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废村去了?”
老谭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地上。陈伯诊所那盏小油灯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墙上影子跟着乱晃,像一群受惊的鸟。
林文启点头,手按着胸口。隐息囊挂在脖子上,清凉的草药味压住了些燥热,但胸口那七八个心跳声反而更清楚了——他自己的、阿秀的、还有另外五个,像一串错乱的鼓点,咚咚咚咚,敲得他肋骨发麻。他能感觉到,那五个心跳正从基隆的不同方向,往同一个点移动:山区,废村,1944年仪式的地方。
“血脉召唤,”陈伯放下手里的碾药杵,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标血之间有感应。封印松动,地底下那东西在往外渗煞气,就像磁铁吸铁屑。他们身子里有煞核的印记,自然会被吸过去。”
阿秀脸色更白了,手指绞着衣角:“那……那我们呢?我们也会被吸过去吗?”
林文启看看自己手臂上那条暗红的线——已经爬到肩膀了,在油灯下发着微弱的红光。他能感觉到,线里的力量也在躁动,像条被惊醒的蛇,扭着想往某个方向钻。
“已经在了,”他说,“只是我们靠意志压着。但压不了多久。”
老谭把药瓶塞回布包,系紧袋口:“得赶在他们前面到。如果五个活锚全聚到废村,那儿就是个大靶子。镜门的人肯定也会去,到时候一锅端。”
陈伯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布包,塞给老谭:“里头有雄黄粉、艾草灰,还有几张破煞符。路上撒一点,能挡挡煞气。但记住,别进那个石室——阵眼现在不稳,你们身上的标血一靠近,可能会直接引爆。”
林文启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一股刺鼻的药味。他道了谢,转身要走。
“等等,”陈伯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铜镜,巴掌大,边缘刻着八卦纹,镜面黑乎乎的,照不出人影。
“这个带上,”陈伯把铜镜递过来,“如果遇到‘鬼打墙’,或者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把镜子照过去。但记住,一次最多照三息(注:一息约三秒),照久了,镜子会裂,里面的东西也会跑出来。”
林文启接过铜镜。镜子冰凉,沉得不像铜,倒像块铁。镜面黑得像深潭的水,他瞥了一眼,恍惚看见里面有个模糊的影子在动,但仔细看又没了。
三人出了诊所。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不是正常的夜黑,是那种烟尘遮天、一点星光都透不下来的死黑。街上更静了,连先前那些压抑的哭声和念经声都没了,只剩风刮过空巷子的呜咽声。空气里的焦糊味淡了些,换成了更浓的土腥味,像刚挖开的坟土。
他们往山区方向走。
出城的路不好走,好几处设了路障,有警察守着。他们绕小路,穿田埂,踩过那些发黑的稻子。稻田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稻子自己在动,窸窸窣窣的,像底下有东西在爬。林文启用手电照过去,光柱里,稻秆上爬满了黑色的、细线一样的纹路,跟仓库墙上那些一模一样。
煞气已经渗到地里了。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进了山。
山路窄,两边是密林,树影黑黢黢的,像蹲着的巨兽。手电光只能照出前面十来步,光柱边缘总有些影子一闪而过,看不清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空气越来越冷,不是山里的夜凉,是那种阴湿的、带着腐叶味的冷。
阿秀走中间,紧紧抓着林文启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她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林文启能感觉到她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木属性的标血,对这片充满土煞气的山林反应特别大。
“歇……歇一下,”阿秀喘着气,靠在一棵树上。
树是榕树,很老,气根垂下来像帘子。阿秀刚靠上去,树干突然一震,树皮裂开几道缝,从缝里流出暗红色的液体,粘稠的,带着腥味。
阿秀尖叫一声跳开。
老谭冲过去,抓把雄黄粉撒在裂缝上。液体碰到雄黄粉,“嗤嗤”冒起白烟,像烧开的油。树里传出一种声音,很轻,像呻吟,又像呜咽。
“树也沾了煞气,”老谭脸色难看,“这片山,已经成了煞地。”
他们不敢多停,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路越难辨认。不是没有路,是路在变——明明刚才走过的地方,回头一看,树的位置变了,路的走向也变了。像整片林子活过来了,在给他们设迷宫。
“鬼打墙,”老谭掏出铜镜,“用这个。”
林文启接过镜子,对着前面的路照。
镜面黑漆漆的,照不出路,但照出了一片虚影——路还是那条路,但路两边的树不见了,换成了一排排模糊的人影。人影穿着旧衣服,有汉人的长衫,有客家的蓝褂,有原住民的服饰,还有日本军装。他们都低着头,站在路两边,像在列队。
镜子里,路中间有东西在爬。
是条巨大的、黑色的影子,像蟒蛇,但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流动的暗红色液体。影子沿着路往前蠕动,所过之处,地面上留下一条发光的、像熔岩的痕迹。
“跟着它走,”老谭说,“那是地脉煞气流动的轨迹。跟着它,就能到阵眼。”
林文启举着镜子,手在抖。镜面越来越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数着呼吸,一息,两息,三息——刚好三息,镜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裂缝里渗出一滴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前面的虚影消失了。
路恢复了原样,但路面上多了一条发着微光的痕迹,正是镜子里那条影子爬过的路。
他们跟着痕迹走。
痕迹弯弯曲曲,有时候钻过树丛,有时候跨过小溪,有时候甚至直接从陡坡上爬上去——不是人走的路,是地脉的走向。林文启感觉自己不是在爬山,是在跟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往源头走。
走了大概又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了那片熟悉的密林——废村外的林子。
林子里有光。
不是手电光,是幽幽的、惨绿色的光,从林子深处透出来,把树叶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颜色。空气里有声音,很杂,像很多人在低语,又像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他们已经到了,”老谭压低声音。
三人放轻脚步,摸进林子。
林子里的雾比上次更浓了,白茫茫的,像牛奶,走进去三步外就看不见人。那些榕树的气根垂得更低了,有些几乎贴地,走过去时得弯腰。气根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摸到冰冷的皮肤,还在微微蠕动。
林文启胸口的心跳声现在乱成一团。
七个节奏全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能感觉到,另外五个活锚就在前面不远,他们的恐惧、迷茫、还有那种被召唤的茫然,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冲得他头晕。
穿过林子,废村出现在眼前。
村中央的空地上,石碑还立在那儿,但碑顶那三条石蛇的眼睛在发光——惨绿色的光,像六颗鬼火,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石碑周围,站着五个人。
三男两女。
一个老头,大概六十多,穿着粗布衣服,像山里的农夫,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木棍。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左右,穿着中山装,像公职人员,脸色惨白,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工装,像是工厂工人,浑身肌肉绷紧,像随时要打架。
两个女人,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碎花衬衫,头发凌乱;另一个更年轻些,可能还不到二十,学生打扮,扎着麻花辫。
五个人都站着,但姿势很奇怪——不是自己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那儿,身体微微前倾,脚尖踮着,像要往前倒但又倒不下去。他们眼睛都看着石碑,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阿秀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被控住了。”
老谭从布包里掏出艾草灰,正要撒,林文启拦住他:“等等。”
他走近几步,仔细看那五个人。
他们的胸口,都在发着微光。
不同的颜色:老头是白色,中年男人是黄色,年轻男人是青色,三十多岁女人是蓝色,学生妹是紫色。
金、土、木、水、阴。
加上阿秀的木,和他的火,七个属性齐了。
等等——少一个。
阳属性呢?
林文启脑子里闪过碑文上的名录。七个婴儿,七个属性:金木水火土阴阳。现在这里只有六个活锚,缺一个阳属性的。
去哪儿了?
“哥……”
弟弟的声音又冒出来了,这次很急:“地底下……有东西要出来了……石碑底下……挖开……”
“挖开?”林文启在心里问。
“石碑是阵眼,但底下……埋着东西……当年仪式的……真面目……”
林文启看向老谭:“石碑底下有东西。得挖开。”
老谭一愣:“现在?这儿?”
“弟弟说的。”
老谭犹豫了几秒,一咬牙:“行。阿秀,你看着那五个人,别让他们乱动。文启,来帮忙。”
两人走到石碑前。石碑插在土里,周围是石板铺的地面。老谭从布包里掏出把小铲子——不是普通的铲子,是桃木做的,刃口包着铜。
他开始撬石板。
石板很沉,一块就得两个人合力才抬得动。撬开第一块,底下是夯实的黄土,土里混着白色的东西——像是石灰,又像是骨灰。
继续挖。
挖下去一尺深,铲子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骨头。
人的骨头。
很小,很细,是婴儿的骨头。
老谭手一颤,铲子差点掉下去。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土。土里不止一副骨头,是七副,并排摆着,每副骨头胸口的位置都嵌着一块小石头——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在土里发着微光。
但其中一副骨头,颜色不对。
本该是蓝色的水煞核石头,嵌在那副小骸骨胸口,发出的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而且那副骸骨不完整——头骨裂了,肋骨断了好几根,像是被重物砸过。
林文启盯着那副骸骨。
那是弟弟文承的尸骨。
1944年被埋在这儿,埋了八年。
而现在,石头还在发光,骨头还有颜色。
“他没死透,”林文启喃喃道,“所以骨头还有煞气,所以石头还会发光。”
老谭继续挖。
在七副婴儿骸骨下面,还有东西。
是一具成年人的骸骨。
比婴儿的大很多,但也很不完整——四肢的骨头是散的,肋骨全断了,头骨碎成好几块。骸骨穿着破烂的布片,看样式,像是日据时期的军装。
骸骨胸口插着一把刀。
军刀。
刀身已经完全锈蚀,但还能看出形状——是日本军官的佩刀。
刀尖穿透胸骨,钉在底下的一块青石板上。石板上面刻着字,是日文,混着汉字:
“吉田次郎,昭和十九年七月,于此赎罪。吾等罪孽,以命偿之。然封印不稳,后世需补。若见此骨,当知真相——七婴非祭品,乃容器。大物非镇压,乃喂养。吾等所造,非封印,乃牢笼。笼中之物,终将破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
“钥匙在七锚之心。聚齐,可开笼,可控之。慎用。”
林文启脑子“轰”的一声。
容器?
喂养?
牢笼?
什么意思?
“哥……”弟弟的声音在发抖,“我……我看见了……当年……吉田少佐……他最后……”
画面涌进林文启脑子。
不是记忆,是更破碎的、像梦境一样的片段:
1944年那夜,仪式结束后,三个长老走了,吉田少佐一个人留在坑边。他跪在坑前,看着坑里那七个婴儿——其中六个已经没气了,只有文承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吉田伸出手,摸了摸文承的脸。
然后他站起来,拔出军刀,对着坑里,喃喃自语:
“对不住了……但只有这样……才能养出足够强的‘钥匙’……等它吃饱了,等你们长大了……就能打开牢笼……放出里面的东西……为我们所用……”
他举起刀,不是刺向婴儿,是刺向自己的胸口。
刀尖穿透身体,血涌出来,滴进坑里。
他倒在坑边,手伸向坑里,正好按在文承胸口那块发着暗红光的石头上。
血顺着石头流进去。
石头的红光更暗了,像掺了墨。
吉田断气前,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
“等着吧……等七把钥匙……聚齐……”
画面断了。
林文启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原来根本不是镇压。
是喂养。
用七个婴儿的魂和煞核,喂养地底下那东西,让它变强,同时也在它体内种下七把“钥匙”——就是七个活锚。等活锚长大,等钥匙成熟,就能打开牢笼,控制里面的东西。
而吉田少佐,用自己的命当了最后一个祭品,加强了封印——不,是加强了牢笼,确保那东西在里面好好长,别提前出来。
“镜门……”林文启声音发干,“他们不是要修补封印……他们是要打开牢笼,控制那东西。”
老谭脸色惨白,盯着那具骸骨,又看看石板上的字:“所以当年那三个长老……他们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林文启说,“吉田骗了他们。他们以为是在镇压,其实是在喂养。”
阿秀突然尖叫一声。
林文启回头。
那五个被控住的活锚,开始动了。
不是自己动,是他们的身体在往前倾,脚尖离地,整个人悬浮起来,慢慢飘向石碑。他们胸口的光越来越亮,五道光束射向石碑,汇入那三条石蛇的眼睛。
石蛇的眼睛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裂开,从眼睛里流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顺着石碑往下流,流到地上,渗进土里,渗进那七副婴儿骸骨。
骸骨开始发光。
七种颜色的光,从土里透出来,把整个空地照得五颜六色,像诡异的霓虹。
而那具成年骸骨——吉田少佐的骸骨,胸口的军刀突然震动起来。
刀身锈蚀的部分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的、闪着寒光的刀刃。
刀刃上,映出了林文启的脸。
还有他身后——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影子,正从地底缓缓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