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安的心跳在土坯后漏了一拍。被发现了吗?不,听语气,对方只是在陈述痕迹,并未直接点破她的藏身之处。她将呼吸压得更低,从土坯缝隙间向外窥视。
空地边缘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岁、脸沉稳的汉子,穿着普通的褐色圆领袍,但站姿挺拔,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破屋和空地。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同样衣着朴素,但矫健,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离腰间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不远。
“井口木板有挪动痕迹,很新。”一个年轻人低声报告。
年长汉子点点头,眼神落在林长安之前踩踏过的泥地上,又转向破屋。“屋内也有人进去过。”他沉吟片刻,忽然提高了,语气却比刚才温和了些:“林姑娘,若在此处,还请现身。临淄王殿下有言,姑娘若已先行探查,必有发现。殿下愿提供一切必要协助,以成姑娘所欲为之事。此地……不宜久留,恐生变故。”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躲藏已无意义。林长安深吸一口气,从土坯后走了出来。
三人的视线一下子聚焦在她身上。年长汉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林姑娘”是如此年轻且……装束奇特。但他很快收敛脸色,抱拳行礼:“某乃王府护卫张诚,奉殿下之命,寅时初刻在此接应姑娘。这两位是赵五、陈七。”
“林长安。”她简单报上名字,没有行礼,只点了点头。“你们来早了。”
“殿下吩咐,姑娘行事果决,或会提前。果然。”张诚道,视线扫过她沾了泥污的裙角和袖口,“姑娘可有所获?”
林长安犹豫了一瞬。直接说井里有尸骨?对方会信吗?信了之后,李隆基会如何利用这条信息?她想起那几段破碎记忆里,伙计们被灭口前隐约听到的对话片段,涉及“账目”、“私运”、“灭口要干净”。这不是简单的盗杀,可能牵扯到某些有势力的人物。
“井里有东西。”她最终选择部分坦诚,“不止一具尸骨,年头不短了。死因……恐怕不是意外。”
张诚脸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西市早年鱼龙混杂,胡商伙计失踪,若非卷款私逃,便是……”他顿了顿,“此事可交由京兆府勘查。但需一个由头。”
“偶然发现古井遗骨。”林长安接口,“需要‘偶然’被发现,且发现者最好不是王府直接出面的人。”
张诚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姑娘思虑周全。殿下亦有此意。此事可安排。不过,”他话锋一转,“姑娘孤身在此探查,虽有所获,却也将自身置于险地。殿下之意,姑娘若欲在长安长久行事,需有更稳妥的落脚与消息来源,而非每次皆似此番,如无根浮萍。”
林长安没有反驳。这次提前行动,固然获得了关键信息,但也确实冒险。若来的不是李隆基的人,而是其他势力,或者镜中执念被彻底触发,后果难料。她对平行长安的了解太有限,信息渠道几乎为零。
她脑海中,那个许久未主动响起的嗓音,带着一种好像古琴余韵般的悠远质感,荡开:
【文脉点数轻微波动。检测到绑定者初步接触‘胡记镜铺-沉冤’事件核心,并对后续处理形成可行思路。点数结算:+5。】
【当前可用文脉点数:17。】
【建议:点数可兑换‘临时身份凭证(七日)’,于平行长安获得基础户籍掩护及有限行动便利。凭证需至特定地点,由系统关联之‘守密人’激活并完善细节。】
【关联地点:西市,波斯邸以南第三区,‘燕归来’酒肆。接头人:阿史那燕。】
【兑换需消耗点数:10。是否兑换?】
临时身份凭证?林长安。这确实是眼下最实际的需求。一个合理的身份,能让她在平行长安更自由地活动,减少被盘查的风险。而且,“燕归来”酒肆……李隆基的人刚刚提到需要落脚点和消息来源。
“兑换。”她在心中默念。
【点数扣除。临时身份凭证(七日)已生成。请于十二时辰内前往‘燕归来’酒肆,完成激活。逾期凭证失效,点数不返还。】
【注意:凭证仅提供基础身份掩护,无法应对深入调查。言行举止需自行契合身份设定。守密人阿史那燕为中立情报商人,信誉良好,但重利。可向其购买信息或寻求有限协助,价格自议。】
系统的提示淡去。林长安看向张诚:“殿下所说的‘更稳妥的落脚与消息来源’,是否与西市的‘燕归来’酒肆有关?”
张诚这次是真的露出了些许惊讶。“姑娘竟知此处?”他随即了然,“看来殿下所料不差,姑娘自有门路。不错,殿下已与‘燕归来’的老板娘打过招呼。那里胡商往来频繁,消息灵通,老板娘阿史那燕是个有本事的,只要报酬合适,能提供不少方便。姑娘可随某等前往,殿下已预付了部分酬劳。”
林长安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坊间的声响渐渐多了起来。“现在去?”
“白日里酒肆人多眼杂,反而不便。某等先护送姑娘至附近一处安全屋暂歇,待午后酒肆客稀时再去见老板娘。”张诚道,“至于这井中事,某会立刻安排人手,今日之内,让它‘偶然’被发现。”
计划周密。林长安没有反对的理由。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枯井,跟着张诚三人,迅速离开了这片荒僻的角落。
午后,西市喧嚣正炽。
“燕归来”酒肆并不难找,波斯邸南边第三条小巷里,一面绘着飞燕衔葡萄藤的木招牌在微风中轻晃。酒肆门面不大,但进深颇长,里外两进。外间摆着七八张胡桌,坐满了各色胡商、旅人,喧闹声混着烤羊肉和葡萄酒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胡姬穿着鲜艳的裙装,端着酒壶食案在桌椅间灵活穿梭。
张诚只将林长安送至巷口,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囊。“里面是殿下预付的酬金,以及姑娘的‘身份凭信’。某等不便入内,姑娘自行进去便是,老板娘认得这信物。”说完,他便带着赵五、陈七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林长安握了握布囊,定了定神,走进酒肆。
立刻有伙计迎上来,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客人一位?里边请,有座!”
“我找老板娘阿史那燕。”林长安直接道,同时将布囊口稍稍敞开,露出里面一枚系着红绳的铜牌一角——那是张诚说的“凭信”。
伙计眼神扫过铜牌,脸色不变,笑容却更热切了些:“原来是贵客。老板娘在后院,请随我来。”
穿过嘈杂的外堂,掀开一道厚重的羊毛毡帘,后面是个安静许多的小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株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穿着粟特风格锦边翻领胡服、头发结成数条发辫盘在头顶的女子,正倚在石桌边,就着一碟干果,小口啜饮着琉璃杯中的深红色酒液。
她约莫三十上下,肤色是健康的蜜色,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精明。
“老板娘,这位客人找您。”伙计说完便退了出去。
阿史那燕放下酒杯,视线落在林长安身上,从她与现代装束融合后仍显古怪的裙衫,到她脸上谨慎的神情,最后定格在她手中那个布囊上。
“临淄王殿下打过招呼了。”阿史那燕开口,嗓音爽利,官话竟相当标准,只略带一点柔软的卷舌音。“说是位有趣的‘异乡’姑娘,有些特别的‘生意’要做。坐。”
林长安在她对面坐下,将布囊放在石桌上。
阿史那燕没去碰布囊,反而拿起酒壶,又取过一个干净的琉璃杯,给林长安也倒了一杯。“尝尝,河中之地来的葡萄酿,比长安本地酿的醇厚些。”
林长安道了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味确实浓郁,带着果香和一丝涩意。她不太懂酒,但能感觉出品质不差。
“林娘子,是吧?”阿史那燕自己也喝了一口,手指转动着杯脚,“殿下预付的酬劳足够你在我这儿住上半月,消息钱另算。他让我给你行个方便,弄个合用的身份,再帮你留一些‘特别’的消息。说说看,你想要个什么身份?远房投亲的孤女?南边来的商贾家眷?还是……西域小国流落来的?”
“简单,不起眼,能让我在长安各处走动,不太引人怀疑就好。”林长安道。
“那就是寻亲访友的孤女最合适。关内道,延州人士,父母亡故,来长安投奔舅家,不料舅家已迁走,暂留长安寻访。”阿史那燕几乎不假思索,“户籍录引我来办,三日之内给你。这期间,你就住在这后院厢房,别到处乱跑。衣服也得换换,”她瞥了一眼林长安的衣着,“你这身……太扎眼。待会儿让伙计带你去西市成衣铺挑两身普通的襦裙胡服。钱从预付金里扣。”
办事效率极高,且考虑周全。林长安点头:“多谢。”
“别急着谢。”阿史那燕笑了笑,那笑容里生意人的味道很浓,“殿下付的是住店和办身份的钱。情报,是另一桩买卖。我这儿消息有价,看你要什么,也看消息的分量。”她身体略微前倾,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殿下只说你要留意长安城里的‘异事’、‘怪谈’。林娘子,你对这些感兴趣?是做古董买卖,还是……别的营生?”
林长安迎着她的视线:“我对解开这些‘异事’背后的原因感兴趣。或许,也能解决一些麻烦。”
“解决麻烦?”阿史那燕挑眉,重新靠回椅背,若有所思,“这倒是个新奇的说法。通常人们要么避之不及,要么想借机生事。你想解决它们……凭什么呢?”
林长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布包里(经过伪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褡裢)拿出了那个印着“西安城墙”图案的手机壳,以及那柄多功能刀。她将刀放在石桌上。“凭一些或许有用的想法,和一点特别的工具。”
阿史那燕的视线立刻被吸引。她拿起手机壳,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上面光滑奇异的图案和材质。“这不是漆,也不是织锦……从未见过。”她又拿起多功能刀,在林长安的示意下,小心地弹出主刀、小锯、剪刀等部件,每弹出一个,她的眼睛就亮一分。“精巧!虽非神兵利器,但构思之巧,胜过百工!这是……极西之地的匠艺?”
“算是吧。”林长安含糊道。
阿史那燕将东西放回桌上,看林长安的眼神彻底变了,少了些纯粹的审视,多了浓厚的兴趣和估量。“看来殿下所言不虚,林娘子果然‘特别’。好,这生意,有点意思了。”她拍了拍手,先前那伙计又走了进来。“带林娘子去东厢房安顿,再去‘王记成衣’挑两身合体的衣裳,记我账上。”
伙计应声引路。林长安起身,收起手机壳和刀。
“林娘子,”阿史那燕叫住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琥珀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看着她,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微妙神情,“既是要留意‘异事’,我这儿倒有个现成的,刚听来的,还没传开。西市南巷,靠近怀德坊那边,最近四五日,好几户人家夜里总听到婴儿啼哭,嗓音凄惨,可循声去找,又什么都没有。巡夜的武侯去看过,也没发现。有人说是野猫叫春,但老人们说……那哭声不对,太像人了,而且带着怨气。”
她抿了一口酒,对林长安眨眨眼:“这消息,算我送的。若林娘子真对这路‘生意’感兴趣,不妨琢磨琢磨。要是能弄明白怎么回事……或许,我们能有更长久的合作。”
婴儿夜啼,寻之无物。
林长安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阿史那燕。老板娘正悠闲地品着酒,似乎刚才说的只是坊间寻常闲谈。
“我会留意。”林长安说。
她跟着伙计走向厢房,脑海里却已飞快转动起来。西市南巷……新的怪谈?是自然现象被人误读,还是又一处历史创伤的显化?阿史那燕将此作为“赠品”抛出,既是示好,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她是否真有能力,也试探这“生意”的价值。
临时身份即将到手,情报网络露出了第一缕线头。而新的谜题,已经等在了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