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哭得浑身发软,蹲在巷子墙根,肩膀一抽一抽的。老谭从布包里摸出个小水壶,递给她。阿秀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淋湿了前襟。她也不擦,就捧着水壶,眼睛直直盯着地面,眼神空得吓人。
林文启靠在另一边墙上,胸口那七个心跳的声音现在变成了八个——阿秀的加进来了。她的心跳又急又乱,像受惊的兔子在笼子里撞。他能感觉到,那种“联系”正在建立,像蜘蛛网一样无形地缠上来,把他和阿秀连在一起。
“你爸……”林文启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仓库,”阿秀哑着嗓子接话,“今天傍晚有人来家里报信,说我爸在码头货仓出事了。我跑去,警察不让进,说里头死了三个人,我爸是其中一个。他们说他胸口有个窟窿,心没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说,人的心怎么会没了呢?挖走了?还是……化了?”
林文启想起仓库里那三具尸体,胸口窟窿里凝固的暗红色果冻状物质。那不是普通凶杀案,是仪式。镜门在用活人的心种煞树。
“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老谭蹲下身,跟阿秀平视,“关于你们家祖上的,或者……1944年的事?”
阿秀摇头:“我爸就是个码头办事员,老实人一个。每天上班下班,记记账,对对货单。唯一特别的就是……他信这些东西。”
她指了指巷子口方向,那边隐约还能听见妈祖庙里的念经声。
“我爸每年农历七月都要去庙里拜,拜得特别诚心。我问他拜什么,他说拜‘债’。我问什么债,他说祖上欠的债,还不清,只能年年拜,求个心安。”阿秀吸了吸鼻子,“我还以为他是说祖上穷,欠人钱。现在想想……可能不是钱。”
债。
林文启想起碑文上那句“七家后人需补祭”。
也许三个长老当年就知道,这债迟早要还。不是他们还,就是他们的后人还。
“你家祖上是不是姓钟?客家?”老谭问。
阿秀点头:“我爸说过,我们这一支是美浓那边迁过来的,正宗客家人。族谱上记着,曾祖父叫钟火旺,在基隆这一带挺有名气,说是懂法术,能治病驱邪。”
钟火旺。
那个在碑文上留名、在石室墙上刻下诅咒的客家长老。
阿秀是他的曾孙女。
而她爸钟明辉,刚刚被挖了心。
“你胸口……”林文启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记?胎记之类的?”
阿秀愣了一下,手不自觉按向左胸下方:“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像……像片叶子。我爸说生下来就有,是祖上传的印记。”
林文启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弟弟文承胸口那个暗红色的煞核印记。七个活锚,应该都有类似的印记,只是属性不同,颜色形状不同。
阿秀的是青色,属木。
对应木煞核。
“能给我看看吗?”老谭问得直接。
阿秀脸一红,但没拒绝。她背过身,解开衬衫最下面的两颗扣子,把衣角撩起来一点。在她左胸下方,肋骨的位置,确实有一块青色的胎记。不大,拇指盖大小,形状真像片叶子,叶脉清晰可见。
老谭凑近看,又从包里掏出个小放大镜,对着胎记仔细瞧。看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脸色凝重。
“不是天然胎记,”他说,“是刻上去的。用特制的颜料混着血,刺进皮肤里,长成胎记的样子。这是……巫术里的‘魂印’。”
阿秀手一抖,衣服掉下来,扣子都顾不上扣:“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从出生就被标记了,”林文启接话,声音干巴巴的,“你是七个活锚之一。你爸知道,所以他年年去庙里拜,想求神明保佑,让你别出事。”
阿秀愣在那儿,像听不懂这些话。过了几秒,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活锚……什么魂印……我听不懂……”
“你爸怎么死的你看见了吗?”林文启打断她,“胸口一个窟窿,心没了。因为镜门的人需要木属性的活人之心,去种木煞树。他们先杀了你爸,接下来就要杀你。因为你的心才是真正的‘引子’,能激活木煞核。”
阿秀不笑了。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又开始抖,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抖。
巷子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密集,像有好几个人在跑。方向是妈祖庙那边。
老谭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警察来了,还有……穿黑衣服的。”
镜门的人还没走。
他们在找阿秀。
“得换个地方,”老谭说,“这儿不安全。”
林文启去拉阿秀。阿秀不动,像钉在地上。
“我爸妈都死了,”她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我爷爷早死了,奶奶也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他们要我死,那就死吧。反正……也没意思了。”
“你不想知道你爸为什么死吗?”林文启说,“不想知道祖上到底干了什么吗?不想知道这债到底该怎么还吗?”
阿秀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想。”
“那就起来。”
阿秀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直了。她把衬衫扣子扣好,擦了把脸:“去哪儿?”
“找个地方躲躲,”老谭说,“然后……验血。”
老谭带他们去的地方,是个中医诊所。
在一条老街上,门面很窄,招牌上写着“济生堂”三个字,漆都剥落了。门关着,但没锁,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碾药。
老头听见声音,抬头看,看见老谭,愣了一下:“谭师傅?你怎么……”
“借个地方,急事,”老谭说。
老头没多问,起身领着他们往里走。穿过诊室,后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晒着草药,架子上摆满了簸箕,簸箕里是各种各样的草根树皮。院子角落有间小屋,是老头配药的地方。
屋里更窄,一张桌子,几个架子,架子上全是瓶瓶罐罐,贴着标签。空气里除了草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陈年的、干涸的血味。
老头点亮桌上的油灯,灯光照亮桌子。桌面上摆着些奇怪的工具:小铜碗、骨针、瓷碟、还有几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
“这位是陈伯,”老谭介绍,“祖上三代都是中医,兼通巫医。能验血,也能验魂。”
陈伯推了推老花镜,打量林文启和阿秀:“谁要验?”
“都验,”老谭说,“验血脉,验魂印,验他们到底是不是那七家的人。”
陈伯点点头,从架子上拿下两个小铜碗,摆在桌上。又拿出两根骨针——针身雪白,针尖发黑,不知道是什么骨头磨的。
“伸手,”他对林文启说。
林文启伸出左手。
陈伯抓住他手腕,手指按在脉搏上,闭眼听了会儿,眉头皱起来:“你脉象不对。不止一条脉,像有两条命在跳。”
他没多说,拿起骨针,在林文启指尖扎了一下。
血冒出来,暗红色的,滴进铜碗里。
陈伯又让阿秀伸手,同样扎一下,血滴进另一个铜碗。
两碗血在油灯下看起来没什么区别,都是暗红色。但陈伯往每个碗里撒了点白色粉末——像是盐,又像是别的东西。
粉末一沾血,碗里的血就开始变化。
林文启那碗,血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光晕里又透着暗红,像火里掺了墨。血在碗里微微沸腾,冒起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阿秀那碗,血表面浮起的是青色光晕,光晕很稳,不沸腾,反而慢慢凝固,像要结成果冻。血里能看到极细的、像叶脉一样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陈伯盯着两碗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老谭:“没错。一个是火属,带水煞余气;一个是木属,纯净。都是‘标血’。”
“标血?”林文启问。
“标记过的血脉,”陈伯解释,“祖上用特殊方法改了血脉,让后代带着特定属性的煞气印记。这种血能激活对应属性的煞核,也能……当引子,引动地脉煞气。”
他走到架子边,又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不是血。他把液体倒进第三个铜碗,然后看向林文启:“再给一滴,滴进这个碗。”
林文启又挤了一滴血进去。
血滴进暗红色液体的瞬间,碗里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是液体突然沸腾,翻滚,冒出大股大股的黑烟。烟里有股焦臭味,像烧焦的皮肉。液体表面浮起一个图案——三条蛇缠在一起,跟之前在仓库天花板、废村石碑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图案在变化。
三条蛇开始互相撕咬,蛇身扭打在一起,蛇头互相啃噬。图案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蠕动的黑影。
陈伯脸色大变:“这……这是反噬印!你血脉里有冲突!”
“什么冲突?”老谭问。
“火和水冲突,”陈伯指着碗,“正常火属标血,遇到‘镇煞液’应该会安静,会臣服。但你的血在反抗,在攻击。因为你血脉里不只有火,还有水——而且是带着怨气的水煞。这两股力量在你身子里打架,迟早会把你撕碎。”
林文启想起弟弟说的:当年仪式出问题,火和水混了,弟弟的魂没抽干净。
所以他的血脉里,既有火的属性,又有弟弟带来的、带着怨气的水煞余气。
他是一个错误。
一个本该被修正的错误。
“能分开吗?”老谭问,“把两股力量分开?”
陈伯摇头:“刻在血脉里的东西,分不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源’找出来,”陈伯说,“改血脉的源头,是祖上用仪式刻下的。要改回来,得找到当年仪式的记录,找到具体的手法,然后逆着做一遍。但这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可能血脉全毁,人也废了。”
林文启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条暗红的线现在已经爬到了肩膀,像一条红色的蜈蚣,趴在他皮肤底下。他能感觉到,线里的力量在流动,一边热一边冷,互相撕扯。
“如果找不到‘源’呢?”他问。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两股力量会一直斗下去。斗到最后,要么你身子撑不住,爆开;要么两股力量融合,变成新的东西——但那时候,你可能就不是你了。”
不是人了。
林文启脑子里闪过仓库里那些从尸体胸口长出的煞树嫩芽。如果他血脉里的冲突不解决,他会不会也变成那种东西?半人半煞,不人不鬼?
“还有,”陈伯又说,指着那碗还在翻滚的液体,“你的血里……有别的。不止火和水。”
“还有什么?”
陈伯端起碗,凑到油灯下仔细看。液体表面那团黑影在慢慢沉淀,沉淀到底部,形成一些极细的、发着微光的颗粒。颗粒是金色的,很小,像金沙。
“这是……”陈伯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金煞气。很微弱,但确实有。”
金?
林文启愣了。
七个属性:金木水火土阴阳。他是火,弟弟是水,怎么会有金?
“除非……”陈伯看向他,“除非你父母中,有一方是金属性的标血。而且是很纯的金属性,才能在你血脉里留下这么一点痕迹。”
林文启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七个婴儿的名录。
吴明(生)、吴光(祭)——吴家,金属性。
钟水生(生)、钟火旺(祭)——钟家,木属性。
巴隆·达亥(生)、巴隆·马攸(祭)——巴隆家,土属性。
林文启(生)、林文承(祭)——林家,火属性。
后面三家,各对应水、阴、阳。
如果他有金属性痕迹,那可能意味着……
“我母亲,”林文启声音发干,“可能姓吴?”
陈伯点头:“有可能。金属性标血,只有吴家有。如果真是这样,那你父母就是两个不同属性的活锚结合——这在当年是被严格禁止的。因为不同属性的标血结合,生下的孩子血脉会乱,会破坏整个封印的平衡。”
所以他和弟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不光是仪式出错,连他们的出生都是错。
林文启感觉胸口发闷,像有只手在攥着他的心脏。他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阿秀在旁边听傻了,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林文启,又看看那碗还在冒黑烟的液体。
“那……那我呢?”她小声问。
陈伯看向她:“你是木属性,很纯。但你血脉里也有微弱的土气——应该是母系那边带来的。不过问题不大,土生木,是相生的关系,不会冲突。”
阿秀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那我也会……变成那种东西吗?”
“如果你被挖了心,种了煞树,就会,”陈伯说得直接,“但只要你活着,血脉稳定,就暂时没事。”
暂时。
林文启抓住这个词。
七个活锚,都是暂时没事。等镜门找上门,等封印彻底松动,等那东西出来,他们就都得完蛋。
“有什么办法能切断这种血脉联系吗?”老谭问,“或者至少隐藏起来,让镜门的人找不到?”
陈伯想了想,走到架子边,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两个小香囊。香囊是黑色的,绣着红色的符文。
“这是‘隐息囊’,里面装了特殊的草药和符灰,能暂时掩盖标血的气息,”他说,“戴着,能瞒过一般的追踪术。但如果是高手,或者离得特别近,还是会被发现。”
他把香囊递给林文启和阿秀。
林文启接过香囊,挂在脖子上。香囊贴着胸口,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清凉清凉的,让他胸口的燥热感稍微减轻了一点。
但就在香囊挂上的瞬间,他脑子里突然响起弟弟的声音:
“哥……我感觉到……另外几个人……在移动……”
声音很弱,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他们在哪儿?”林文启在心里问。
“分散的……在往……同一个方向聚……”
“什么方向?”
弟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山区……废村……他们在往仪式的地方去……”
林文启心里一紧。
另外五个活锚,在没人通知的情况下,自发地往废村去?
为什么?
除非……是血脉里的印记在召唤他们。
就像飞蛾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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