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黑得吓人。
不是夜里那种黑,是地底下那种一点光都没有的黑,黑得稠,黑得沉,像墨汁灌满了整个空间。台阶从洞口往下延伸,一级一级,看不清有多少,也看不清尽头在哪。从洞里飘上来的那股味更浓了——香灰味、土腥味,还有那股子甜腻腻的血腥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头晕。
林文启站在洞口,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是青年:“哥哥,别怕。我走过这台阶。”
“你什么时候走过?”林文启在心里问。
“梦里,”青年说,“在地底下的七年,我经常梦见这里。梦见我被人抱着,一级一级往下走。抱着我的人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林文启想起幻觉里那些画面:三个老人,一个日本军官,骨刀,婴儿,坑。
也许那不是幻觉。
是记忆。
弟弟的记忆,通过那半魂的联系,流进了他脑子里。
老谭从包里掏出个手电筒,铁壳的,很旧,开关按了好几下才亮。光柱黄黄的,不算亮,勉强能照见前面五六级台阶。他往洞里照了照,台阶是石头砌的,边缘长着厚厚的青苔,滑溜溜的。
“我先下,”老谭说,“你跟紧。万一有什么不对,转头就跑,别管我。”
他说完,一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石头发出“嘎吱”一声,像老骨头在摩擦。老谭整个人顿了顿,等了几秒,没事,才继续往下走。
林文启跟着。
脚踩在台阶上,能感觉到石头表面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越往下走,温度越低。不是正常的阴凉,是那种从地心渗上来的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爬到大腿,爬到腰,最后整个后背都凉飕飕的。
走了大概二十来级,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底。
是个不大的石室,方方正正的,四面墙都是整块的青石砌成,没接缝,像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石室中央摆着个石台,四四方方,齐腰高。石台上刻着东西,但看不清,盖着一层厚厚的灰。
老谭用手电照了照四周。
墙上也有刻字。
不是碑上那种规整的文字,是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硬刻上去的。字迹很乱,有汉字,有那种弯弯绕绕的符号,也有简笔画。刻得深,有的地方石头都崩了。
“这是……”老谭凑近一面墙看。
手电光照过去,墙上的字迹显现出来。
最左边一片是汉字,写得很潦草,但能看清内容:
“吾等罪孽深重,以稚子为祭,天理不容。然为镇大物,不得已为之。今立此誓:若吾等或吾等后人起贪念,欲取煞核之力,必遭反噬,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下面有个署名:吴清源。
“吴清源,”老谭念出来,“是那个汉人长老。吴家的祖先。”
中间那片是弯弯绕绕的符号。老谭看不懂,但林文启脑子里那个青年说话了:“这是客家巫文。写的是:‘用婴孩的血喂地鬼,我等已犯天条。后世子孙若敢动此封印,必被煞气缠身,七窍流血,魂飞魄散。’署名是钟火旺。”
最右边那片是简笔画。画了个太阳,一个月亮,中间是座山,山底下压着个扭曲的人形。人形周围画了很多波浪线,像水,又像火。
“平埔族的诅咒图,”青年解释,“太阳代表天,月亮代表地,山是封印。意思是:谁破坏封印,天地不容,山崩地裂,尸骨无存。署名是巴隆·马攸。”
三种文字,三个诅咒。
都刻在这面墙上,像三个鬼魂盯着进来的人。
林文启后背的凉意更重了。
他走到石台前,用手抹开台上的灰。
灰很厚,抹掉一层,底下还有一层。他用力吹了口气,灰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群灰色的小飞虫。等灰落定,台面上的东西露出来了。
是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很怪,像一朵七瓣的花。每个花瓣的位置都有个小坑,坑底残留着一些黑色的渣子,像烧过什么东西。凹槽正中央是个更深的洞,圆形的,拳头大小,洞里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七煞阵的阵眼,”老谭说,“七个煞核原本应该嵌在这七个坑里,提供能量。中央这个洞是连接地脉的,把能量传下去,加固封印。”
林文启数了数。
七个坑。
但其中一个坑是空的——干干净净,一点渣子都没有。其他六个坑里都有黑色残留物。
“空的这个是水煞核的位置,”青年在他脑子里说,“我的那个。被人取走了。”
“谁取走的?”林文启问。
“不知道。也许是当年仪式结束后,有人偷偷来取的。也许是后来封印松动,自己掉出来的。但不管怎样,缺了一个,阵法就不完整了。”
林文启低头看那个空坑。
坑的边缘很光滑,不像自然脱落,倒像是被人用工具撬开的。坑底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金属的划痕,在石头表面留下一条发亮的线。
“有人来过这里,”林文启说,“而且带了工具。”
老谭也凑过来看。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
“铁器划的,”他说,“不是1944年那会儿的工具。那时候铁器金贵,不会用来干这种活。这划痕比较新,可能就这几年的事。”
“会不会是镜门的人?”林文启想起那个神秘组织,想起他们在找煞核。
“有可能,”老谭站起来,用手电照了照石室的其他角落,“但镜门要煞核干什么?他们知道这下面的东西吗?知道取走煞核会破坏封印吗?”
没人回答。
石室里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手电筒灯泡发出的微弱嗡鸣。
林文启绕着石台走了一圈。
在石台的背面,他又看到了刻字。
这次不是三种文字,只有一种——汉字。刻得比较工整,像是一笔一划认真刻的。内容让他愣住了。
“祭品名录:”
下面列了七行字。
每行两个字,都是名字。
第一行:吴明(生)、吴光(祭)
第二行:钟水生(生)、钟火旺(祭)
第三行:巴隆·达亥(生)、巴隆·马攸(祭)
第四行:林文启(生)、林文承(祭)
……
后面三行也是类似的结构,都是一个“生”一个“祭”。生的是活下来的那个双生子,祭的是被献祭的那个。
林文启盯着第四行。
林文启(生)、林文承(祭)。
白纸黑字,刻在石头上。
原来他和弟弟的名字,早就刻在这儿了。从1944年那天起,他们的命运就被写定了。一个活下来当锚,一个死了当祭品。
只是弟弟没死透。
变成了现在这样。
“哥哥,”青年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哭腔,“你看,他们连我们的名字都刻好了。他们早就计划好了。从我们出生那天起,不,从我们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他们就算好了。七月初七子时,双生子,水命……我们符合所有条件。”
林文启伸手去摸那行字。
指尖碰到冰凉的石头,顺着笔划一点点描。“林文启”三个字刻得深,边缘光滑,像被人摸过很多遍。“林文承”三个字刻得浅,有点歪,像是刻的人手抖了。
“是谁刻的?”林文启问。
“可能是那个日本军官,”青年说,“吉田少佐。他懂汉字。也可能三个长老轮流刻的。但不管是谁,他们都把我们当物品,当工具。”
林文启的手指停在“祭”字上。
那个字刻得特别深,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把刀,刺进石头里。
他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情绪上的闷,是生理上的。左胸下面那个硬块开始发烫,烫得像块烧红的炭。他按住那里,能感觉到硬块在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脏。
“弟弟?”他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但胸口的烫在蔓延,顺着血管往全身流。他额头开始冒汗,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眼前开始发花,石室在旋转,墙上的字在扭动。
“文启!”老谭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文启晃了晃头,想保持清醒,但没用。那股烫劲太猛了,像有火从身体里烧出来。他腿一软,跪在石台前。
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乱晃,照出墙上那些扭曲的字迹。汉字、巫文、诅咒图,在晃动的光线里活过来了似的,像一群鬼在墙上爬。
“哥哥……”青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次不一样,很虚弱,像随时会断气,“他们在召唤我。”
“谁?”林文启咬牙问。
“当年做仪式的人。他们的魂……还在这里。困在这里,走不了。”
林文启用尽力气抬头。
手电筒的光停在对面墙上。
墙上那些字迹的阴影里,好像站着几个人影。
很淡,淡得像水汽,但轮廓清晰。三个老人,穿着不同样式的衣服,还有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他们站成一排,面对着石台,面对着林文启。
没有脸。
不是看不清,是真的没有脸。那个位置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
但林文启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他。
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有愧疚,有恐惧,还有……期待。
“他们想干什么?”林文启在心里问青年。
“他们想……完成仪式,”青年说,声音更虚弱了,“当年仪式没做完。我死没死透,是个变数。他们想补上这个缺。”
“怎么补?”
“用你。”
林文启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站起来,想跑,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胸口那个硬块烫得他几乎要叫出来。他低头看,衣服下面的皮肤开始发红,像被烫伤,红晕一圈圈扩散。
墙上那四个人影动了。
他们朝石台走过来。
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像四张纸片,在空气里滑过来。越靠近,林文启胸口越烫。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被扯出去了——不是实体,是更深处的东西。
魂魄。
他们想把他剩下的那半魂也扯出来。
补进那个空着的水煞核坑里。
“老谭!”林文启嘶吼出声,声音在石室里炸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变成重叠的回声。
老谭扑过来,手里攥着那截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一截竹签子。他用竹签子在林文启胸口那个红晕上猛扎。
竹签子扎进去,没有血,但冒出一股白烟。白烟带着焦臭味,像烧焦的皮肉。
墙上那四个人影顿住了。
好像被竹签子扎痛了似的,他们在空中晃了晃。
但只停了短短几秒,又继续飘过来。
老谭急了,从包里掏出一把东西——是香灰,用油纸包着的。他撕开油纸,把香灰全撒向那四个人影。
香灰在空中散开,像一场灰色的雪。
落在人影身上。
他们开始扭曲。
像被烫到的蜡,身体表面起了泡泡,泡泡破了,流出黑色的、粘稠的东西。那些东西滴在地上,石板上立刻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起白烟。
但他们还在往前。
离石台只有三步远了。
林文启能看清他们的手了——干枯的,像鸡爪,指甲很长,黑黢黢的。四双手,同时伸向他。
要抓他的魂。
就在这时,林文启胸口那个硬块突然炸开了。
不是真的爆炸,是感觉上的。一股冰冷的力量从他左胸下方喷涌而出,像打开了一个阀门。那不是他的力量,是弟弟的——是那半魂里积攒了七年的煞气,还有那些吞食来的记忆。
冰冷的力量撞向那四个人影。
人影像被大锤砸中,往后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墙上那些字迹突然亮起来,三种颜色的光——金、蓝、红——交织成一张网,把人影牢牢粘在墙上。
他们开始挣扎。
但越挣扎,网收得越紧。光网勒进他们的身体,像钢丝切进豆腐,把他们切成一块一块的。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烟雾从切口冒出来,在空气里扭曲,像垂死的蛇。
林文启瘫在石台边,大口喘气。
胸口不烫了,但那股冰冷还在,从心脏位置往外扩散,冻得他牙齿打颤。他低头看,衣服下面那个红晕消失了,皮肤恢复正常,但左胸下方那个硬块没了——它融化了,或者说,散开了,散进了他全身的血管里。
“弟弟?”他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但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
不是声音,是画面,是记忆碎片。
他看见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走在基隆的街道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街很旧,是日据时期的街,招牌上写着日文和中文。青年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
画面一转。
青年在教室里,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台上的老师讲课。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在黑板上写汉字。窗外有棵榕树,枝叶茂密。
又一转。
青年在码头上,看着海。海很蓝,天也很蓝。他在等人,等谁?不知道。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最后一转。
黑夜,街道,枪声,哭喊。青年在跑,跑得很快,胸口剧烈起伏。他在躲什么?日本兵?还是别的?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堵墙。他回头,后面有人追上来。
然后是一把刀。
骨刀。
刺进胸口。
血涌出来。
青年低头看,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困惑。像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画面到这里,断了。
林文启睁开眼睛。
石室里恢复了安静。墙上那四个人影不见了,光网也不见了,只剩那些刻字,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谭扶着他站起来。
“刚才……那是?”老谭问,声音还有点抖。
“我弟弟,”林文启说,声音沙哑,“他把他剩下的力量,全给了我。挡了那一击。”
“那他……”
“散了,”林文启说,“或者说,跟我合体了。真正地合体了。”
他感觉现在身体里没有两个意识了。
只有一个。
但这个意识里,混着两个人的记忆——他自己的,和弟弟的。像两杯水倒进一个杯子,分不清哪滴是哪杯的,但喝下去,味道不一样了。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诅咒文字。
现在他看懂了。
不只是字面的意思,还有字里行间藏着的情绪——刻字人的恐惧、愧疚、绝望。他们知道自己做的是恶事,会遭报应,但他们还是做了。
为了镇压那个“大物”。
为了不让整片土地的人失去记忆。
值得吗?
林文启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封印松了,大物快出来了。七个煞核缺了一个,另外六个也不稳。如果不做点什么,整个基隆,可能整个台湾,都会陷入比战争更可怕的灾难——不是肉体的死亡,是记忆的消失。
人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亲人,忘记语言,忘记怎么吃饭喝水,怎么走路说话。
变成空壳。
他转过身,看向石台上那个空着的水煞核坑。
“得把坑填上,”他说,“用别的东西,暂时替代水煞核。稳住阵法。”
“用什么?”老谭问。
林文启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条红线还在,但颜色变了,从鲜红变成暗红,像凝固的血。他能感觉到,那里面不仅有火煞核的力量,现在还有水煞核的——弟弟留给他的。
“用我,”他说。
老谭愣住了。
“你疯了?你当祭品?”
“不是祭品,”林文启摇头,“是替代品。我把我的血,我的气,灌进这个坑里。我身上有水煞核的残余力量,还有火煞核的。我是双生子之一,我的血脉能骗过阵法,让它以为水煞核还在。”
“但这能撑多久?”
“不知道,”林文启说,“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但够我们去找真正的解决办法了。”
“什么解决办法?”
林文启走到石台前,把手放在那个空坑上方。
“找到当年那七个家族的后人,”他说,“把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决定,要不要继续这个封印,要不要承担祖辈的罪孽。还有……找到镜门,问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老谭。
“但在那之前,得先把这里稳住。”
说完,他咬破自己的手指。
血滴下来,滴进那个空坑里。
一滴,两滴,三滴。
血在坑底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微微发着光。光从坑里透出来,顺着那些花瓣形状的凹槽流动,流进其他六个坑里。
六个坑里的黑色渣子开始发光。
红、橙、黄、绿、青、蓝——六种颜色的光,从坑里升起,在石台上方交织,形成一个光罩,罩住了整个石台。
中央那个连接地脉的洞里,传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按回去了。
石室开始震动。
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走!”老谭拉起林文启就往台阶跑。
两人冲上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狂奔。身后的石室里,光越来越亮,轰鸣声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他们冲出洞口时,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不是天黑,是烟。
港口方向的烟柱更粗了,遮天蔽日的,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焦臭味和咸腥味。
林文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胸口那个硬块没了,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一些陌生的情感,还有一个执念:
找到真相。
找到那些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问一句为什么。
他看向老谭,老谭也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
但都明白,事情还没完。
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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