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活锚瘫在地上,像被人抽了骨头,软趴趴的,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们身上的颜色在褪——暗金、土黄、青、淡蓝、灰白,像褪色的染料,一点点退成普通的肤色。眼睛里的空洞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茫然,还有疼。
阿秀在圈外哭,但没声音,只是张着嘴,眼泪哗哗流。老谭抱着她,手在抖,眼睛死死盯着林文启。
林文启站在那儿,浑身是光。
七种颜色在他皮肤底下流,不是均匀的,是一道一道的,像打翻的颜料罐顺着沟渠淌。金的光从左手往右肩爬,黄的光从脚底往头上涌,青的光缠着脊椎骨,蓝的光在胸腔里打转,灰的光像雾罩着脸,红和暗红的两股绞在一起,在心脏位置拧成麻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变。
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拱,像好多虫子在皮下游。指甲已经不是指甲了,是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尖刺,每一根颜色都不一样:大拇指是金的,食指是黄的,中指是青的,无名指是蓝的,小指是灰的。指甲尖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光。
他动了动手指。
五道不同颜色的光从指尖射出去,打在旁边的榕树上。树干“嗤”一声,被烧出五个小洞,洞边还冒着不同颜色的烟:金洞冒白烟,黄洞冒黑烟,青洞冒绿烟,蓝洞冒蓝烟,灰洞冒灰烟。
树在惨叫。
不是人的惨叫,是那种木头裂开、纤维撕断的声音,混着风吹过缝隙的呜咽。树干上那五个洞在扩大,洞边缘的树皮开始腐烂,腐烂的速度肉眼可见,像被泼了强酸。
老谭倒吸一口冷气:“七煞……全在他身子里了……”
林文启没听见。
他耳朵里全是声音:风的声音,树的声音,地的声音,还有……地底下那东西的声音。不是语言,是更原始的、像心跳又像咆哮的轰鸣,从脚底传上来,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他抬头,看那团黑雾。
雾更浓了,浓得像固体,里面那些浮沉的脸更清晰了。能看清五官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表情各异,但眼睛都一样:全是纯黑,没有眼白,跟他现在的眼睛一样。
三条蛇影在雾中心绞得越来越紧,蛇身互相勒进去,勒出深深的凹痕。凹痕里流出黑色的液体,滴下来,落在黑浆里,溅起一朵朵黑色的花。
“哥……”
弟弟的声音又来了,但这次不在脑子里,也不在黑浆里,是在……他身体里。从他胸腔那个能量点传出来的,闷闷的,像隔着水说话:
“它要出来了……七个钥匙……齐了六个……还差一个……它就等不及了……”
林文启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东西,像一团棉花,又像一团火。他咳了一下,咳出来的不是痰,是一小团七彩的光,光落在地上,把地面烧出个小坑。
他试着在心里问:“差一个阳锚……在监狱……镜门控制着?”
“嗯……”弟弟的声音很弱,“镜门……想用阳锚当最后的筹码……等它出来……控制它……”
“控制得了吗?”
“不知道……但吉田当年……是这么打算的……”
林文启看向那五个瘫在地上的活锚。
他们胸口的印记还在发光,但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快没电的灯泡。他们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祈求,还有点别的……像认命。
那个老头——金属性的,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你是林家的孩子?”
林文启点头,点得很慢,脖子像生锈了。
“我姓吴……吴清河……”老头喘着气说,“你母亲……吴秀英……是我侄女……”
林文启脑子“嗡”的一声。
吴秀英。
母亲的名字。
原来她叫这个。
“你出生那年……我去看过你……”吴清河眼睛红了,“那么小……包在蓝布里……你妈哭着说对不起你……说没办法……要你当火锚……”
“她……怎么死的?”林文启终于发出声音,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空袭……1945年三月……她本来要带你们兄弟俩走……但走到半路……炸弹落下来……”吴清河老泪纵横,“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怀里还抱着你……你没事……但她……”
他没说下去。
另外四个活锚也陆续开口。
中年男人姓郑,土属性,是巴隆家一支的汉化后人。
年轻男人姓钟,木属性,是钟火旺的曾孙,跟阿秀是远房亲戚。
女人姓陈,水属性,祖上是闽南来的,跟吴家通婚过。
学生妹姓白,阴属性,祖籍福建,家里供着阴神。
他们都知道自己是“锚”,但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从小胸口有胎记,经常做怪梦,总觉得心里缺一块。直到今晚,那股莫名的召唤把他们拉到这儿,然后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现在怎么办?”阿秀挣开老谭,冲到圈边,但不敢跨过黑浆,“林大哥!你……你还好吗?”
林文启看看她,又看看自己身上流动的光。
好?
他不知道什么叫好了。
身体里有七股力量在打架,每一股都想把他撕开,占领他。脑子里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多,有他自己的,有弟弟的,有那五个活锚的,还有黑雾里那些脸的。所有碎片搅在一起,他快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但奇怪的是,他还能思考。
像站在台风眼里,周围狂风暴雨,但中心一片平静。
他低头看胸口。
七种光在那里交汇,拧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是弟弟留下的那个能量点——半魂的位置。现在那个点成了七股力量的交汇处,像个交通枢纽,所有力量经过这里,互相碰撞,抵消,又产生新的变化。
也许……这就是“容器”的意思。
他不是简单的祭品,也不是单纯的钥匙。
他是容器。
能容纳七煞的容器。
黑雾突然剧烈翻腾。
三条蛇影猛地分开,蛇头同时转向林文启,六只纯黑的眼睛锁定他。蛇嘴张开,不是咆哮,是吸气——巨大的吸力,把周围的空气、灰尘、甚至光线都往嘴里吸。
林文启感觉身体被往前拽。
不是物理的拽,是魂魄层面的拽,像有钩子钩住了他胸口那个漩涡,要把他整个人扯进雾里。
“它要吞你……”弟弟的声音在发抖,“吞了你……六个钥匙就够了……它就能提前出来……”
林文启咬紧牙关,双脚死死钉在地上。
但地面在软化。
黑浆变得更粘稠,像沼泽,他的脚在往下陷。浆里有无数细小的手伸出来,抓他的脚踝,抓他的小腿,要把他拖下去。
“老谭!”他吼。
老谭掏出最后几张破煞符,往黑浆里扔。符纸烧起来,烧出一片空隙,但很快就被更多的黑浆填满。
没用。
地胎的力量太大了。
林文启的脚踝已经陷到黑浆里了。浆钻进裤管,冰凉刺骨,像无数根针在扎。他能感觉到浆在往皮肤里钻,往血管里钻,要和他身体里那七股力量汇合。
一旦汇合,他就真成容器了——地胎的容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林子外传来:
“停手!”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异口同声。
林文启转头。
林子边缘,站着三个人。
都穿黑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左边那个拿着个铜铃,中间那个拿着面小鼓,右边那个拿着根笛子。
镜门的人。
他们来了。
拿铜铃的那个上前一步,斗笠下传出声音,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奇怪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林文启,别抵抗了。你本来就是容器,从出生那天就是。抵抗只会更痛苦。”
林文启盯着他:“你们要干什么?”
“完成吉田大人的遗愿,”中间那个说,声音更老些,“控制地胎,让它为我们所用。”
“控制?”林文启冷笑,“你们没看见它在吞我吗?它要先吞了我,再吞你们!”
“所以我们需要阳锚,”右边那个说,声音年轻,“阳锚是最后一把钥匙,也是控制器。只要阳锚在手,地胎就得听我们的。”
“阳锚在哪儿?”
“在安全的地方,”拿铜铃的说,“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带来。现在,你乖乖让地胎吞了你。放心,你不会死——你会成为地胎的一部分,成为我们控制它的媒介。”
疯子。
这群人全是疯子。
林文启想骂,但黑浆已经淹到膝盖了。浆里的吸力越来越强,胸口那个漩涡开始往外凸,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哥……”弟弟的声音变得很急,“别让他们得逞……地胎要是被控制……会比现在更可怕……它会变成武器……杀更多的人……”
“那怎么办?”林文启在心里吼。
“让我来……”弟弟说,“我还在你身体里……我的魂虽然碎了……但还有一点意识……让我接管你的身体……我能暂时压住七煞……”
“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彻底消失……也可能……变成你的一部分……”
林文启犹豫了。
让弟弟接管?那弟弟会怎样?真的消失?还是和他完全融合,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黑浆淹到大腿了。
雾里的吸力更强了,他感觉自己的魂真的要被扯出去了。
“快!”弟弟催他。
林文启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在心里说:“来吧。”
瞬间,一股冰冷的力量从胸腔那个能量点炸开。
不是七煞的力量,是弟弟最后残存的那点魂力——纯粹的水煞之力,带着八年的怨气,带着对生的渴望,带着对哥哥的执念。
那股力量像冰水,浇在他身体里那七股乱窜的力量上。
七股力量同时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弟弟的意识接管了身体。
林文启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往后缩,像退到观众席,看着自己的身体动起来。
他看见自己的手抬起来,不是僵硬地抬,是流畅地,自然地,像弟弟还活着时那样。手指在空中划动,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水波纹里套着火纹,火纹里套着金纹,一层套一层,七种属性全在里面。
图案在空中凝成实体,发着七彩的光,缓缓旋转。
弟弟用他的声音开口,但语气完全是弟弟的,轻轻的,带着读书人的那种温和:
“哥,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容器’用法。”
他双手一推。
那个七彩图案飞向黑雾。
雾里的三条蛇影同时伸出头,张开嘴,要吞图案。
图案在即将被吞的瞬间,炸开。
不是爆炸,是扩散——炸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场七彩的雨,落在黑雾里,落在黑浆里,落在那五个活锚身上,落在阿秀和老谭身上。
光点一接触,就融进去。
黑雾突然不动了。
三条蛇影僵在半空,嘴还张着,但不动了。
黑浆停止翻腾,表面结出一层七彩的薄膜,像油花。
那五个活锚胸口的印记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彻底消失。
阿秀和老谭身上也沾了光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周围的黑浆突然退开一圈,给他们让出路。
弟弟喘了口气——用林文启的身体。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七彩的光还在流,但流速慢了,颜色也淡了些。
“我只能压一会儿……”他说,声音很累,“地胎太强了……这法子撑不了多久……”
“你怎么样?”林文启在心里问。
“还行……就是……有点累……”弟弟顿了顿,“哥,我好像……明白吉田的真正目的了。”
“什么?”
“他不是想控制地胎……他是想……成为地胎。”
林文启一愣。
“你看他的骸骨,”弟弟说,“刀插在胸口,血渗进地里。他是用自己献祭,想把自己的魂融进地胎,成为地胎的主意识。但他算错了一步——他死了,魂散了,没成功。所以他留下镜门,让后人继续这个计划。他们找阳锚,不是为了控制地胎,是为了……给地胎一个完整的主意识。一个由活人变成的主意识。”
林文启后背发凉。
所以镜门要的不是控制,是取代。
他们要选一个人——可能是阳锚,也可能不是——让那个人的魂成为地胎的新主意识。然后,地胎就有了人的思维,人的欲望,但拥有神的力量。
那会比现在的地胎更可怕。
因为现在的地胎只是本能地吞食记忆,如果有了人的意识,它会主动去猎食,去扩张,去……统治。
“不能让他们得逞,”林文启说。
“嗯,”弟弟应了一声,“所以哥……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要……再借你的身体用一下……”
弟弟说完,林文启感觉自己的意识又被往后推了一步。
接着,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走向石碑。
走向吉田少佐的骸骨。
走向那把插在骸骨胸口的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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