有读书人的清亮——可那清亮底下,又藏着别的东西。深得很,像井水,看着清澈,底下全是淤泥。
“你……”林文启终于挤出声音,嗓子哑得厉害,“你叫我什么?”
青年笑了。
嘴角勾起来,弧度很浅,但眼睛没笑。那双眼睛还是直直盯着林文启,瞳孔黑得像两滴墨,在水里化不开。
“哥哥啊,”他说,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你不记得了?”
林文启想往后退,可身体不听使唤。他坐在床沿上,背抵着墙,墙皮粗糙,硌得他脊椎疼。他想抬脚,想把那条连着的手臂甩开,可脚踝像焊死了,一动就疼,疼得他眼前发黑。
老谭在旁边,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他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捏着那截快烧完的香,香头只剩一点火星子,在昏暗的屋里像只垂死的萤火虫。他盯着青年看,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皱纹全挤在一起。
“你是……1944年那个没死透的?”老谭问。
青年转过头,看向老谭。
他转头的样子很怪——脖子转,肩膀没动,像木偶。视线落在老谭脸上,看了几秒,然后说:“谭伯,你老了好多。”
老谭浑身一震。
“你认得我?”
“认得啊,”青年说,“1944年夏天,鬼门开那晚,是你挖的坑。你埋我的时候,手在抖。”
屋里静得吓人。
窗外有风,吹得破窗户纸哗啦哗啦响。桌上的香灰被风吹散,飘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群灰色的飞虫。
林文启看着老谭。
老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香差点掉地上。他盯着青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是那种守了很多年的秘密,突然被人当面揭穿的崩塌。
“你……”老谭声音发颤,“你真是那个孩子?”
“孩子?”青年歪了歪头,动作很轻,像在思考,“算是吧。不过在地底下待了七年,吞了那么多东西,早就不是孩子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林文启。
“哥哥,你呢?你吞了什么?”
林文启脑子里嗡嗡响。
哥哥。
又是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他咬着牙说,“我是独生子。我父母早死了,我是养父带大的。”
“是吗?”青年笑了,这次眼睛也跟着弯了弯,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浮在表面,像油浮在水上,“那你脚踝上,为什么会长出我?”
林文启低头看。
那五根细丝还连着,红色的,半透明的,在他脚踝和青年的手腕之间微微颤动。细丝里好像有东西在流动——暗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从林文启的脚踝往青年手腕方向流。
青年抬起那只连着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
“感觉到了吗?”他说,“你的血,你的气,你的‘命’,在往我这边流。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啊,哥哥。”
“放屁!”林文启吼了一声,声音在破屋子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我跟你没关系!我是林文启,1952年25岁,基隆码头长大的,在警局当差!你是什么东西?你是鬼!是煞!”
青年安静地听着。
等林文启吼完了,他才慢慢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1944年农历七月初七,子时三刻,基隆仙洞一带,有对林姓夫妇生了一对双胞胎。哥哥先出来,哭声嘹亮;弟弟晚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没声音,接生婆以为死了,拍了好几下背,才哭出一声,像猫叫。”
林文启愣住了。
仙洞。
他养父说过,捡到他的地方就在妈祖庙,妈祖庙离仙洞不远,走路也就一炷香时间。
“那对夫妇是读书人,父亲在基隆中学教国文,母亲是护士,”青年继续说,眼睛盯着林文启,一眨不眨,“他们给孩子取了名字。哥哥叫文启,弟弟叫文承。取‘承先启后’的意思。”
文承。
林文启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胡说……”他声音弱了下去。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青年说,“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梦里你不是一个人,身边总有个影子,跟你长得一样,但你看不清他的脸。你有没有在照镜子的时候,突然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你?有没有在半夜醒来,听见有人在你耳朵边说话,声音像你自己,但又不是?”
林文启后背发凉。
有。
都有。
他从小就做那种梦。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身边有个影子,跟他并肩,可他转过头,影子就消失了。他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觉得镜子里的眼睛太深,深得不像自己的。至于半夜听见声音——他以为那是耳鸣,是太累了。
“那是你在找我,”青年说,“我也在找你。我们被分开了,分开的时候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但骨子里的东西记得。血脉记得。”
“分开?”林文启重复这个词,舌头像打了结,“为什么分开?”
青年没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自己身上那套学生装。立领,铜扣,左胸口有个徽章,模糊糊的,能看出是个“中”字,大概是“中学”的意思。衣服很旧,但干净,像刚浆洗过。
“1944年夏天,鬼门开那晚,”青年慢慢说,“我们三个月大。那天晚上很热,没有风,蚊子多得打不完。父亲去学校开教务会,很晚没回来。母亲抱着我们俩在屋里,点着蚊香,给我们扇扇子。”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喘口气。
其实他不需要喘气——林文启注意到,从刚才到现在,这个青年胸口没有起伏。他没有呼吸。
“然后有人敲门,”青年继续说,“是邻居,说外面乱起来了,日本兵在抓人,让母亲赶紧带孩子躲一躲。母亲慌了,抱着我们俩往外跑。街上很黑,没有灯,只有月光。她跑着跑着,摔了一跤。”
屋里更暗了。
窗外的云层厚得遮住了天光,屋里像提前入了夜。只有桌上那点香头的火星子,还在明明灭灭,照出三个人模糊的轮廓。
“那一跤,把我摔出去了,”青年说,“母亲抱得紧,没摔着我哥,只摔了我。我滚到路边水沟里,哭了一声。母亲爬起来要捡我,可这时候日本兵的车来了,车灯照得整条街雪亮。她没办法,只能抱着哥哥先跑,想躲过这阵再回来找我。”
他抬起眼睛,看着林文启。
“可她再也没回来。”
林文启喉咙发干。
他想说这不可能,想说你编故事,可脑子里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痛得很深,像埋在骨头里的刺,被人拨了一下。
“然后呢?”老谭开口了,声音很沉。
“然后我被捡走了,”青年说,“不是日本人捡的,是三个老人——一个汉人道士,一个客家巫师,一个平埔族祭司。他们刚好在那附近,在找‘祭品’。看见我躺在水沟里,还有口气,就捡走了。”
祭品。
那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林文启心口。
“他们需要七个婴儿,七个不同时辰出生的,用来做煞核,”青年说,“我是子时三刻出生的,属阴,命格带‘水’。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可能就是你们找到的那个废村。那里已经准备了六个婴儿,都是从各地找来的,有的买来的,有的是偷来的。”
“他们在我胸口刺了一刀,”青年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左胸的位置,“用的骨刀,很钝,刺进去的时候很疼。血放出来,流进一个陶盆里。然后他们抽我的魂——不是整个抽走,是抽走一半。剩下一半还留在身体里,所以我没死透。”
“一半的魂……”老谭喃喃道。
“对,一半,”青年点头,“他们需要活魂,死魂没用。活魂才有怨气,才能当‘饵’。他们把我一半的魂封进一块石头里,就是水煞核。然后把我还活着的身子,跟其他六个婴儿一起,埋进了那个坑里。”
林文启听着,浑身发冷。
他想起幻觉里看到的画面:坑里的黑布,底下挣扎的小小轮廓,骨刀刺下去,血流出,七个婴儿被埋进地底。
原来那不是七个死透的婴儿。
有一个还活着。
被活埋了。
“我被埋在地下,身体慢慢死掉,但那一半的魂还在煞核里,醒着,”青年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煞核被地底下那东西吞了,我就进了它肚子里。我在它肚子里待了七年,吞食它消化不了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太多了,有几百年的,有几十年的,有战争的,有饥荒的,有族仇的,有家恨的。”
他顿了顿,眼睛看向窗外。
“我吞得越多,就越像个人。我有了完整的记忆——不是我自己的,是别人的。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走路。我甚至以为,我就是那些人。直到最近,我才慢慢想起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你怎么出来的?”老谭问。
青年转过头,看向林文启脚踝上那五根细丝。
“靠这个啊,”他说,“哥哥的血滴进土里,地底下那东西尝到了味道。它尝出来了——这是跟我同源的血。它把血送进了煞核里,送进了我那一半的魂里。我顺着血的味道,找到了出口。”
他抬起手,细丝跟着颤动。
“哥哥,你还记得吗?”他轻声问,“我们是一起在母亲肚子里待了十个月的。我们听过同样的心跳,流过同样的血。就算分开了七年,骨子里的东西还在。你看,我的魂不全,你的魂也不全——我们各自只有一半,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林文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一半的魂。
所以他从小到大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总觉得心里有个洞,填不满。所以他做那些怪梦,听见那些声音。所以他照镜子的时候,会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
因为镜子里的人,本来就不是完整的他。
“不对……”他摇头,摇得很用力,想把那些想法甩出去,“这太荒唐了。你说我们是双胞胎,你说我被母亲抱走了,你说我被养父捡到——那养父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要骗我?”
“也许他也不知道呢?”青年说,“1945年光复,乱得很。他在庙口捡到你,裹着蓝布包,里面就一张纸条写了个‘林’字。他可能真以为你是孤儿。”
“那我父母呢?”林文启声音提高,“如果他们真像你说的,是中学老师和护士,那他们人呢?战后没找过我吗?”
青年沉默了。
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他们死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1945年三月,基隆大空袭。美国飞机炸港口,炸到居民区。我们家那一片,炸平了。父亲那天在学校,学校也挨了炸弹。母亲在家里,邻居说看见她跑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应该是你。但跑了一半,一颗炸弹落下来……”
他没说下去。
屋里又静了。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笛声——大概是港口的船。
林文启坐在那儿,浑身冰凉。
他想起养父偶尔喝醉了,会红着眼睛说:“你命大啊,小子。那么小的娃,在那地方躺了一夜,没被野狗叼走,没冻死,真是命大。”
他从来没细问过“那地方”是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是炸平了的废墟。
母亲抱着他跑,被炸弹炸死。他也许被气浪掀飞,落在某个角落,侥幸活下来。然后被人捡走,裹上蓝布包,放在庙口。
而他的双胞胎弟弟,早在1944年就被活埋了。
一半的魂在地底下那东西肚子里,吞食了七年记忆,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哥哥,”青年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某种渴望,“我们得合起来。你不完整,我也不完整。合起来,才是个完整的人。我们才能……才能活下去。”
林文启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和自己七八分像的脸,那双黑得像墨的眼睛,那身旧学生装。
“合起来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发干。
“就是字面意思,”青年说,“你把你的身体给我,或者我把我的魂给你。总之,我们要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否则你永远会觉得自己缺了一块,我永远只能靠别人的记忆活着。”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很轻,但林文启脚踝上的细丝猛地一紧,拽得他整个人往前倾。他赶紧用手撑住床沿,才没摔下去。
“等等,”老谭突然开口,手里的香举起来,香头对着青年,“你先别动。”
青年停住了。
他看着那点火星子,脸上露出一点厌恶的表情,但没躲。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老谭盯着他,“你现在出来,想跟你哥合体——可你身上带着地底下那东西的煞气。你跟你哥合了,那煞气不也就进他身子里了?”
青年眨了眨眼。
“那又怎样?”他说,“哥哥现在不也带着煞气吗?他手心里那条红线,是火煞核的力量。他脚踝上这五根细丝,是我的煞气。多一分少一分,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老谭说,“火煞核是外来的,还能想办法拔除。可你是他亲弟弟,你们的魂要是合了,煞气就长在他魂魄里了,这辈子都分不开。他会变成什么?半人半煞?还是……”
他没说下去。
但林文启听懂了。
如果他真和这个“弟弟”合体,他就不再是纯粹的人了。
他会变成怪物。
“哥哥,”青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要哭,“你不想找回完整的自己吗?你不想知道我们父母长什么样吗?你不想知道,我们原本该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林文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
他当然想。
这么多年,他做梦都想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他想知道为什么自己跟养父长得一点也不像,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想找到根,找到归属。
可现在,这根、这归属,长着一张和他相似的脸,穿着旧学生装,从地底爬出来,身上缠着七年的煞气和无数死人的记忆。
“我……”他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
是爆炸声。
从港口方向传来的,闷闷的,但震得窗户框嗡嗡响。紧接着,警笛声拉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凄厉地划破天空。
老谭冲到窗边,扒开破报纸往外看。
“出事了,”他回头说,脸色难看,“港口那边,火光冲天。”
林文启也想过去看,可脚踝被细丝拽着,动不了。他看向青年,青年也转过头,看向窗外。
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开始了,”他轻声说,声音只有林文启能听见,“地底下那东西,等不及了。”
“什么开始了?”林文启问。
青年转回头,看着他,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七个煞核,缺了一个,封印松了,”他说,“它要出来了。而在它出来之前,它要把剩下的六个祭品……都收回去。”
林文启心里一沉。
“剩下的六个祭品?你是说……”
“1944年那七个婴儿,除了我,还有六个,”青年说,“他们的残魂,也在那东西肚子里。它要把他们放出来,就像放我出来一样。放出来,去找他们的‘另一半’。”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个浅笑。
“哥哥,你猜,另外六个人,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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