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安的手指划过屏幕,拨通了裴青墨的电话。几乎在接通的同时,裴青墨急促的就冲了出来:“你终于接了!情况很糟,不是一般的糟!”
“我在听。”林长安的嗓音很稳,她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汇成扭曲的溪流,外面一片混沌的黑暗,“先说骊山滑坡的具体位置、规模,有没有人员伤亡?”
“滑坡点在华清池东侧约一点五公里的山体,初步估算土石方量超过两千立方,掩埋了一段旧盘山道。万幸是深夜加暴雨,那条路没人。但问题是——”裴青墨敲击键盘的话密集传来,“滑坡后暴露出的断面,地质雷达回波异常,下面有大规模、规整的空腔结构!波形……不好像自然形成的溶洞或裂隙,更像……人工开凿的甬道或墓道。”
林长安的心脏一下子一缩。平行时空骊山北麓的“活俑祭祀”遗迹,现实侧骊山滑坡暴露的“人工空腔”。
“沈教授他们呢?”
“沈教授带了一个紧急勘察小组,半小时前已经冒着雨赶过去了,说是要抢在二次滑坡前做初步评估和防护。但我刚收到他们传回的现场照片……”裴青墨停顿了一下,话压低,“长安,照片里,滑坡体边缘的泥土,颜色不对劲。太红了,红得发暗,像掺了……”
“血,或者朱砂。”林长安接上她的话,眼神落在自己手中的墨绿玉佩上。玉佩在昏暗室内泛着幽微的光,边缘似乎有极淡的雾气在萦绕。“青墨,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装备清单,再核对一遍。防刺背心、高强度头灯、备用电源、高能量食品、急救包、绳索、岩钉、工兵铲……还有,那台改装过的、带物理隔绝层和抗干扰模块的运动相机。”
“你要去现场?现在?外面是红色暴雨预警!”
“一个时辰后。”林长安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一个时辰后,无论雨势如何,我必须到那个滑坡点。另外,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黑进——不,是‘申请临时权限’查看骊山区域所有地质监测站过去二十四小时的高频数据,尤其是微震波形和地磁变化,找出异常峰值最集中的坐标,和滑坡点进行叠加比对。”
裴青墨吸了口气:“这需要时间,而且风险……”
“第二,”林长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用我的直播后台账号,向所有在线观众发送一条加密公告。内容就写:‘紧急考古线索众筹:骊山区域,尤其是华清池以东,所有关于’地下工事‘、’古代甬道‘、’异常祭祀‘的民间传说、地方志记载、甚至老一辈口口相传的怪谈,不限形式,文字、语音、图片都可以,直接私信发送。线索经核实若对保护遗址有重大价值,提供者将获得……’”
她顿了顿,快速心算了一下自己银行卡里仅剩的余额和平台可能申请的紧急补助。
“获得五千元现金奖励,以及我的直播间永久会员资格。”她咬牙道,“钱我来想办法。公告用最高优先级推送,覆盖所有历史关注用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裴青墨沉重的呼吸声。“长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等于向全网公开你的位置和意图!沈教授那边,还有之前追踪你的那些IP……”
“我知道。”林长安的嗓音在暴雨声中异常清晰,“但这是最快的方法。平行时空的李隆基只能给我一个大概方位,韦见素的残页记载模糊残缺。现实侧的地质数据是冰冷的坐标,而真正藏在泥土下面的‘记忆’,往往活在老百姓的舌头根底下。青墨,我们没有时间了。”
她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防水密封袋,将手机、充电宝、多功能刀、一小卷鱼线、几块巧克力,还有那枚墨绿玉佩,一样样装进去。动作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系统时限还剩不到七小时。骊山的地脉‘眼睛’已经睁开了,它在看着两边。”她拉上密封袋的拉链,发出轻微的嗤响,“要么我进去找到它,关上它;要么,等它彻底睁开,把两边都吞掉。”
裴青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果断。“装备我马上最后检查,一小时后送到你楼下。数据分析和公告推送同步进行。还有……长安,带上这个。”
她发过来一个加密文件,林长安点开,里面是一个简短的音频片段,背景是剧烈的风雨声和隐约的、许多人混杂在一起的、含混不清的呓语。
“这是沈教授小组现场临时架设的声学监测仪,在滑坡发生后三分钟录到的。”裴青墨说,“频率低于20赫兹,人耳几乎听不见,但仪器捕捉到了。我做了降噪和增幅处理。你……听一下。”
林长安将手机贴近耳朵。
起初是一片嘈杂的雨声和风声。然后,在那之下,极其微弱,却好似从极深的地底渗上来的——是许多个嗓音重叠在一起的、用某种古老腔调吟诵般的嗓音,音节破碎,难以辨识,但其中反复出现一个词,经过裴青墨的标注,被转换成文字显示在屏幕上:
“……俑……成……”
林长安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她关掉音频,将密封袋塞进随身背包的最内层。
“我听到了。”她说,“一小时后见。”
挂断电话,房间重新被暴雨的咆哮充斥。林长安没有开灯,就站在昏暗里,面朝东南方向——那是骊山的方向。她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按压着虎口的合谷穴,一下,又一下。
似乎还残留着玉佩的温凉触感,以及李隆基将玉佩递给她时,那双深邃眼睛里罕见的、不加掩饰的凝重。
“此玉可暂御‘太岁’侵蚀,然阴秽之物,亦会循息而来。佩戴愈久,汝在彼等眼中,便如暗夜炬火。”
“殿下需要我何时动身?”
“一个时辰后,骊山北麓,乱石谷。本王会先行清理外围,布置接应。但真正的地脉之眼……”李隆基当时顿了顿,窗外平行时空的夜空星光晦暗,“恐非人多可入。此前遣入探查者,皆成其‘盛宴’一部分。”
代价。风险。无人归还的警告。
林长安深吸一口气,潮湿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她走到墙角,拎起早已准备好的登山包,掂了掂重量。然后,她拿出那台经过裴青墨改装的运动相机,黑色机身,侧面加装了额外的金属屏蔽罩。她按下开机键,红灯亮起,镜头无声地伸缩对焦。
【系统检测到修复者即将进入高危区域。】
【环境规则预载入……】
【警告:目标区域‘骊山北麓-疑似活俑祭祀遗迹’检测到极高浓度‘太岁’污染残留,地脉结构呈异常扭曲态,已形成局部‘记忆迷宫’效应。】
【‘求真之念’(临时)状态生效,认知抗性小幅提升。】
【‘忠勇之念’(门神画信物)可尝试激发,形成有限范围精神防护屏障,对抗认知污染与低强度执念冲击。注意:激发将消耗信物储存的‘念’,并可能吸引更强烈的敌对反应。】
【修复地脉信物任务剩余时限(折算现世):约6小时48分】
时间在流逝。
林长安将相机固定在胸前的挂带上,调整好角度。她看了一眼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从背包侧袋抽出一件黑色雨衣,抖开,套在身上。帽檐拉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线。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然后,她背上登山包,拎起靠在门边的登山杖,拧开了出租屋的门锁。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沉默而坚定。
暴雨在门外等着她。
一个时辰后,骊山北麓,乱石谷。
雨势比城里稍小,但山风更烈,卷着雨滴抽打在脸上,生疼。山谷两侧是陡峭的、植被稀疏的山崖,谷底堆满大小不一的灰黑色石块,雨水在石缝间汇成浑浊的溪流,哗哗作响。
李隆基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防雨的油毡披风,站在一块凸起的巨岩下。他身边只跟着四个人,皆作寻常猎户或药农打扮,但人影精悍,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腰间或背后被油布包裹的兵器柄上。其中一人尤为魁梧,面庞黝黑,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现在正警惕地扫视着山谷四周每一个阴影角落。他是李隆基的侍卫长,姓雷,单名一个焕字。
“殿下,外围三里内已肃清,未见活物,亦无近期人迹。”雷焕低声汇报,嗓音沙哑,“但谷中……很邪。泥土颜色不对,腥气重。弟兄们刚才探路时,有两个说隐约听到石头后面有人喘气,凑近了又什么都没有。”
李隆基颔首,眼神投向谷地深处。那里雾气更浓,雨丝在雾气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韦见素提供的残页,记载的祭祀坑方位,就在这山谷尽头,依山壁处。可有发现?”
“发现了几处散落的碎陶片,还有锈得不成样子的铜器残件,埋在红泥下面。已按您吩咐,未敢妄动。”雷焕顿了顿,“另外,山壁根下,藤蔓遮掩的地方,似有凿痕,像……门。” ,山谷入口方向传来轻微的、踩踏碎石和水洼的声响。雷焕和其余三名护卫一下子绷紧身体,手按兵器。李隆基却抬手示意稍安。
林长安的身影从雨幕和雾气中显现。她浑身湿透,雨衣紧贴在身上,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手里拄着登山杖,脚步却稳而快。胸前的运动相机镜头蒙着一层水汽,红灯在昏暗光线下微弱地闪烁。
她径直走到李隆基面前的巨岩下,摘下湿透的兜帽,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直视着李隆基。
“我来了。”她的带着赶路的微喘,却没有任何迟疑,“情况如何?”
李隆基看着她,在她胸前那造型奇特的“黑色方块”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比你看到的更糟。”他侧身,示意她看向山谷深处,“泥土泛红,似掺血珠。散落陶铜器,形制古拙,非近世之物。山壁有疑似人工甬道入口。此外……”
他看向雷焕。雷焕脸色不太好看,接口道:“入谷之后,已有三名弟兄出现片刻恍惚,说眼角余光瞥见石头后面有东西动,似乎……陶俑的人手,或者眼珠子转。但定睛去看,又只有石头。”
认知污染。已经开始侵蚀了。
林长安心头一沉。她集中精神,试图感知系统的环境扫描。视野边缘似乎有极淡的数据流划过,但受到强烈干扰,模糊不清。只有那关于“记忆迷宫”和“太岁高浓度”的警告,依旧鲜明。
“带我去看陶片和入口。”她说。
一行人踩着湿滑的碎石和暗红色的泥泞,向山谷深处走去。越往里,雾气越重,空气中那股的、铁锈混合着某种腐败甜腻的气味也越发明显。林长安注意到,脚下暗红色的泥土在某些地方颜色深得近乎发黑,粘性极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来到山壁下,藤蔓被临时砍开一部分,露出后面粗糙的岩壁。岩壁上,确实有一处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痕迹,呈不规则的方形,边缘有凿刻的楔形凹槽,原本可能装有石门,如今只剩黑黝黝的、向内延伸的洞口。洞口约一人高,宽仅容两人并肩,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雨水顺着岩壁淌下,在洞口边缘汇成细流,流入黑暗。
洞口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陶器碎片,边缘锋利,胎体厚重,呈灰黑色,表面有模糊的绳纹或划痕。还有几块锈蚀严重的青铜残片,形状难辨,裹着厚厚的、暗绿色的铜锈。
林长安蹲下身,没有用手去碰,而是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根不锈钢探针,微微拨动一块较大的陶片。陶片翻过来,内侧似乎有暗红色的彩绘残留,但已斑驳不清。她眯起眼,凑近了些。
就在她注意力集中在陶片上的一下子,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洞口内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变化。更好像一个轮廓,一个僵硬的、人形的轮廓,极其缓慢地,向内缩了回去。
她,紧盯洞口。
黑暗依旧,只有风声穿过甬道发出的、低沉的呜咽,好像许多人在极远的地方同时叹息。
“看到了?”李隆基的在她身侧响起,很轻。
“不确定。”林长安慢慢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登山杖。她感到胸前玉佩传来的凉意似乎加重了一丝。“但这里不对劲的程度,超出预期。系统提示这里是‘记忆迷宫’,‘太岁’污染浓度极高。我们进去,可能会看到……彼此记忆错乱拼接出来的东西,或者,被困在某个历史片段的循环里。”
雷焕和另外三名护卫闻言,脸色都变了变,手不由得握紧了兵器。
“可有应对之法?”李隆基问。
林长安将登山杖交到左手,右手探入怀中——实际上是从系统储物格里,取出了那卷门神画。画轴在潮湿的空气里依旧干燥,入手微温。她将画轴展开约一掌宽,露出秦琼怒目圆睁、手持金锏的局部。
“我有一法,或可暂时护住心神清明,抵御低程度的认知扭曲和执念冲击。”她看向李隆基和他的护卫,“但范围有限,且一旦激发,可能会像灯塔一样,引来更麻烦的东西。用不用?”
李隆基没有丝毫犹豫:“用。”
林长安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将门神画完全展开,双手持握画轴两端,面对洞口方向。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回想当初修复此画时,感受到的那股跨越时空的、炽热而坚定的“忠勇之念”,回想直播间无数观众那一刻汇聚的祈愿与共鸣。
“护佑心神,破妄显真!”
她低喝一声,并非咒语,而是将全部意念灌注其中。
门神画上,秦琼和尉迟恭的画像似乎稍稍亮了一瞬,一股无形的、温热的味道以画轴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四米的朦胧气场。站在气场内的李隆基、雷焕等人,一下子觉得头脑一清,之前那种隐约的烦躁和恍惚感消退不少,连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似乎都淡了些。
但与此同时——
“咚。”
一声沉闷的、似乎重物落地的声响,从洞口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
“咚……咚……咚……”
嗓音变得连续,变得整齐,由远及近。
那不是重物落地。那是许多个沉重的、坚硬的、好似陶土或石质的东西,踏在地面上,步伐一致地向前行进的话。
脚步声沉闷而整齐,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回荡在狭窄的甬道里,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雷焕的脸色一瞬煞白,他抽出横刀,挡在李隆基身前,话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有些变调:
“是……是始皇的阴兵?!这声响……是兵俑行军!”
黑暗的甬道深处,那整齐划一、好似鼓点般迫近的陶俑踏步声,已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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