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在警车后座上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他把毛毯裹得很紧,但寒意似乎从骨头里渗出来,与车窗外的雨一样绵延不绝。林文启透过后视镜观察他——这个民俗学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脸上的皱纹深深刻着恐惧,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却不时会突然聚焦,死死盯住某个虚空中的点,仿佛那里站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谭坐在副驾驶座,沉默地看着前方被雨刮器反复刮开的道路。从陈明远的公寓出来后,他只问了两个问题,得到的是语无伦次的回答。
“谁绑了你?”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长什么样?”
“没有脸……没有脸……”
现在,他们正驶向基隆神社。距离戌时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雨夜的街道空荡得反常,路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像悬浮的幽灵。林文启踩下油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陈先生,”林文启试图让声音平稳,“我们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昨晚黄文雄的电话开始。”
后座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陈明远断断续续的叙述:
“文雄……他打来,说收到一封信。信里有张照片,是我们四个1944年在神社拍的。但照片上……多了一个人。”
林文启握紧方向盘:“多了一个人?”
“站在我们后面,阴影里。只能看见轮廓,但文雄说……他认得那身衣服。”陈明远的声音发抖,“实验体七号穿的衣服。灰色的囚服,左胸有个编号……7。”
“黄文雄昨晚在电话里告诉你这些?”
“他说他害怕。说感觉有人在跟踪他。从美国回来后就一直有这种感觉,但昨晚特别强烈。他说……”陈明远吞了口唾沫,“他说他听见窗外的脚步声,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但外面在下雨,他以为是错觉。”
老谭这时转过头:“他说‘刚从水里爬出来’?”
“对。原话就是……‘湿漉漉的脚步声’。”
林文启想起黄文雄被吊死的庭院。雨后潮湿的地面,尸体晃动的姿态。还有那双反穿的木屐——像是有人涉水而来,又涉水而去。
“然后呢?”他问。
“我说我去找他。但文雄不让。他说太危险,让我待在家里锁好门。他说……”陈明远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如果我不接电话了,就是出事了。你要去找姓谭的。’”
“姓谭的?”林文启瞥了老谭一眼,“哪个谭?”
“他只说‘姓谭的,1949年从江西来的那个’。说这个人知道怎么对付‘那些东西’。”陈明远抬起眼,看向老谭的后脑勺,“是你吗?文雄说的人,是你吗?”
老谭没有回答。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
“你认识黄文雄说的那个谭先生?”林文启追问。
“认识。”老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1949年,和我同船来台湾的人里,有个姓谭的道士。他师父和我师父是旧识。我们在基隆港分开后,再没见过。”
“他去哪了?”
“他说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日本人埋了不该埋的东西’的地方。”老谭弹了弹烟灰,“我没问具体是哪里。那时候,每个人都带着秘密。”
林文启感到线索像无数条丝线,在雨夜中交织、缠绕。1949年来的谭道士。1944年的实验。1952年的连环死亡。还有那个神秘的符号,像一枚钉子,把所有这些时空钉在一起。
“陈先生,”他继续问,“那张照片——多了一个人的那张,现在在哪里?”
“文雄说……他把照片烧了。烧之前拍了张快照,寄给了我。但快递还没到。”陈明远突然抓住前座椅背,手指关节发白,“可是今天下午……我在家门口的信箱里,看到一个湿漉漉的信封。里面就是那张快照。”
“你带来了吗?”
陈明远颤抖着从内袋掏出一个塑胶袋。林文启靠边停车,接过塑胶袋。里面是一张四寸黑白照片,显然是匆忙拍下的:一张老照片在火盆里燃烧的瞬间,火焰已经吞噬了半边,但还能看清——四个穿学生装的青年,笑容灿烂。而在他们身后的神社鸟居阴影里,确实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黑暗,但身体的轮廓确实穿着囚服。左胸位置,有一个淡淡的数字:7。
火焰刚好烧到那个人形的脚部。
“拍这张照片的人,是黄文雄。”老谭说,“但他拍照时,有人在他后面。”
林文启仔细看照片边缘。在火盆的反光中,隐约能看见一只手的倒影——不是黄文雄的手,那只手更苍老,手指关节粗大,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似乎是某种黑色的石头。
“这个人看着黄文雄烧照片,还拍下了过程。”林文启分析,“然后把这张照片寄给陈明远。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炫耀。”
“证明他无处不在。”老谭补充,“证明他能轻易接近目标,做任何事。”
陈明远在后座啜泣起来:“我们不该发誓的……当年我们太年轻,以为正义很简单……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你们在1944年看到了什么?”林文启追问,“神社地下的实验?”
陈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声敲打着车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1944年夏天,”他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四个都是基隆中学的学生。神社那时候还很兴旺,我们常去那里写生、读书。有一天……我们看见一队日本兵,押着几个穿囚服的人,从神社的后门进去。”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正在看着记忆中的场景。
“那些人……不像是普通的囚犯。他们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梦游。有一个……就是七号,他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陈明远打了个寒颤,“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猫一样。就那一眼,我做了三天噩梦。”
“你们跟踪了他们?”老谭问。
“我们太好奇了。等日本兵离开后,我们从后山的缺口溜进去。神社后面有个平时锁着的小门,那天不知为什么没锁。”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进去了……往下走,很深。然后看见了……”
他停住了,呼吸变得急促。
“看见了什么?”
“……实验室。还有笼子。笼子里关着人……不,不完全是人了。”陈明远捂住脸,“他们有的多长出了手脚,有的皮肤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还有一个,一直在重复说着奇怪的话,混合着日语、台语、客家话……我们听不懂,但感觉……很邪恶。”
林文启想起实验记录里的描述。那些“融合仪式”的受害者。
“你们被发现了?”老谭问。
“没有。我们吓坏了,逃了出来。但离开前,七号……他从一个玻璃舱里看见了我们。他隔着玻璃,对我们笑了。”陈明远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然后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符号……就是那个圆圈三条线。”
“你们后来做了什么?”
“我们害怕极了,但不知道能告诉谁。那时候台湾还是日本统治,谁会相信几个中学生的话?所以我们四个在神社前立誓,等战争结束,一定要揭露这件事。”陈明远苦笑,“多么天真的誓言。1945年日本投降,我们以为机会来了。但当我们想再去神社时,发现那里已经被炸毁了。地下入口也被封死。”
“林正男呢?”林文启问,“他也参与了立誓,但1945年失踪了。”
陈明远的脸色变得惨白:“正男……他胆子最大。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后的第三天,他说要再去神社看看。我们劝不住。他去了……再也没回来。”
“你们没找?”
“找了。但那时候整个基隆都乱了,到处是撤走的日本人、登陆的国军、欢庆的民众……没有人注意一个失踪的学生。”陈明远的声音充满悔恨,“我们报了警,但警局说可能是被撤退的日军抓了壮丁,或者……自己跳海了。因为正男的父亲是亲日派的台湾人,日本投降后,很多人受不了羞辱自杀了。”
车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这些年,”老谭缓缓开口,“你们四个一直保持联系?”
“偶尔通信。文雄去了美国,国忠进了政府,我研究民俗,其实是……想弄清楚当年我们到底看见了什么。”陈明远说,“但我们很少见面。每次见面,气氛都很沉重。就像……我们之间绑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那头连着那个夏天,连着神社地下。”
“直到最近。”
“直到一个月前。”陈明远点头,“国忠先联系我,说他在处理一批进口设备时,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一些民俗器物,还有一本日记,用日文写的,记录着1944年神社实验的部分内容。他说想重启调查。”
“他告诉你这些时,有没有说被谁盯上了?”
“他说……感觉有人在监视他。家里的东西会莫名其妙移动,晚上会接到无声电话,还有一次,他在办公室的窗玻璃上,看见了一个湿漉漉的手印。”陈明远顿了顿,“他说那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手。”
孩子。林文启想起阿海说的“听见小孩哭”。
“黄文雄呢?他为什么突然回台湾?”
“国忠叫他回来的。说‘时候到了,该了结了’。”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我觉得……国忠可能不是原来的国忠了。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奇怪,有时候会突然说几句我们听不懂的话,像是……咒语。”
咒语。实验体七号创造的融合咒语。
林文启看向老谭。老人的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中忽明忽暗。
“实验体七号,”林文启问,“他除了创造咒语,还有什么特殊能力?”
陈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的话让车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他能模仿任何人。声音、样貌、笔迹……实验记录里写,有一次,他伪装成一个研究员,在实验室里自由行走了一整天,直到真正的研究员来换班,才发现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模仿。假扮。
林文启想起那个假扮老谭去美国见黄文雄的人。想起黄文雄家信箱里湿漉漉的信封。想起仓库现场那些被故意做错的仪式——不像是外行,更像是某种嘲弄式的模仿。
“如果七号还活着,”林文启说,“或者以某种形式存在着,那么现在的这些事——张国忠的死、黄文雄的死、你被绑架——可能都是他干的。他在清算当年见证实验的人。”
“不,”陈明远摇头,眼泪流下来,“他是在收集。”
“收集什么?”
“我们四个……当年在神社前立誓时,七号在玻璃后面看着我们。实验记录里写,他对我们‘产生了特殊兴趣’,说我们四个的‘气’很纯净,适合做‘容器’。”陈明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们以为逃掉了……但其实,我们一直是他标记好的猎物。”
车驶入通往神社的山路。雨更大了,树木在风雨中疯狂摇曳,像是无数挥舞的手臂。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文启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距离戌时还有一小时二十分。
“谭先生,”他说,“如果对手真的是实验体七号,一个能模仿任何人、可能拥有超自然能力的‘存在’,我们该怎么办?”
老谭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医疗箱,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枚古旧的铜钱,用红绳系着;一张折叠的黄符,边缘已经磨损;还有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黑狗血,混了朱砂和雄黄。”老谭说,“对大多数邪祟有用。但如果是七号这种人为创造的‘混合体’……不确定。”
“那铜钱和符纸呢?”
“铜钱是道光通宝,经手的人越多,阳气越重,能破幻象。”老谭把铜钱挂在脖子上,“符纸是我师父画的‘镇煞符’,只剩这一张了。”
林文启看着他:“你以前处理过类似的东西吗?”
“处理过。”老谭顿了顿,“在江西,一个日本实验室的遗址。那里也进行过融合实验,创造出的东西……很难描述。我们牺牲了五个人,才把它封印。”
“怎么封印的?”
“找到它的‘核心’。每个这种东西,都有一个核心——可能是某件物品,可能是某段记忆,也可能是……某个人。”老谭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封印核心,就能暂时控制它。但要彻底消灭,需要知道它的‘真名’。”
“真名?”
“每个存在,无论是自然生成的还是人为创造的,都有一个真名。知道了真名,就能真正控制它,或者消灭它。”老谭说,“实验体七号,肯定也有真名。可能是实验编号,可能是他被创造时使用的咒语,也可能是……他自己选择的名字。”
车开到山路尽头。前方是那个破败的鸟居,在暴雨中像一座红色的墓碑。
他们下车。雨立刻把全身打湿,寒冷刺骨。陈明远裹着毛毯,被林文启扶着,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老谭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刻满符文的短刀。林文启拔出手枪,虽然知道可能没用,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他们走上石阶。雨水汇成细流,沿着石阶向下冲刷,像一条条透明的小蛇。手电的光束在雨幕中切割出有限的视野,照见倒塌的石灯笼、破碎的瓦片、还有那些被风雨摧残的祈愿堆——白色的石头已经散落一地。
走到神社废墟时,林文启看了看手表:下午六点整。
距离戌时还有一小时。
废墟在暴雨中显得更加破败。本殿的残骸像一具巨兽的骨架,在闪电的瞬间映照下,投出狰狞的影子。祭坛的石台湿漉漉的,那面被老谭盖上石板的洞口,还在原处。
“他就在这里。”陈明远突然说,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们。”
林文启举枪四顾。废墟周围只有摇曳的树木和倾泻的雨,看不到任何人影。但他也有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片阴影,每一处角落。
老谭走到祭坛前,蹲下身检查石板。石板没有被移动的痕迹,但他眉头皱了起来。
“有东西出来过。”他说,指着石板边缘的湿痕——不是雨水,而是一种黏稠的、半透明的液体,在电筒光下微微反光。
林文启凑近看。液体还没有完全干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这是什么?”
“不知道。”老谭用刀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像……体液。但不是人类的。”
他站起身,转向陈明远:“当年你们看见的地下入口,在哪里?”
陈明远颤抖着指向本殿后方:“那里……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但那天……那天没锁。”
他们绕到本殿后方。这里比前面更破败,倒塌的梁柱和瓦砾堆成小山,藤蔓像绿色的蛛网覆盖了一切。但林文启很快发现了异常——有一片藤蔓被整齐地割开了,露出后面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
墙上,果然有一扇铁门。
门是旧的,锈迹斑斑,但门把手上没有锈——最近被人摸过。门锁已经被破坏,铁栓歪斜地挂着。
老谭示意林文启后退。他轻轻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气流涌出,带着浓重的霉味、福尔马林味,还有那种腥甜的液体气味。
手电光照下去。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有一些模糊的划痕——像是爪痕。
“我走前面。”老谭说,一手握刀,一手拿着手电,“林巡查,你殿后。陈先生走中间。”
他们开始往下走。石阶很陡,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空气越来越冷,湿度却越来越高,墙壁上凝结着水珠,滴落在肩头,冰凉刺骨。
走了大约三四十级,石阶到底,前面是一条水平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房间,门都开着,里面堆放着废弃的器材:生锈的铁架、破碎的玻璃容器、倾倒的桌椅。墙上贴着一些日文标识,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实验区”、“观察室”、“样本储藏”等字样。
这里就是1944年的实验设施。尘封七年,但依然保留着当年的恐怖气息。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手电光束扫过之处,灰尘飞扬,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突然,陈明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里……那里有人!”
林文启立刻举枪指向他指的方向——一个房间的角落。光束照过去,确实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背对着他们,坐在椅子上。
老谭慢慢靠近。林文启掩护,心脏狂跳。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真人,而是一个人体模型。但模型身上穿着破烂的囚服,左胸位置,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7。
模型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空白的脸。但它的手——右手食指,戴着一枚戒指。黑色的石头戒面。
和黄文雄烧照片时,照片反光里出现的那枚戒指一样。
老谭蹲下身检查模型。模型的背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用红笔写着:
“欢迎来到我的家。游戏开始了。”
落款处画着那个符号。
而在符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一个提示:真名藏于誓言中。”
“什么意思?”林文启问。
陈明远突然抓住老谭的手臂,眼睛瞪大:“誓言……我们当年的誓言!‘真相必现,罪者必偿’——那不是我们写的!”
“什么?”
“我们当年立誓后,在神社的许愿板上写了那句话。但后来我们发现……那句话下面,有人加了一行小字,用很小的字,我们当时没注意。”陈明远的呼吸急促,“几天后我们再去看,那行小字已经被人刮掉了。但我们有人记得……好像是……‘以吾真名’开头的。”
老谭眼神一凛:“‘以吾真名’……后面是什么?”
“记不清了……好像是……‘禁锢于此’?还是‘见证于此’?”陈明远抱头痛哭,“我们当时太害怕,没敢深究……如果、如果那其实是七号的真名誓言……那我们岂不是……”
“岂不是帮他完成了真名的确认仪式。”老谭接完他的话,声音沉重,“如果他在你们立誓时,把自己的真名隐藏在誓言里,而你们重复了誓言……那就等于你们承认了他的真名,给了他力量。”
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但在死寂中清晰无比。
是一个男人的笑声,温和,甚至有点悦耳。但在这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聪明。”一个声音说,从黑暗深处传来,“但还不够聪明。”
手电光束立刻照向声音来源。通道尽头,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他穿着整齐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五十多岁,儒雅,甚至有点书卷气。
但林文启认出了这张脸。
从照片上。从档案里。
“陈明远?”他脱口而出。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陈明远。
身边的陈明远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通道尽头的“陈明远”笑了:“哎呀,被发现了呢。”
他举起手,轻轻一抹脸。那张脸像蜡一样融化、重组,变成了另一张脸——张国忠的脸。
然后再次变化,变成黄文雄的脸。
最后,定格成一张他们都没见过的脸:年轻,约莫二十岁,五官清秀,但眼睛是琥珀色的。
实验体七号。
“还是用这张脸说话吧。”他说,声音也变成了年轻人的清亮,“毕竟,这是我的‘原厂设置’。”
老谭已经摆出战斗姿态,短刀横在胸前。林文启举枪瞄准,但手指在扳机上颤抖——该打哪里?打头?打心脏?对一个可能已经不是人的存在,枪有用吗?
七号看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谭先生,”他说,语气礼貌得可怕,“我等您很久了。从1949年您踏上基隆港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游戏要进入下一关了。”
老谭没有说话,但林文启能看见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至于您,林巡查。”七号转向林文启,微笑,“您是个意外。但很有意思的意外。您的‘气’很特别……像是被调配过的。您自己知道吗?”
林文启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七号没有回答。他看向陈明远——真正的陈明远,后者已经瘫软在地,几乎昏厥。
“陈桑,不用害怕。”七号温柔地说,“您很快就会和文雄、国忠团聚了。我们四个……不,我们五个,会永远在一起。就像当年在神社前一样。”
他向前走了一步。
老谭立刻挡在前面,短刀划出一道寒光。
七号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您要现在开始吗?可是戌时还没到呢。仪式要在正确的时间进行,这是基本规则。”
“你要做什么仪式?”老谭问。
“完成他们当年的誓言啊。”七号张开双臂,“‘真相必现,罪者必偿’。真相已经快现了——你们不是已经看到实验记录了吗?至于罪者……当年所有参与实验的人,包括他们的后代、他们的见证者,都要偿。”
他的笑容变得诡异:“而我,就是那个执行者。也是那个见证者。还是那个……祭品。”
林文启听不懂:“祭品?你是祭品?”
“当然。”七号说,“你们以为我是凶手?不,我只是工具。真正的仪式,在1944年就已经开始了。我只是被选中的‘核心’,用来承载所有罪孽和怨恨的核心。等我收集完所有相关者——实验者、见证者、记录者——我就会成为完整的‘容器’,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变得狂热。
老谭的脸色变了:“然后你会被用作祭品,召唤出真正的东西。”
七号鼓掌:“不愧是谭先生。没错,等我完整了,等我承载了足够的罪孽和记忆,我就会被献祭。而通过我的死亡,门会完全打开。”
“什么门?”
七号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非人的疯狂。
“连接所有时空、所有记忆、所有痛苦的门。”他轻声说,“那时候,1944年的实验会真正完成。不是创造士兵,而是创造……神。”
闪电在此时划破天空。即使在地下,也能听见雷鸣。
七号抬头,仿佛能透过层层土壤看见天空。
“戌时快到了。”他说,“我们该去准备了。陈桑,来吧。”
他伸出手。
陈明远尖叫起来,向后爬去。
老谭挥刀上前。但七号只是轻轻一挥手,老谭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林文启开枪。子弹穿过七号的身体——不,是穿过他身体留下的残影。真正的七号已经出现在陈明远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怕,”七号温柔地说,“很快就结束了。”
然后他看向林文启和老谭。
“戌时,本殿废墟。如果你们想阻止,就来找我。”他说,“但记住——你们也是仪式的一部分。你们的恐惧,你们的挣扎,你们的决心……都是很好的养料。”
他拉着陈明远,退入黑暗。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就像融化在阴影里。
老谭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有血。林文启跑过去扶他。
“您没事吧?”
“没事。”老谭擦掉血,眼神冰冷,“他比我想象的强。不是单纯的附身或幻术……他几乎已经完成实体化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
老谭看了看手表:下午六点三十分。
距离戌时还有三十分钟。
“上去。”他说,“去本殿。那是他选定的仪式地点。我们必须在他完成仪式前,找到他的核心——或者他的真名。”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跑。石阶似乎比下来时更长,更陡。林文启的心脏狂跳,脑子里回响着七号的话:
“您的‘气’很特别……像是被调配过的。您自己知道吗?”
调配过的。什么意思?
还有那些关于“门”和“神”的话。1944年的实验,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冲出地下通道,回到暴雨中的神社废墟。雨更大了,像天被捅了个窟窿。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废墟照得如同白昼又瞬间坠入黑暗。
本殿废墟中央,祭坛石台旁,已经点起了火把。
七个人影围成一个圆圈,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林文启仔细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真人,而是七个纸扎的人偶,穿着不同的服装:日本军装、实验白袍、神道教祭司服、道士袍、还有三种不同族群的台湾传统服饰。
七个人偶,代表七种参与实验的力量。
而在圆圈中央,石台上,陈明远被绑在那里,已经昏迷。他的胸口贴着一张巨大的符纸,上面写满了混杂的文字。
七号站在石台前,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声念诵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雨水打在他脸上,但他的衣服一点没湿——雨滴在接触他之前就蒸发成了白雾。
“准时。”七号微笑,“正好赶得上开场。”
他举起双手。闪电在这一刻劈下,击中神社废墟旁一棵古树,树干轰然断裂,燃烧起来。
火焰在暴雨中诡异地点燃,照亮了七号的脸。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以吾真名,”他开口,声音响彻整个山林,“唤请门扉——”
老谭冲了上去,短刀刺向七号的胸口。
刀尖在距离皮肤一寸处停住了。
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七号看着老谭,笑容温柔。
“太迟了,谭先生。”他说,“第一句咒语,很久以前就已经念出了。”
他轻轻一弹指。
老谭的短刀,寸寸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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