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离林文启的脚踝只差三寸。
指甲漆黑,细长得不像人手,倒像是用墨汁浸过的鸟爪。水里的和服女鬼没有脸,本该是五官的地方一片平滑的空白,像刚揉好的面团还没捏出眉眼。但林文启能感觉到她在“看”他——用那种没有眼睛的凝视,死死钉在他身上。
“哥……”
弟弟的声音又冒出来了,这回带着点着急:“是水煞里的孤魂。穿着和服,应该是战时死在这儿的日本女人。别碰她,一碰就会被拖下水当替身。”
老谭已经往后退了,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盐——粗盐,海盐,在手里攥得咯吱响。盐能辟邪,尤其是对付水里的东西。
林文启没动。
他看着那只手,又看看水里密密麻麻的影子。整个港口的水面都黑了,不是夜色那种黑,是挤满了影子的那种实心的黑。那些影子在水下蠕动,偶尔有一两张脸浮上来,都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轮廓。
六个求救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响。
年轻女人的哭腔:“我在妈祖庙……供桌底下……它们在外头敲门……”
中年男人的粗哑:“墙……墙在流血……我家的墙……”
老者的喃喃:“蛇……三条蛇……缠着我脖子……”
还有另外三个声音,更模糊,听不清说什么,但都透着一样的恐慌。
他们都在基隆的某个角落,都在被什么东西追,或者困住了。而镜门的人,可能正在往那儿赶。
“得走了,”林文启说,眼睛还盯着那只手,“去找他们。”
“先把这个解决了,”老谭把盐撒出去,白色的盐粒像一小片雪,落在女鬼手上。
“嗤——”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块丢进水里。女鬼的手冒起白烟,她猛地缩回去,整个影子在水里扭曲,发出一种尖细的、像指甲刮玻璃的叫声。
水里的其他影子也跟着骚动起来。
它们开始往岸边聚拢。
一个个从水里站起来——不,不是站,是飘,像被风吹起来的纸人。有穿军装的日本兵,有穿劳工服的码头工人,有穿旗袍的女人,还有几个小孩。全都没脸,全都伸着手,朝林文启和老谭的方向飘过来。
“跑!”老谭吼了一声。
两人转身就往船坞深处跑。
船坞尽头是堵破墙,墙塌了一半,露出外面一条荒废的小路。他们从缺口钻出去,脚踩在碎砖头上,硌得生疼。后面的影子没追上来——它们好像离不开水,飘到岸边就停住了,站在水边,一排排的,像送行的队伍。
小路通到一片老街区。
房子都是日据时期建的木造屋,歪歪扭扭的,好多都空着,窗户破了,门板掉了,里头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嘴。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忽明忽暗,照得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抽搐。
林文启靠着墙喘气。
胸口那七个心跳还在响,六个外来的节奏越来越乱,像被什么东西惊吓到的鸟,扑棱棱乱撞。尤其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哭得越来越惨:“它们进来了……妈祖像在流血泪……救我……”
妈祖庙。
基隆有好几座妈祖庙,但最大的那座在仁爱区,香火旺,庙也大。如果她真在那儿,倒是个好找的地方。
“先去妈祖庙,”林文启说,“有个女的声音,说她在供桌底下。”
老谭点头,从包里掏出罗盘。罗盘指针乱转,转了几圈,颤巍巍指向东北方——正是仁爱区的方向。
两人沿着老街往东北走。
路上经过一户人家,门口摆着个火盆,盆里还有没烧完的纸钱,纸灰被风吹得打转。门板上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很新,墨迹还没干透,画的是个镇宅的咒。
林文启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门缝底下有东西流出来。
暗红色的,粘稠的,像血。
但不是血——血没这么稠,也没这么暗。那液体从门缝底下缓缓渗出,在台阶上积了一小滩,然后顺着台阶往下流,流到街面上,在青石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屋里传来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低语,又像在哭。听不清说什么,但调子很悲,悲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谭拉住林文启:“别管,快走。”
他们继续往前。
越往前走,街上的景象越怪。
有好几家门口都摆着火盆,烧过纸钱。有的门上贴符,有的挂镜子,有的在门槛上撒盐米。空气里的香灰味越来越重,混着烧纸钱的烟味,还有那股子甜腻的血腥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林文启停下了。
路口中央立着一根电线杆,杆子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被雨打湿过,边缘卷曲,但还能看清内容:
“紧急通知:近日基隆多地发生异常现象,请市民夜间勿外出,门窗紧闭。如发现家中墙壁渗血、听见不明哭声、或做重复噩梦者,请速至各区派出所登记。”
下面是市政府的章,日期是昨天。
“已经开始公开提醒了,”老谭说,“说明事态压不住了。”
林文启想起港口仓库里那三具尸体,想起正在生长的煞树。镜门的人在用活人的心种树,而地底下那东西在释放煞气,影响整个基隆。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封印完全破裂,这座城市自己就会先崩溃。
他们穿过十字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长着杂草,草叶在风里抖。巷子深处有光——不是路灯,是烛光,黄黄的,从一扇半开的门里透出来。
门里是间小庙。
不是正规的庙,是民间私自设的神坛,供着不知名的神像。神像用红布盖着,看不清脸,只露出底座,底座上刻着三条蛇缠在一起的图案。
林文启心里一紧。
又是这个图案。
他推门进去。
庙很小,大概就一间普通屋子大小。供桌上点着两支红烛,烛火摇摇晃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供桌前跪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得很普通,像个附近居民。
那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色蜡黄,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像几天没睡了。他看见林文启和老谭,愣了愣,然后突然扑过来,抓住林文启的胳膊:“大师!大师救命!”
林文启被他抓得生疼:“我不是大师,你放手。”
男人不放,抓得更紧:“我家出事了!墙上……墙上天天晚上渗血!我老婆梦游,走到厨房就拿刀,说要砍蛇!我儿子发烧,说胡话,一直喊‘别缠我别缠我’!大师,你们一定是懂这个的,帮帮我!”
老谭上前掰开他的手:“慢慢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男人喘着气,“三天前的晚上,我听见墙里有声音,像好多人在说话,又听不清说什么。第二天早上,墙上就渗出血来,擦掉了又渗。我去派出所报案,他们让我登记,登记完了就没下文了。”
林文启看向那面墙。
墙是普通的砖墙,刷了白灰,但靠近地面的位置确实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很不规则,像泼上去的墨。
“你家有人参加过1944年的仪式吗?”老谭突然问。
男人愣住:“什么仪式?”
“或者你祖上,有没有人姓吴、姓钟、姓巴隆?或者……姓林?”
男人摇头:“我姓陈,祖上都是种田的,没听说过这些。”
老谭皱起眉,从包里掏出一小包香灰,递给男人:“把这个撒在渗血的地方。如果没用,明天去庙里求张符。”
男人千恩万谢,捧着香灰走了。
庙里又只剩下他们俩。
林文启走到供桌前,掀开盖着神像的红布。
布底下不是神像。
是一尊奇怪的塑像——三条蛇缠在一起,蛇头朝三个方向,张着嘴,嘴里各含着一颗珠子。珠子是石头做的,染了色,红、蓝、黄。
“这是三煞神,”老谭说,“民间私自拜的邪神。拜这个的,一般都是想借煞气做坏事,或者……镇煞。”
“镇煞?”
“煞气太重的地方,有时候拜正神没用,得拜更凶的来镇,”老谭解释,“就像以毒攻毒。但这法子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反噬。”
林文启想起弟弟说的,镜门想控制地底下那东西。
拜三煞神,也许就是他们控制手段的一部分。
供桌上除了烛台,还摆着一本册子。册子很旧,线装的,封面上没字。林文启翻开。
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很潦草,用的是日文混着中文。他看不懂日文,但中文部分能认出来:
“昭和十九年七月,基隆山中仪式,参与者七家。吴家得金,钟家得木,巴隆家得土,林家得火……水煞异常,混火,需双生子调和。留兄为锚,弟为祭,然弟魂未净,恐生变数。吉田少佐令:若变数生,七家后人需补祭。”
后面还有几页,但被撕掉了,只剩残角。
林文启盯着那句“七家后人需补祭”。
补祭。
什么意思?
用活锚的心,去补当年没做干净的仪式?
他脑子里闪过仓库里那三棵正在生长的煞树。镜门杀了三个长老的后人,用他们的心种树。接下来,就要杀七个活锚,用他们的心……做什么?
“哥。”
弟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很虚弱,像随时会断线。
“我……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当年仪式结束后,吉田少佐私下找过三个长老,”弟弟说,声音断断续续,“他说……仪式有瑕疵,需要‘后手’。如果将来封印松动,或者煞核出问题,就用活锚的心来修补。每个活锚的心,对应一个煞核属性。你的心……是火。”
林文启后背发凉。
所以他不仅是锚,还是备用祭品。
从一开始,他就是个消耗品。
“那另外六个活锚呢?”他问,“他们的心对应什么?”
“金、木、水、土、阴、阳,”弟弟说,“七种属性,对应七个煞核。镜门现在杀长老后人,是用他们的心种煞树,结出新的煞核胚子。等胚子长成了,就需要活锚的心当‘引子’,激活煞核,重新封印……或者控制那东西。”
“控制?”林文启想起老谭的猜测,“他们真觉得能控制那种东西?”
“吉田觉得能,”弟弟说,“他留了一本书,叫《镇煞录》。里面记载了怎么用活人的心和魂,制造可控的煞。镜门的人……应该拿到了那本书。”
林文启合上册子。
烛火晃了一下,墙上影子跟着乱颤。
“得赶在他们前面找到另外六个人,”他说,“然后呢?带着他们跑?躲起来?”
“得破解这个局,”老谭说,“找到《镇煞录》,毁了它。找到镜门的老巢,端了它。不然躲到哪儿都没用,他们总能找到。”
“怎么找?”
老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1944年那三个长老,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家族还在。吴家、钟家、巴隆家,在基隆都是大家族,有祠堂,有族谱。族谱里……可能记载了当年的事,甚至可能记载了吉田那本书的下落。”
林文启想起碑文上那三个名字。
吴清源、钟火旺、巴隆·马攸。
他们的后人,现在知道祖辈干过的事吗?知道自己是“补祭”名单上的人吗?
也许知道,所以才躲起来。
也许不知道,所以像刚才那个姓陈的男人一样,只能求神拜佛。
“先去妈祖庙,”林文启说,“救了那个人再说。”
两人出了小庙,继续往东北走。
越靠近妈祖庙,街上的香火味越重。不是一家的香火,是好多家都在烧香,烟从门窗缝里飘出来,在街上聚成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念经的声音,有敲木鱼的声音,还有哭声——好多人在哭,不是大声哭,是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像怕惊动什么。
妈祖庙到了。
庙门关着,但没锁。门缝底下透出光,还有烟——香烧得太多了,烟浓得从门缝里挤出来。
林文启推开门。
庙里景象让他愣住了。
大殿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跪在地上,朝着妈祖神像磕头。神像前的香炉插满了香,香火烧得正旺,烟直直往上冒,在天花板聚成一片灰云。供桌上堆满了供品——水果、糕点、甚至还有整只的鸡鸭。
但神像在流血泪。
不是幻觉,是真的。
妈祖神像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像眼泪,从眼眶一直流到脸颊。痕迹是湿的,还在慢慢往下淌,滴在供桌上,把供品都染红了。
跪着的人都在哭,都在念经,念的是《妈祖经》,但念得乱七八糟,有的快有的慢,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声。
林文启在人群里找那个年轻女人。
“供桌底下……”他想起那个声音。
他走到供桌前,蹲下身,掀开桌布。
桌底下真的有人。
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和黑裤子,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她脸色惨白,眼睛瞪得老大,看见林文启,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林文启伸手拉她。
她的手冰凉,像冰块。
“别……别出声……”女人用气声说,“它们……在外头……”
“谁?”林文启用同样的气声问。
“穿黑衣服的人……三个……在庙外转……好久了……”女人说,“他们想进来……但庙里有妈祖镇着……他们进不来……就在外头等……”
林文启心里一紧。
镜门的人。
已经找上门了。
他拉女人出来,女人腿软,站不稳,全靠他撑着。老谭过来帮忙,两人架着她往庙后门走。
跪着的人都没注意他们,全都沉浸在祈祷里。
后门通到庙的后院,院里有一口井,井边有棵老榕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布条上写着愿望,风一吹,布条哗啦啦响。
他们刚出后门,就听见前殿传来惊叫声。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香炉被打翻的声音。
镜门的人进来了。
林文启加快脚步,架着女人往后街跑。
跑出几十米,回头看了一眼。
妈祖庙门口站着三个人,都穿黑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们没追,就站在那儿,朝着林文启的方向。
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指了指他。
然后三人转身,消失在庙前的烟雾里。
林文启喘着气,把女人放下。
女人瘫在地上,捂着脸哭。
“你叫什么?”老谭问。
“阿……阿秀,”女人抽泣着说,“我姓钟……钟秀美。”
钟。
客家人。
活锚之一。
林文启看着她,想起碑文上那个客家长老钟火旺,想起仓库里死掉的钟明辉。
这一家,已经被盯上了。
“你家还有人吗?”他问。
阿秀摇头:“就我一个……我爸昨天死了……在仓库……”
她哭得更厉害了。
林文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抬头看天,天还是黑的,烟还是浓的,地底下的心跳还在响。
七个活锚,已经找到一个。
还有五个。
而镜门的人,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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