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老太婆不念咒了。
整栋木楼突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啵”声。林文启和老谭屏住呼吸,两人都盯着地板,像是要透过木板看穿楼下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阵,楼梯嘎吱响。
老太婆上来了。她走得慢,一步一顿,像腿脚不利索,但林文启听得出那脚步声里带着别的意思——不是累,是沉,像身上压着什么重物。
她推开房门,站在门口。油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房间墙壁上。影子扭曲着,头特别大,肩膀却窄,像个葫芦。
“谭师傅,”老太婆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外头……又死人了。”
老谭站起来:“哪里?”
“码头那边,”老太婆说,“刚有人来报信,说码头货仓里发现三具尸体。死状……跟之前那些一样。”
林文启心里一紧。
之前的连环命案,到第七具尸体就停了。他和老谭都以为,那是因为他们找到了废村,触及了事件的核心。可现在看来,事情根本没完。
“死的是谁?”老谭问。
“不知道全名,只知道一个姓吴,一个姓钟,还有一个……”老太婆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林文启,“姓林。”
空气好像凝固了。
林文启感觉胸口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炸开。他捂住胸口,手指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个能量点在发烫,烫得像块烙铁。
姓林。
七个活锚里,除了他,还有别的姓林的?
“具体位置呢?”老谭追问。
“八号码头,三号货仓,”老太婆说,“警察已经去了,但没人敢进去。说里头……不干净。”
老谭转头看林文启:“得去看看。”
林文启点头。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手心里那条暗红的线现在蔓延到了小臂,像红色的血管网,在皮肤底下微微发光。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流动——不全是他的,也不全是弟弟的,是混合的。
两人下楼时,老太婆递过来一个布包。
“拿着,”她说,“里头有艾草、菖蒲、还有我画的符。贴在身上,能挡一阵子煞气。”
老谭接过布包,道了声谢。
推开门,外头的空气又湿又冷,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窗户全黑着,连灯都不敢点。远处港口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烟柱低垂,像一条黑龙趴在城市上空。
他们沿着小巷往港口走。
越靠近港口,街上的景象越怪。好多家门口撒了盐米——这是民间驱邪的做法,盐是净化的,米是喂给孤魂野鬼的,让它们别进门。有些门上挂了剪刀,剪刀口朝外,据说能剪断煞气。还有一家人门口烧着一堆纸钱,火还没灭,纸灰被风吹得满街飘,像黑色的雪。
走到大街上时,林文启看见了警察设的路障。
两个警察守在路障后面,脸色发白,手里拿着枪,但手指头都在抖。看见林文启和老谭走过来,其中一个年轻警察举起手:“站住!前头封锁了!”
林文启掏出警员证——皱巴巴的,但还能用。
年轻警察接过证件,凑到路灯下看。路灯的光黄黄的,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灭。
“林……文启?”警察念出名字,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怪,“你是那个……调查连环命案的?”
“对,”林文启说,“听说码头又出事了?”
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同伴,还是点头:“八号码头,三号货仓。里头……你最好别进去。”
“为什么?”
“说不清,”警察压低声音,“进去过的人都出来了,但都说里头有东西。不是活物,也不是死人,是……别的。”
林文启和老谭对视一眼。
“我们得进去看看,”林文启说。
警察叹了口气,挪开路障:“行吧。但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过了路障,港区的景象更诡异。
码头上堆着集装箱,乱七八糟的,像是被人匆忙挪动过。地上有拖拽的痕迹,长长的,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油还是血。空气里的焦糊味淡了,换成一股甜腻的腥臭味,像烂鱼混着铁锈。
三号货仓在码头最深处,是个老旧的砖砌仓库,铁皮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门口站着几个警察,但都离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
一个老警察看见林文启,走过来——是林文启在警局认识的老陈,平时负责港口治安的。
“小林,你怎么来了?”老陈脸色难看,“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听说死了三个,”林文启说,“我负责之前的案子,得看看是不是有关联。”
老陈犹豫了几秒,最后点头:“行,你跟我来。但……别碰尸体。”
他打着手电,领着林文启和老谭往货仓走。铁皮门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老人在呻吟。
手电光射进仓库。
光柱里,灰尘在飞舞,密密麻麻的,像活的虫子。仓库很大,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里一股霉味,还混着别的——血腥味,很浓。
光柱移动,照到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码头工人的衣服,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得老大,瞳孔扩散,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是黑的。胸口有个窟窿,不大,拳头大小,但很深,能看见里面的肋骨和内脏。窟窿边缘很整齐,像是用什么工具精确地挖出来的。
没有血。
或者说,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种暗红色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堆在尸体周围。
“这是第八个,”老陈说,声音发颤,“姓吴,叫吴阿土,码头搬运工,干了二十年了。今天下午还好好地上工,晚上人就没了。”
林文启蹲下身,仔细看那个窟窿。
窟窿的位置,正好在心脏的地方。但心脏不见了——不是被挖走,是……融化了,跟那些凝固的血混在一起,成了果冻状物质的一部分。
他想起碑文上那个汉人长老的名字:吴清源。
姓吴。
“另外两个呢?”他问。
老陈把手电光往旁边移。
第二具尸体在几米外,靠着一个木箱坐着。也是个男人,年轻些,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衬衫和西裤,像个职员。他低着头,双手抱在胸前,像在祈祷。
但他的胸口也有一个窟窿。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同样没有血,只有那种暗红色的果冻状物质。
“这个姓钟,钟明辉,港务局的办事员,”老陈说,“今天下午来码头对货单,晚上就没回去。”
林文启脑子里闪过碑文上那个客家长老的名字:钟火旺。
姓钟。
手电光继续移动。
第三具尸体在仓库最深处,躺在一堆麻袋上。这是个老人,大概六十多岁,穿着粗布衣服,像是附近的渔民。他的胸口也有窟窿,但姿势很奇怪——他不是平躺,是侧躺,蜷缩着,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而他够的方向,地上用血画了一个符号。
林文启走过去看。
符号很简单,是一个圆圈,里面三条波浪线——避水煞的符,跟他在废弃小学校门口看到的那个一样。
“这老头姓林,”老陈说,“叫林阿海,在港口摆摊卖鱼干了十几年了。傍晚收摊时还好好的……”
林文启没听完。
他盯着那个符号,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不是声音,是某种感应。
他胸口那个能量点开始剧烈跳动,一下比一下重,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麻。同时,他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湿漉漉的气息,从那个符号里飘出来,钻进他鼻孔,钻进他肺里,最后汇到胸口。
“哥……”
弟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但这次不是在脑子里,是在……仓库里。
从那个符号的方向传过来的。
林文启抬头,看向符号上方的空气。
那里,空气在扭曲。
像夏天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但这里是室内,没理由有热气。扭曲的范围越来越大,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慢慢清晰。
是个穿学生装的青年。
弟弟。
但他看起来更透明了,像随时会散掉。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姓林的老人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悲伤。
“他是我爷爷,”弟弟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亲爷爷。你记得吗?我们父亲那边,还有个爷爷活着。”
林文启愣住。
他从没想过这些。
养父只说他是孤儿,从没提过还有什么亲人。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上没有血亲了。
可现在,地上躺着的这个老人,是他爷爷。
而他刚刚才知道,老人就死了。
“你……”林文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弟弟转过头,看着他:“哥,你感觉到了吗?另外六个活锚,都在害怕。他们知道出事了,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得去找他们,告诉他们真相。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谁杀的?”林文启问,“这三个人,谁杀的?”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是我,也不是地底下那东西。是……镜门。”
镜门。
那个神秘组织。
“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些老人?”林文启问。
“因为他们知道太多,”弟弟说,“吴阿土、钟明辉、林阿海——他们不是普通的码头工人和渔民。他们是当年那三个长老的后人,而且……他们是知道真相的。知道1944年那场仪式,知道七个活锚的存在,知道封印的秘密。”
手电光突然灭了。
仓库陷入完全的黑暗。
老陈骂了一声,拼命拍打手电筒。但没用,手电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电,一点光都发不出来。
黑暗中,林文启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像蛇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嘶嘶的,从仓库四面八方围过来。
老谭从布包里掏出艾草和菖蒲,揉碎了撒在地上。草药的味道散开,带着一股辛辣的香气。那些爬行的声音停了。
但只停了几秒。
然后又继续靠近。
这次更快。
林文启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不是手,是条状的、滑溜溜的东西,像绳子,但又像是活的。它顺着小腿往上爬,越缠越紧。
他低头,但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太浓了,浓得像墨汁。
“哥,”弟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急切,“用你的血!你的血里有煞核的力量,能照亮!”
林文启咬破自己的舌尖——这是最方便出血的地方。血涌出来,咸腥味在嘴里弥漫。他把血吐在手心。
血在手心里发光。
暗红色的光,不亮,但足以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
光里,他看见了缠在腿上的东西。
是榕树的气根。
但不是普通的气根,是黑色的,表面长满了细小的吸盘,吸盘一张一合,像在呼吸。气根从仓库的墙壁缝隙里钻出来,从地板裂缝里钻出来,从天花板垂下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空中扭动。
而其中几条,正缠着他的腿,往他胸口那个窟窿的位置爬。
“它们要挖你的心,”弟弟说,“像挖那三个人一样。因为活锚的心,能当煞核的替代品。镜门的人想集齐七个活锚的心,重新做七个煞核。他们想……控制地底下那东西。”
林文启脑子里“轰”的一声。
控制?
他们疯了?
“怎么阻止?”他问。
“烧了这些气根,”弟弟说,“用火。你的血里有火煞核的力量,能点燃它们。”
林文启把手心里的血抹在那些气根上。
血一沾上,气根立刻燃烧起来。
不是明火,是阴火,蓝绿色的,烧得很快,顺着气根蔓延,一直烧到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源头。燃烧的气根发出“吱吱”的尖叫,像活物在惨叫。
仓库里顿时亮堂起来。
蓝绿色的火光里,林文启看见了更多东西。
仓库的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它们从地面一直爬到屋顶,在天花板上汇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图案——三条蛇缠在一起,跟废村石碑顶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而这些纹路的中心,就在三具尸体的位置。
尸体胸口那些窟窿里,正在长出东西。
不是气根,是……嫩芽。
暗红色的,像血凝固成的嫩芽,从窟窿里钻出来,一寸一寸往外长。嫩芽顶端有小小的叶片,叶片也是暗红色的,薄得像纸,在火光里微微颤动。
它们在吸收尸体里残留的生命力,在吸收仓库里的煞气,在生长。
“这是……”老谭倒吸一口冷气,“煞树。用活人的心和魂当肥料,长出来的煞树。长成了,就能结出新的煞核。”
林文启看着那些嫩芽。
三棵。
已经长了半尺高了。
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得毁了它们,”他说。
“毁不掉,”弟弟的声音变得虚弱,“除非……找到种下它们的人。找到镜门的人,杀了他们,断了源头。”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警笛声。
好多辆警车,把仓库围住了。
扩音器里传出声音:“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重复,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
老陈慌了:“糟了,外头以为咱们是凶手!”
林文启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看着那些正在生长的煞树嫩芽,又看看仓库外闪烁的警灯。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出去,被警察抓住,当成连环杀人案的嫌犯。
要么留在仓库里,等煞树长成,等镜门的人来收获。
或者……
他看向仓库深处,那里有个后门,半掩着,通往码头另一侧。
“哥,”弟弟说,“你还有六个兄弟姐妹活着。你得找到他们。在他们被杀之前。”
林文启深吸一口气。
他拉起老谭:“走后门。”
两人冲向仓库深处。
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响,仓库大门被撞开,警察冲了进来。
而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刻,林文启回头看了一眼。
三棵煞树的嫩芽,已经长到一尺高了。
暗红色的叶片舒展开来,在蓝绿色的火光里,像三只张开的手。
在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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