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烫得像块烧红的铁,林文启手一哆嗦,差点没拿住。镜面里那些层层叠叠的人影在蠕动,像水底的倒影被搅乱了,扭曲、拉伸、又凝聚。弟弟的脸在最上面,还穿着那身学生装,嘴角在笑,但眼睛里全是泪。吉田少佐的脸在下面,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嘴唇在动,像在念咒。再下面,无数张脸挤在一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表情各异,但嘴巴都在张合,发出无声的呐喊。
镜面开始裂了。
不是摔裂的那种裂纹,是从中心往外辐射的细纹,像蜘蛛网,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七彩的光,跟林文启身上的一样。裂纹蔓延到镜缘时,镜子突然一轻,不烫了,变成冰一样的冷。
冷得刺骨。
林文启手指冻得发麻,想松手,但手像焊在镜子上,松不开。镜子在吸他的力量——不,是在吸他身体里那七股乱窜的煞气。七彩的光液顺着手臂往镜子里流,流进那些裂纹,把裂纹填满,变成一道道发光的脉络。
镜子活了。
它自己抬起来,镜面对准林文启的脸。
不,不是对准脸,是对准他的眼睛。
林文启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但洞里现在有东西了:左边那个洞映出弟弟的脸,右边那个洞映出吉田的脸。两张脸在旋转,在融合,在争夺那个瞳孔的位置。
“照地胎。”老头在外头喊,声音穿过黑浆和光球,有点失真,“快!它要完全体化了!”
林文启转头,看向那团正在凝结的地胎胚胎。
胚胎已经有人那么高了,半透明的膜里,那些细小的影子游得更快了,撞在膜上,鼓起一个个小包。膜在变薄,像吹大的气球,随时会破。
他举起镜子,镜面对准胚胎。
镜面突然炸出一道光。
不是七彩的,是纯白的,白得刺眼,像正午的太阳。光柱打在胚胎的膜上,膜剧烈震动,里面的影子全在尖叫——这次有声了,尖锐的,凄厉的,像无数人同时在受刑。
膜上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被烧穿的,是被照穿的。白光像手术刀,在膜上切开一个口子,口子边缘在融化,化成一滴滴黑色的粘液滴下来。口子里,能看见更深的东西——不是影子了,是一个巨大的、蜷缩着的形体,像胎儿,但皮肤是黑的,长满细密的鳞片,鳞片底下有七彩的光在流动。
那就是地胎的本体。
它在动。
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四肢伸开,头抬起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凹陷——眼睛和嘴的位置。凹陷里是深不见底的黑,黑里有东西在转,像漩涡。
它“看”向林文启。
没有眼睛,但林文启能感觉到它在看。
那种凝视,比任何眼神都沉重,像整个大地的重量压在身上。
“照你自己!”老头又喊。
林文启把镜子转回来,对准自己。
镜面里,那层层叠叠的人影突然全扑上来,扑向镜面,想冲出来。镜子剧烈震动,裂纹在扩大,光从裂纹里溢出来,像要炸开。
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胸口——那个黑洞,现在成了个七彩的漩涡,漩涡中心,弟弟和吉田的脸在撕扯,在吞噬对方。更深处,那五个活锚的脸也在,吴清河、郑姓男人、钟姓年轻人、陈姓女人、白姓学生妹,他们的表情痛苦而茫然。
还有更多,无数张脸,全是黑雾里那些——战死的士兵,饿死的难民,被抛弃的婴儿,含冤而死的囚犯……所有人的记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执念,全挤在这个漩涡里。
这就是容器。
他不是简单的容器,他是所有煞气、所有记忆、所有执念的汇集点。
镜子裂痕更大了,边缘开始崩碎,碎片掉下来,还没落地就化成光点消散。镜面只剩中间一小块,还在勉强维持形状。
镜子里,弟弟的脸突然清晰了。
他看着林文启,嘴巴在动,没声音,但林文启读懂了唇语:
“哥……选吧……”
“选什么?”
“三条路……”弟弟的唇语很慢,“第一,用镜子把地胎照回地底,但镜子会碎,里面的所有魂都会散,包括我……第二,让地胎吞了你,你成为它的一部分,它就有了人的意识,会变成什么谁也不知道……第三……”
他停住了。
“第三是什么?”林文启在心里吼。
弟弟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笑,又像哭:
“第三……你把镜子吃了。”
“什么?”
“把镜子……吞进肚子里……让它在你身体里炸开……里面的所有魂、所有煞气、所有记忆……全融进你血脉……你会变成……新的容器……能装下地胎的容器……”
林文启愣住了。
吞镜子?
让所有东西全进自己身体?
那他会变成什么?
怪物?还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了!”老头在外头急得跺拐杖,“地胎要破膜了!”
林文启看向地胎胚胎。
膜上的洞已经扩大到拳头大小,里面那个黑色的形体在往外挤。一只爪子伸出来,黑色的,长满鳞片,指甲是暗金色的,尖得像刀。爪子抓住膜的边缘,用力一撕——
“刺啦——”
膜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地胎的头钻出来了。
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黑洞里,七彩的光在疯狂旋转,像三个小型的漩涡。它张开嘴——那个位置的黑洞突然扩大,里面深不见底,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大地轰鸣的吼声。
吼声震得整个空地都在抖。
黑浆沸腾,像烧开的水。那五个活锚被震得吐血,阿秀捂住耳朵惨叫,老谭跪在地上,七窍都在渗血。镜门那三个人也撑不住了,铜铃掉了,小鼓裂了,笛子断了。
只有林文启还站着。
镜子在手里,只剩最后一块碎片,还在发光。
他低头,看着那块碎片。
碎片里,弟弟的脸在催促,吉田的脸在狂笑,无数张脸在哀嚎。
他抬头,看向地胎。
地胎已经完全钻出来了。它大概两人高,人形,但全身覆盖黑色鳞片,鳞片底下七彩光流动。三个黑洞对着他,在等待。
等他做选择。
林文启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最后那块镜子碎片,塞进嘴里。
碎片入口即化,不是化成水,是化成一股滚烫的、带着无数记忆碎片的洪流,冲进喉咙,冲进胃,冲进血管,冲进每一个细胞。
身体里那七股煞气突然安静了。
不打架了,开始融合。
七彩的光液在他身体里汇成一条河,河水流向胸口那个黑洞。黑洞开始收缩,不是消失,是凝聚,凝聚成一个点——一个发着纯白光的点。
点慢慢扩大,变成一个新的漩涡。
但这个漩涡是白色的,纯粹的,像刚挤出来的牛奶。
漩涡中心,弟弟的脸浮现出来,朝林文启笑了笑,然后慢慢淡化,融进白光里。
吉田的脸也在,但在尖叫,在挣扎,被白光吞噬,消融。
无数张脸,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执念,全被这个白色漩涡吞进去,消化,转化成纯粹的能量。
林文启感觉自己轻了。
不是体重轻了,是灵魂轻了。那些压在他脑子里的记忆碎片,那些撕扯他意识的执念,全没了。他又是他自己了——不,比他自己更多。他身体里现在有一个白色的能量核心,在缓缓旋转,吸收一切,净化一切。
他睁开眼睛。
眼睛还是纯黑的,但黑洞里有了光——白色的光,在深处静静燃烧。
他看向地胎。
地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三个黑洞里的七彩光旋转得更快了。它伸出两只爪子,朝他抓过来。
林文启没躲。
他抬起手——那只握着军刀的手。
刀还在手里,但刀身上的黑浆已经没了,刀身现在雪亮,映着他白色的眼睛。
他一刀挥出。
不是砍,是划。
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弧线落在冲过来的地胎身上,像热刀切黄油,无声无息地切进去。地胎僵住了,低头看胸口。
胸口出现一道白色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像冰裂,从胸口爬到脖子,爬到脸,爬到全身。裂痕所过之处,黑色鳞片剥落,露出底下流动的七彩光。光在碰到白色裂痕时,像被吸走了颜色,迅速褪成灰白,然后消散。
地胎开始缩小。
不是崩溃,是收缩,像漏气的气球,从两人高缩到一人高,再到半人高,最后缩成一个黑色的、拳头大小的球。球表面光滑,像黑色的玻璃珠,里面七彩光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很无力。
球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林文启脚边。
林文启弯腰捡起来。
球很轻,几乎没重量。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微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地胎被封印了。
不是镇压回地底,是被压缩成一颗珠子,封印在他手里。
四周的黑浆开始退去。
像退潮一样,迅速缩回地底。地面露出来,是普通的泥土,只是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石碑倒了,碎成几块。吉田的骸骨彻底散了,变成一堆灰白的骨粉。那五个活锚胸口的印记完全消失了,他们瘫在地上,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
阿秀爬起来,满脸是泪,看着林文启,不敢靠近。
老谭撑着地站起来,喘着气,眼神复杂。
镜门那三个人想跑,但刚转身,那个穿长衫的老头一挥手,他身后那一男一女就冲上去,几下就把三人制住了,捆成一团。
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走到林文启面前,上下打量他,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黑色珠子上。
“你选了第三条路,”老头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叹息,“把自己变成新的容器,装下了地胎,也装下了所有煞气和记忆。”
林文启点头:“现在呢?”
“现在你得学会控制它,”老头指了指那颗珠子,“地胎只是被压缩了,没死。它在你手里,你就是它的主人。但如果你控制不住,它还会反噬。”
“怎么控制?”
老头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布袋,黑色的,绣着白色的符文。
“用这个装着,贴身带着。平时它会吸收你身上的煞气,慢慢净化。但记住,别让它接触其他活锚的血,也别让它碰到极阴或极阳的东西,否则会提前苏醒。”
林文启接过布袋,把珠子装进去。布袋一合上,珠子里的心跳声就听不见了,只剩一股温热的触感,像揣着个暖手炉。
“您是谁?”林文启问,“为什么帮我们?”
“我叫山本一郎,吉田的师兄,”老头说,“当年师父看出吉田心术不正,把真正的《镇煞录》传给了我,只给了吉田残本。吉田不服,偷了师父的镜子和军刀,跑到台湾来。我追了他几十年,没想到最后还是来晚了。”
他看向那三个被捆住的镜门人:“他们是吉田在台湾收的徒弟,一直在执行吉田的计划。我会带走他们,处理干净。”
“那地胎……”
“地胎就交给你了,”山本说,“你是最好的容器,也只有你能控制它。但记住,这东西不能留,总有一天得彻底毁掉。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需要它来平衡你身体里那七股煞气。等你能完全掌控了,再找办法。”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林文启叫住他,“我弟弟……他还在吗?”
山本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不在了。他的魂已经和你的魂完全融合了。你现在就是你,但多了他的记忆和一部分性格。从今以后,你就是完整的林文启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身体里那七股煞气虽然被白色核心暂时压制,但没消失。你得找到方法,要么彻底消化它们,要么导出来。否则,它们迟早还会造反。”
说完,他带着那三个俘虏,和那一男一女两个随从,消失在林子里。
天开始亮了。
东边海面上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密林的缝隙漏下来,照在空地上。雾气散了,鸟开始叫,虫子开始鸣,好像刚才那场噩梦从没发生过。
但地上那些坑洼,那些烧焦的树,那些昏迷的人,都在提醒林文启——发生过。
阿秀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林大哥……你……你没事吧?”
林文启看看她,又看看自己。
手臂上那些七彩的光纹已经退了,皮肤恢复正常。眼睛还是纯黑的,但看东西很清楚,甚至能看到阿秀脸上细微的毛孔,能看到她血管里血液的流动。
他成了怪物。
但又没完全成怪物。
他还能思考,还能感觉,还记得自己是谁。
“我没事,”他说,声音正常了,“先把他们弄醒。”
老谭过来帮忙,给那五个活锚灌了点水,掐人中。五人陆续醒来,一脸茫然,问发生了什么。林文启简单解释,说地胎被封印了,他们身上的印记也解了,以后可以正常生活了。
五人半信半疑,但胸口确实不疼了,脑子也清醒了,也就信了。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道了谢,说要回家。
“等等,”林文启叫住他们,“你们还记得自己怎么来的吗?”
五人想了想,都摇头。
“不记得了,就像梦游一样。”
“我也是,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看来血脉召唤的影响已经消失了。
林文启让他们互相留了地址,说以后有事好联系。五人记下了,互相搀扶着往山外走。
空地上只剩下林文启、老谭和阿秀。
“现在去哪儿?”阿秀问。
林文启看向基隆城区的方向。
城里还是一片灰蒙蒙的,烟还没散尽,但警笛声少了,火光也灭了。港口那边还有黑烟升起来,但没那么浓了。
“回城里,”他说,“镜门还有人,阳锚还在他们手里。地胎虽然封印了,但事情没完。”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珠子在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的话。
他抬头看天。
天完全亮了,但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像要下雨。
风暴还没过去。
只是暂时停了。
(不好意思大家,因为工作的原因,实在是没时间码字了。这本故事,截止到现在,第三卷的内容,我就全部构建写出来了,本来计划后面还有几卷的,实在是太忙了,还需要挣米还债。
在这里给各位看官老爷的磕一个。
谢谢各位老爷们的陪伴。
以后也许如果时间充裕
也许会写一个无厘头的短故事吧。
再见。
各位客官老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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