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燕将多功能刀小心地合拢,放回石桌,指头在手机壳光滑的表面上又流连了片刻,才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想法,工具……还有这份胆识。林娘子,你确实与寻常女子不同。”她站起身,裙裾拂过石凳,“既如此,那南巷夜啼的闲事,你当真要管?这时坊门虽闭,但西市之内,我自有门路可通。”
“现在?”林长安也站了起来,本能地按压了一下左手虎口。任务时限在意识角落里无声流逝,折算下来,现实中的九小时四十七分,在此地约莫还有四十个时辰,看似宽裕,但地脉紊乱的加剧速度难以预估。任何怪谈都可能是指向更大危机的线索,也可能是加速崩解的引信。“若能现在去看看,最好。”
“爽快。”阿史那燕扭头走向酒肆后门,示意林长安跟上,“那几户人家,白日里我都借着送酒水的由头探过口风,哭声响在子时前后,持续约莫一刻,左邻右舍皆闻,但推门查看,院内空空,婴孩影子也无。更奇的是,并非整条巷子都闻,只固定那三五户。”
她们从酒肆后门出来,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堆着些空酒瓮和柴薪。阿史那燕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领着林长安在昏暗的巷道里七拐八绕,避开了主要街衢上偶尔巡过的武侯身影。晚风带着炊烟和隐约的胡乐声,但越靠近南巷,空气里那股属于平民聚居区的、混杂着生活感觉的沉闷感就越浓,同时也透着一丝不安的寂静。
西市南巷比主街狭窄许多,土墙低矮,门户紧闭,偶有窗隙透出豆大的油灯光晕。阿史那燕在一处岔口停下,指着斜对面几户相连的院落,低声道:“就是那三家,王木匠、刘饼铺、还有靠里那户姓何的,是个走街的货郎。三家白日里都说没得罪谁,也没新添丁口。”
林长安凝神细听。这时刚入夜不久,坊内尚有零星人语,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但在这片区域,确实有一种过分的安静,连夏虫的鸣叫都稀落不少。她视线扫过那些院墙、门扉,最后落在墙角阴影处。
“他们最近可曾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或者,收到过什么赠礼?”林长安问。系统最初的警告清单里,那条“勿食陌生人递的胡饼”突兀地跳了出来。
阿史那燕想了想:“刘饼铺自家做饼,应当不缺。王木匠……他浑家前几日倒是提过,说何货郎心善,见他们家孩子馋嘴,送过两个新做的胡麻饼。何货郎自己……”她顿了顿,“他是个独身汉子,吃食简单,但前几日似乎也说过,有游方的行脚僧施过斋饼。”
胡饼。又是胡饼。
“能想办法进去看看吗?尤其是灶间。”林长安话压得更低。
阿史那燕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她走到王木匠家侧后方一段低矮土墙边,从袖中摸出个不起眼的小钩索,手法娴熟地搭上墙头,试了试力道,然后向林长安示意。两人先后翻过墙头,落入后院。院子里堆着些木料和工具,静偷偷的,主屋窗户黑着,想来劳累一日的匠人一家已然睡下。
阿史那燕显然白日踩点时摸清了布局,径直引向角落的灶屋。推开虚掩的柴扉,一股混杂着烟灰、食物残渣和平静地霉味的感觉扑面而来。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可见土灶冷清,水瓮空置,角落的破陶碗里还有小半块干硬的、被啃食过的饼。
林长安走近,蹲下身。她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从“褡裢”里取出那柄多功能刀,弹出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饼屑。饼屑颜色比寻常胡麻饼略深,凑近些,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近乎甜腻的异香,掩盖在面食本身的麦香之下,几乎难以察觉。
就在她的指头隔着镊子触碰到饼屑的,一种极其轻微的眩晕感倏然掠过,似乎有人在她耳边极快地吹了一口气,带起一阵毫无来由的心悸。眼前灶台的轮廓似乎模糊了一瞬。
【检测到微量‘历史沉淀物’异常活性。成分分析中……】
【警告:检测到‘太岁’初级衍生物‘蚀忆黏液’残留。该物质可经由食道或皮肤接触吸收,轻微侵蚀短期记忆皮层,放大潜藏恐惧情绪,并在特定频率声波(如夜间风声、鼠蚁穿行、水滴滴落)催化下,诱发定向幻听、幻视。作用温和,累积生效。】
【关联警告:‘勿食陌生人递的胡饼’有效性确认。该物质常混入油脂、香料,焙入饼中。】
【当前接触剂量极微,绑定者精神力受系统基础屏障保护,已隔离影响。】
【信息记录:‘太岁’——地脉淤塞、历史恶性记忆沉淀、人为恶意引导等多重因素催化形成的非实体性‘规则污染聚合体’,具活性,可缓慢增殖、衍生次级造物,目标为侵蚀、覆盖、‘净化’现有历史记忆锚点。危险等级:渐进式灾害。】
【初步接触‘太岁’痕迹,认知解锁。文脉点数结算:+8。】
【当前可用文脉点数:25。】
冰冷的提示并非机械音,更像一段强行植入脑海的、用冷静口吻陈述的客观事实。林长安稳住呼吸,将那一小点饼屑用随身带的、包裹过身份凭证的油纸小心包好,收了起来。她看向阿史那燕,对方正警惕地留意着主屋方向的动静,并未察觉她刚才的异样。
“是饼有问题。”林长安站起身,话干涩,“有人通过送饼,让吃下的人产生幻听,以为是婴儿夜啼。”
阿史那燕瞳孔微缩:“下毒?何种毒物能有此奇效?”
“不是寻常毒,是……一种能惑乱心神的东西。”林长安斟酌着用词,“刘饼铺和何货郎家,很可能也有类似的饼。送饼的人,要么是何货郎本人,要么是借他之手——那个所谓的‘行脚僧’,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何货郎……”阿史那燕沉吟,“他平日挑担在西市周边几个坊兜售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人缘不差,但总独来独往。若真是他,图什么?”
“不知道。但得找到他,或者找到送饼的人。”林长安感觉手心有些汗湿,“这东西不止让人幻听那么简单,它还在……缓慢地改变人的记忆和情绪。”系统提示里“侵蚀”、“覆盖”、“净化”的字眼,让她发凉。这不像单纯的恶作剧或报复,更像某种有目的的、缓慢的渗透。
她们迅速离开王木匠家,如法炮制潜入刘饼铺后院。在灶台旁的陶罐里,她们找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残留着异香的饼渣。刘家是做饼的,对别人送的饼或许只是尝个新鲜,吃得少,残留也少。
最后是货郎何家。何家的院子更显杂乱,堆着些未卖完的杂货担子。灶间冷锅冷灶,似乎主人许久不曾生火。但林长安在墙角一个破竹篮里,翻到了用旧麻布包着的、小半块几乎完整的胡麻饼,异香最为明显。而在这块饼旁边,还有几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深褐色的粉末,同样散发着那股甜腻味道。
“就是这东西。”林长安用镊子夹起一点粉末,那粉末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黏液般的反光。 ,院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似乎踮着脚走路的窸窣声。
阿史那燕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林长安,闪身躲到灶屋门后阴影里。林长安屏住呼吸,从门缝向外望去。
一个瘦削的身影推开虚掩的院门,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他穿着普通的褐色短衣,肩上还搭着条空瘪的褡裢,走路姿势有些僵硬。天色太暗,看不清面孔,但他走到院中井边时,月光恰好掠过他的双手——那双手异常苍白,在夜色中白得有些刺眼,手指修长,正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
他蹲下身,掀开井口的木盖,就要将纸包里的东西倾倒进去。
“住手!”林长安来不及多想,低喝一声,冲了出去。阿史那燕暗骂一句,紧随其后。
那苍白双手的货郎一震,霍然回头。月光下,他的脸平凡无奇,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的那种,唯独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极浅,近乎灰白,现在正冷冷地、毫无情绪地看向冲出来的两人。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翻,整包粉末就要洒入井中。
阿史那燕动作更快,她一直扣在手中的一枚铜钱激射而出,“叮”一声打在货郎的手腕上。货郎吃痛,手一松,油纸包脱手,但大部分粉末已经泼洒出去,只有少许散落在井沿。
货郎看了一眼井口,又看了看逼近的两人,那张平凡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好像肌肉不协调的微笑。他没有试图逃跑或对抗,而是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土墙。
“你们……看见了。”他的话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看见了‘污浊’。”
林长安紧盯着他,握紧了手中的多功能刀:“你在井里投什么?那些饼也是你做的?”
“净化……”货郎好像没听见她的质问,灰白的瞳孔越过她们,望向深沉的夜空,喃喃自语,“始于微末……涤荡尘埃……唯有纯净,方得永恒……”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似乎笼罩上了一层平静地的、不断扭曲的黑雾。那黑雾如有生命,从他口鼻、指头渗出,迅速蔓延。
“小心!”阿史那燕一把将林长安往后拉。
黑雾扩散,又向内一缩,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原地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褐色短褐和褡裢,“啪嗒”掉在地上。那苍白双手的货郎,已然消失无踪。
只有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混合着井中飘上来的、潮湿阴冷的水汽,弥漫在院子里。以及那句沙哑的低语,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幽幽回荡:
“……净化……始于微末……”
林长安冲到井边,借着月光向下望去。井水幽深,看不清粉末是否溶解。她回头看向地上那堆衣物,阿史那燕用脚尖挑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褡裢内侧沾着几处已经半干的、暗沉黏腻的痕迹,像分泌物。
夜风吹过,院中那半块胡麻饼旁边的油纸包被吹开,深褐色粉末洒出少许。更远处,西市南巷的深处,不知哪一户人家,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似乎错觉般的婴儿抽泣,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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