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启瘫在地上,胸口像被掏空了似的,吸气都费劲。他盯着天上那滚滚的黑烟,烟柱还在往这边飘,把西边的天全遮了,透不下一丝光。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混着海腥气,吸进肺里像灌了脏水。
老谭蹲在他旁边,喘得比他更厉害。老头儿脸色发灰,嘴唇干裂,胸口那个焦黑的伤口又渗血了,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直打晃,像风吹的稻草人。
“得……得离开这儿,”老谭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地下那东西被刺激了,要闹。”
林文启想爬起来,可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撑了两下没撑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那条暗红的线在发烫,烫得不厉害,但持续着,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埋在皮肤底下。他能感觉到,那股烫劲正顺着手臂往肩膀走,往胸口走,最后汇到心口窝。
心口窝在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那个跳得更快,更沉,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捶鼓。而且这心跳声不是从身体里传出来的,是从……地下。
他趴下,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地底下真的有声音。
不是刚才石室里那种轰鸣,是更规律的声音:咚……咚……咚……间隔很长,大概三四秒一次,但每一声都沉,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埋在几十米深的地方,正在慢慢苏醒。
“听见了?”老谭也趴下来听,脸色更难看了,“它在动。”
“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老谭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被封印的那个‘大物’。你的血灌进去,暂时稳住了阵法,但也刺激到它了。它可能以为……祭品又回来了。”
林文启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地底下,巨大的、长满暗红鳞片的尾巴缓缓摆动,锁链哗啦作响。七个光链连着七个煞核,其中一个光链现在连着他的血。
他成了那锁链的一部分。
“它会来找我吗?”他问,声音有点发虚。
“不知道,”老谭摇头,“但咱们最好别在这儿待着。这村子是阵眼,地脉汇集处。它要是真醒了,第一个冲出来的地方就是这儿。”
林文启咬咬牙,使出全身力气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能站稳了。他环顾四周,村子还是一片死寂,那些破房子在黑烟的背景下显得更阴森。中央空地上的石碑静静立着,顶上的三条石蛇在昏暗的天光下像活物,眼睛的位置隐隐发着绿光。
“走哪边?”他问。
老谭掏出一个罗盘——铜的,很旧,表面磨得发亮。他把罗盘平放在手心,指针乱转,转了几圈,最后颤颤巍巍指向东南方。
“往那边,”老谭说,“那边煞气弱一点。咱们先回城区,找地方躲躲。你这状态,得休息。”
两人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外走。
路比来时更难走。地面的落叶层好像在动,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背上。林子里那些榕树的气根垂得更低了,有些几乎挨着地面,走过去时得用手拨开。气根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摸到冰冷的皮肤。
走了大概百来步,林文启突然停下。
“等等,”他说,侧耳听。
林子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脚步声。很轻,很碎,像很多人在轻轻走路,但又听不出具体方向。那声音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像是在围着他们转圈。
老谭也听见了。他握紧手里的罗盘,另一只手从包里摸出那截竹签子——香烧完剩下的,攥在手心。
“别回头,”老谭低声说,“一直走。它们不敢靠近。”
“它们是什么?”
“当年死在这儿的人,”老谭说,“不止那七个婴儿。这村子荒废前,还死过别人。战争时,日本人在这儿处决过反抗分子;光复后,也有人在这儿失踪。煞气重的地方,容易留魂。”
林文启加快脚步。
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而且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有东西跟在后面,离他不到十步远。不是实体,是一股冷气,贴着他后背,像有人对着他脖子吹气。他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别看,”老谭又说,“看了就甩不掉了。”
林文启死死盯着前面的路,眼睛都不敢眨。手心里的烫劲越来越强,那条暗红线开始发亮,红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他整个手掌映得半透明。他能看见皮肤底下血管的走向,看见骨头,看见那条线像树根一样分叉,往手指蔓延。
突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冰凉,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文启浑身一僵。
他想甩开,可那只手抓得紧,指甲抠进他肩胛骨,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他想回头,可脖子像锈住了,转不动。
“哥……哥……”
一个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
不是脑子里那个声音,是真真切切响在耳边的。声音很细,像小孩子,但又带着某种诡异的空灵,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带我……走……”
林文启牙关打颤。他感觉到肩膀上那只手在变小,从成年人的手,慢慢缩成小孩子的手。指甲变短,皮肤变嫩,但那股冰凉劲儿没变,反而更刺骨了。
“老谭!”他喊。
老谭回头,手里的竹签子猛地往林文启肩膀上一扎。
竹签子扎进那只手的手背。
没有血。
但那只手松开了,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林文启肩上留下五个青紫色的指印,深深凹进肉里,像被冰块烙过。
脚步声停了。
林子里的冷气散了些。
“快走,”老谭拉着他往前跑,“它们怕香火气,但竹签子撑不了多久。”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林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不是天黑,是烟彻底遮住了天光。基隆城区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鬼火一样在浓烟里闪烁。港口那边的火光小了些,但烟更大了,黑滚滚的,把半边天都糊住了。
老谭辨了辨方向,带着林文启往城区边缘走。他们没走大路,走的是田埂。田里的稻子全蔫了,稻穗耷拉着,叶子发黑,像被火烧过。田埂上趴着几条狗,一动不动,走近了看,狗已经死了,眼睛瞪得老大,舌头耷拉在外面,也是黑的。
“煞气散出来了,”老谭说,“活物撑不住。”
他们进了城区。
街上几乎没人。店铺全关着门,有些门上贴了黄符,有些挂了镜子——都是辟邪的东西。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脚步很快,像逃难似的。没人说话,整条街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港口偶尔传来的爆炸余波,闷闷的,像地底下在打雷。
老谭带着林文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栋两层木楼,破旧得很,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老谭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婆探出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睛浑浊,看人时眯成一条线。
“谭师傅?”老太婆声音沙哑。
“阿嬷,借个地方,”老谭说,“我徒弟受伤了。”
老太婆打量了林文启一眼,目光在他手上那条发光的红线上停了停,没多问,拉开门让他们进去。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火苗豆粒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张长凳,角落里堆着些草药和瓶罐。空气里有股草药味,混着陈年的霉味。
“楼上空着,”老太婆说,“自己上去。别点灯,窗别开。今晚……不太平。”
老谭道了谢,扶着林文启上楼梯。
楼梯很窄,木板嘎吱响,像随时会塌。二楼更暗,只有一扇小窗,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扔着两条薄被。
林文启瘫在草席上,浑身像散了架。胸口那不属于自己的心跳还在响,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他肋骨发麻。他闭上眼,眼前就闪过那些画面:穿学生装的弟弟走在基隆街头,教室里听课,码头上看海,最后是那把骨刀刺进胸口。
“哥……”
脑子里突然响起声音。
林文启猛地睁眼。
不是幻觉,是真的听见了。但那声音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胸口。从那个心跳的位置。
“弟弟?”他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
但胸口的心跳变了节奏。咚咚,咚咚咚,像在敲什么密码。林文启仔细听,那节奏很熟悉,是小时候养父教他的一首童谣的调子。养父说是他亲生母亲留下的,哄孩子睡觉时唱的。
弟弟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们一起听过。
在母亲肚子里,或者刚出生那三个月。
林文启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颗“心”在跳动。那不是心脏,是某种能量的汇聚点,里面封着弟弟的半魂,还有那些吞食来的记忆。
现在那些记忆,正一点点流进他脑子里。
不是画面了,是感觉。
他感觉到冷——地底下七年的冷,那种不见天日、只有黑暗和记忆碎片陪伴的冷。他感觉到饿——不是肚子饿,是魂饿,渴望着完整的自己,渴望着回到阳光下。他感觉到恨——对那些决定他们命运的人的恨,但也感觉到无奈,因为他们确实阻止了更可怕的事。
这些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弟弟的。
“谭伯,”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如果当年那场仪式没做,会怎样?”
老谭坐在窗边的地上,背靠着墙,正在给自己胸口换药。听到问话,他停下手,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基隆早就没了,”他说,“不是物理上的没了,是……人都变成空壳。记不得自己是谁,记不得亲人,不会说话,不会吃饭,跟行尸走肉一样。那比死了还可怕。”
“可他们凭什么决定谁当祭品?”林文启问,“凭什么是我和弟弟?凭什么另外那六个家庭?”
老谭没说话。
他继续包扎伤口,动作很慢,像在思考怎么回答。
“乱世里,没那么多‘凭什么’,”最后他说,“1944年那会儿,日本快败了,美国飞机三天两头来炸。今天活明天死,谁都顾不了那么多。三个长老选祭品,肯定也挣扎过。但总得有人牺牲,不然大家一起完蛋。”
“那为什么选双生子?”
“因为稳,”老谭解释,“双生子血脉相连,一个当祭品,一个当锚,阵法才牢。选独生子的话,魂断了就断了,没有回环的余地。双生子……好歹能留一个。”
林文启冷笑。
留一个。
留他这种半死不活、心里永远缺一块的“活锚”。
楼下的老太婆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持续了好一阵才停。
停的时候,外面传来别的声音。
很轻,但很多。
像有很多人在街上走,脚步很整齐,但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慢慢靠近,经过木楼门口时,停了。
林文启和老谭同时屏住呼吸。
楼下传来老太婆念咒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念什么,但调子很怪,像哭又像唱。
门外的脚步声又动了,继续往前走,渐渐远去。
等声音完全消失,老谭才松口气。
“今晚不能睡了,”他说,“煞气冲宵,百鬼夜行。咱们得熬到天亮。”
林文启点头。他靠在墙上,盯着那扇遮得严严实实的小窗。外面偶尔有光闪过,可能是车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每闪一次,他胸口的心跳就加快一点。
他能感觉到,地底下那个东西,离地表更近了。
也许就在他们脚下几十米的地方,巨大的身躯在缓缓蠕动,锁链绷紧,七个光链中有一个连着他的血。它在试探,在寻找突破口。
而另外六个活锚呢?
他们在哪里?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心里永远缺一块,做怪梦,觉得镜子里的自己陌生?
还有镜门——那些在找煞核的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是想破坏封印,放出那个东西?还是想利用煞核做别的事?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
林文启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条暗红的线已经蔓延到手腕了,分出了更多细小的支脉,像一棵缩小版的树,长在他皮肤底下。他能感觉到,每一条支脉都在微微发烫,都在和地底下的心跳共振。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响。
突然,整栋木楼震动了一下。
不是爆炸的震动,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桌上的油灯晃了晃,火苗乱窜。楼板嘎吱作响,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老太婆在楼下尖叫。
不是害怕的尖叫,是那种驱邪的、尖利的啸叫。
震动停了。
但林文启胸口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一个清晰的意识流进他脑子里——不是声音,是纯粹的信息,像有人在他脑子里铺开一张地图。
地图上有七个光点。
其中一个光点,就在他现在的位置。
另外六个光点,散布在基隆各处:港口、庙宇、山上、老街、学校、还有……监狱。
七个活锚。
都在基隆。
都在今晚,同时感觉到了地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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