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粒彻底消散。
星图恢复了亘古的宁静。浑仪安静地立在观象台中央,铜环上的水汽在夜风里慢慢凝结成细小的露珠。丹房内,炭火的余烬还在盆底泛着暗红,空气里残留着黄麻纸焚烧后的焦苦味。
林长安站在原地,望着鱼玄真消失的位置,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气,终于徐徐吐了出来。成了。一个怪谈被修复,一段冤屈被昭雪。她不由得抬手,想按一按发胀的太阳穴,却摸到一手冰凉的汗。
“林姑娘。”
李隆基的话从身侧传来,不过,却让林长安立刻警醒。她转过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她,似乎在评估一件刚刚完成关键测试的器物。
“殿下。”林长安的嗓音有些哑。
“此出事了。”李隆基走向窗边,视线投向东南方向的夜空,那里是骊山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只是一道更浓重的墨影。“但长安的‘病’,远未痊愈。”
周钧和韦见素还留在火盆旁,两人都沉默着。周钧脸上是挥之不去的震动和一丝后怕,韦见素则垂着眼,盯着炭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官袍袖口。
林长安知道李隆基在说什么。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边缘安静悬浮,代表古观象台的紊乱标识已经转为稳定的淡绿色,但整个长安地图上,还有更多或深或浅的红点在闪烁。而其中,东南角骊山区域的那一片暗红,颜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加深。
几乎同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好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响,伴随着脚下砖石极其轻微的震颤,让丹房里所有人都晃了一下。
不是雷声。林长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震动……来自现实世界。
她转头看向窗外——平行时空的夜空晴朗,星光璀璨。但那声巨响和震动,却无比真切地穿透了时空的屏障,直接砸在她的耳膜和脚底。
“地动?”周钧脸色发白,脱口而出。
李隆基眉头紧锁,侧耳倾听。片刻,他摇头:“非也。声源……不在脚下,而在……极远又极近之处。”他看向林长安,眼神锐利起来,“林姑娘,你可有感应?”
林长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哗——!!!
铺天盖地的雨声,毫无征兆地灌满了她的耳朵。
不是观象台外的雨。是另一种雨,更嘈杂,更密集,带着现代城市特有的、雨点砸在水泥路面、金属棚顶、玻璃窗上的混合轰鸣。其间还夹杂着隐约的、遥远的警笛鸣响,和某种沉闷的、持续的、似乎大型水泵全力运转的低频噪音。
这些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她。平行时空观象台的夜风、远处的更鼓、身边人的呼吸,都在这片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暴雨交响中变得模糊、遥远。
她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右手不由得抓住了窗棂,指节捏得发白。
“林姑娘?”李隆基上前一步。
林长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那片话的洪流中抽离。她松开窗棂,手指还在细微地颤抖。“没事。”她深吸一口气,“是……我那边。暴雨,开始了。”
她话音刚落,视野中的系统地图忽然一跳!
骊山区域那片原本只是缓慢加深的暗红,爆发出刺目的血光!紊乱标识疯狂闪烁,频率快得让人心悸,而且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像心脏一样,开始有规律地脉动、收缩、扩张!
【警告:监测到高强度地脉紊乱爆发!】
【坐标:平行时空-骊山北麓区域】
【关联现实坐标:西安-临潼骊山风景区及周边】
【紊乱活性指数急剧攀升中……】
【初步判定:地脉深层结构受未知力量剧烈扰动,疑似‘太岁’源头活性激增或大型历史创伤显化加速!】
【修复者‘求真之念’临时状态触发共鸣感知——现实侧异常天象(特大暴雨)与平行侧地脉暴动存在强共振关联!】
【修复地脉信物任务剩余时限(折算现世):约7小时02分】
冰冷的系统提示,一条条刷过视野。最后那条时间,让林长安的心脏狠狠一缩。又过去了九分钟。时间正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双界共振加速消耗。
“殿下!”丹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深色劲装、精悍的汉子在门口单膝跪下,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紧绷,“骊山急报!”
李隆基眼神一凛:“讲。”
“北麓三个村落,自昨日傍晚起,陆续出现村民集体癔症。人数已逾三十。症状相似:白日恍惚,夜间惊叫,口称见到‘地下有甲士行走’,‘土地塌陷,露出石俑眉眼’。更有一老妪,今晨癫狂冲出家门,直奔村后山坳,手指地面反复嘶喊‘它在吃!它在吃地气!’,力竭昏厥。当地里正不敢隐瞒,快马报至京兆府,消息刚递到咱们的人手里。”
汉子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另,咱们安插在骊山温泉宫外围的眼线回报,宫墙东北角外三百步的野地,昨夜子时前后,曾有持续约半盏茶的沉闷‘夯土声’,似有多人同时以重物砸击地面。但巡夜卫兵赶至时,声息全无,地面亦无新鲜挖掘痕迹。只有……”
他顿了顿,看了李隆基一眼:“只有一股极淡的、好像陈年墓土混着腥气的味道,随风散了。”
丹房里一片死寂。
周钧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死死忍住。韦见素抬起头,看向李隆基,又迅速瞥了一眼林长安,眼神复杂至极。
“地下兵俑行走……土地微陷……”李隆基慢慢重复着这几个词,视线落回林长安脸上,“林姑娘,你在史馆所见‘活俑镇煞’之秘辛,所指方位,可是骊山北麓?”
林长安点头,喉咙发干:“是。贞观年间,骊山北麓曾有大规模‘地气泄溢’之灾,朝廷秘密征发囚徒、俘虜,以邪法铸俑镇之。那些‘俑’,恐怕不是陶土烧制。”
而是以活人魂灵,封入地脉节点,作为永动的“镇物”。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听懂的人,后背都爬上了一层寒意。
“它在吃地气……”李隆基咀嚼着老妪的疯话,眼神越来越沉,“若那‘太岁’源头,便在这骊山地脉深处,借由当年那些‘活俑’遗留的怨煞与地脉链接为食,滋养自身……那么此番暴雨引动地气奔涌,对它而言,岂非一场盛宴?”
他转向报信的汉子:“京兆府有何动作?”
“回殿下,京兆尹已派不良人前往探查,但……仅限于查明民情,安抚乡里。涉及骊山,尤其是可能牵涉前朝秘辛乃至温泉宫地脉,无人敢擅专,定会上奏天后与陛下。公文往来,勘验核查,至少需三五日。”
“三五日?”李隆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三五日后,只怕那‘东西’已吃饱喝足,破土而出了。”
他不再看那汉子,挥手令其退下。丹房里只剩下他、林长安、周钧和韦见素四人。
窗外的雨声——那来自现实世界的、只有林长安能清晰感知的暴雨轰鸣——还在持续,甚至变得更加狂暴。其间开始夹杂一种新的、令人不安的尖锐鸣响,似乎金属结构在巨大压力下变形摩擦的。
林长安知道那是什么。是现实世界里,那些在暴雨中承受压力的古建筑——城墙、钟楼、鼓楼——发出的、常人难以听见的呻吟。裴青墨的监控数据,一定已经全线飘红了。
她必须立刻回去。现实侧的危机,同样迫在眉睫。
“林姑娘,”李隆基的嗓音将她拉回,“看来,你我都没有时间了。”
他走到林长安面前,从怀中取出衣物。不是之前那枚能定位传送的羊脂白玉佩,而是一枚颜色更深沉、近乎墨绿的玉佩。玉佩呈椭圆形,边缘雕着简约的云雷纹,中心却是一片空白,什么纹饰也没有,只在光线流转时,隐约能看到内里有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丝状物在徐徐游动,像活物。
“此玉,取自昆仑山阴,古祭坛遗址深处,受地脉阴气滋养千年,后又经袁师……经人刻印秘法。”李隆基将玉佩递到林长安手中,“佩之,可于短时间内,抵御‘太岁’侵蚀神智、混淆记忆之力。但效力有限,最多不过两个时辰。且……”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长安的眼睛:“此玉本身亦会吸引阴秽之物,好似暗夜明灯。佩戴越久,你所在之处,对那些东西而言,便越是显眼。”
林长安握住玉佩。触手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手心直窜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但随即,一股微弱的、沉稳的暖意又从玉佩中心渗出,抵消了那刺骨的寒。她脑海里那些因为双界重叠而泛起的细微眩晕和烦躁,竟然被抚平了些许。
“骊山之秘,关乎地脉根本,亦关乎李唐国运。”李隆基的话压得更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当年太宗皇帝以秘法镇之,是功是过,是安是危,如今已难断言。但眼下,那底下东西醒了,饿了,要借着这场‘雨’出来。必须有人下去,看个究竟,找到它的‘心’,或‘眼’,或‘根’。”
他略微前倾,拂过林长安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此番探查,非比以往。地脉深处,规则混乱,时空扭曲,更有前朝镇压的无数怨煞与如今滋生的‘太岁’混杂。说是九死一生,亦不为过。”
他退后半步,眼神锐利,锁定林长安:“林姑娘,你可想清楚了?”
窗外的雨声,现实的,似乎隔着厚重玻璃的;平行的,只有夜风呼啸。但在林长安耳中,它们在这一刻奇异地重合了,变成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催促般的轰鸣。
手掌的墨绿玉佩,冰凉与暖意交织。
系统地图上,骊山区域的血红标识,正随着那地脉的“心跳”,一下,一下,猛烈搏动。
视野角落,那行倒计时无声流淌:约7小时01分。
林长安抬起头,迎上李隆基的视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周钧和韦见素。周钧避开了她的,韦见素则对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快得几乎好像错觉。
她转回眼神,看向李隆基。
“殿下需要我何时动身?”
李隆基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好像冰层下的火星。他慢慢道:“现实暴雨,是你世界的危机,亦是探查骊山的最佳掩护——地气奔涌最烈时,也是那东西最活跃、最易露出痕迹之时。你且先回你那边,处理急务。一个时辰后,我会让阿史那燕在你落脚之处接应,带你前往骊山北麓预定地点汇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先行一步,调集可靠人手,清理外围,布置接应。但你需记住,真正要踏入那‘地脉之眼’的,很可能……只有你一人。我的人,进不去,或者说,进去的,都成了那‘盛宴’的一部分。”
林长安握紧了玉佩,冰冷的棱角硌着手掌。
“我明白了。”她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四个字,干涩,却清晰。
李隆基看了她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言,扭头走向门口,对周钧和韦见素道:“今夜之事,两位知道该如何说。”
周钧连忙躬身:“下官……下官今夜只在灵台当值,观测星象,一切如常。”
韦见素沉默一揖,姿态说明一切。
李隆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林长安不再耽搁。她最后看了一眼观象台中央安静的浑仪,那铜环上凝结的露珠,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然后,她集中精神,默念返回。
熟悉的拉扯感传来。
丹房、炭火盆、周钧和韦见素复杂的脸、窗外平行时空的星空……一切都在迅速褪色、远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灌满全身的潮湿寒气,和砸在耳膜上几乎令人失聪的、真实的暴雨咆哮!
她回来了。
就在她那个狭小出租屋的中央,窗外是漆黑的、被暴雨彻底吞噬的夜。雨水疯狂抽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爆豆般声响。远处有闪电撕裂天幕,短暂的惨白照亮室内简陋的陈设,也照亮了她手中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凉与暖意的墨绿玉佩。
几乎在同时,被她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疯狂亮起,嗡嗡震动个不停。
她扑过去抓起来。屏幕上,裴青墨的名字在闪烁,未接来电已经有七个。最新一条是信息,发送于三十秒前:
“长安!你在哪?!回话!!”
“城墙含光门段监测点数据异常飙升,内侧墙体出现渗水,局部有轻微鼓胀!”
“沈怀古教授带的学生抢险队在永宁门,那边情况更糟,排水系统倒灌,地基监测点发出位移警报!”
“还有,骊山华清宫遗址外围,刚刚发生了小范围山体滑塌,虽然没伤到核心区,但监测到异常的地震动波——和你在平行时空提到的‘地脉暴动’波形特征,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看到速回电!我们需要你现在的坐标和判断!”
林长安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窗外的雷声滚过天际,与手掌地脉玉佩那细微的、暗金色的游丝闪烁,频率隐隐重合。
她按下回拨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立刻传来裴青墨几乎嘶哑的:
“长安?!”
“我在。”林长安的嗓音,在暴雨的轰鸣中,异常平静,“把滑坡点的具体坐标、所有异常波形数据,还有沈教授他们现在的实时位置和情况,全部发给我。”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蹂躏的城市。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成一道道狂乱的溪流。
“另外,”她补充道,视线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骊山的方位,淹没在无边的雨幕和黑暗里,“帮我准备一套最高防护等级的户外装备,防水、防穿刺、带独立氧源和生命体征监测的。还有强光手电、冷焰火、信号枪、至少能支撑二十四小时的高能量食品和饮水。”
裴青墨那边沉默了两秒,呼吸声陡然加重:“你要干什么?现在外面——”
“一个时辰。”林长安打断她,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只有一个时辰处理这边最紧急的情况。然后,我必须去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想起李隆基最后那句话。
“一个很可能,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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