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笔，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大雁塔的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城市光晕。
恐惧还在，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心脏。但另一种感觉，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感觉，从恐惧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那是面对一个庞大、神秘、与毕生兴趣核心直接相关的谜题时，无法抑制的探究欲，以及……一丝近乎自毁的责任感。如果系统说的万一是真的，如果那个盛唐长安真的因为“记忆淤积”而在痛苦中走向崩解……
她甩甩头，把这个过于沉重的念头暂时抛开。先解决生存问题。
时间在查阅资料、搜索唐代服饰简易制作方法、整理物品中飞快流逝。凌晨时分，她勉强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却不断梦到巨大的铜镜，镜子里不是自己的脸，而是无数模糊扭曲、穿着古装的人影在无声呐喊。
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出门，先去了一趟轻工市场，找到一些颜色暗沉、质地粗糙的棉麻布料，又买了针线。回到住处，对照着电脑上的图片和书籍里的线图，笨拙地开始裁剪缝制一件最简单的交领短襦和长裙。手工粗糙，但至少形制上勉强像个样子。
下午，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梳理神龙元年的历史节点：正月，武则天病重，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逼其退位，中宗李显复位，改元神龙。二张兄弟被杀，武周时代落幕。朝廷格局动荡，韦后、安乐公主势力开始抬眼，相王李旦（后来的睿宗）及其子临淄王李隆基，正在蛰伏……这些宏大的历史，与西市一面照骨的铜镜，会有什么关联？
她试图想象西市的景象：来自西域的驼队，波斯的香料，大食的宝石，嘈杂的叫卖，不同语言的交汇……以及，宵禁之后，那片死寂中，一面裂开的铜镜，在等待着什么。
倒计时已经跳到了：【48：15：22】。
第三天，她继续完善衣物，将认为必要的物品塞进一个结实的深色布包。手机充满了电，连同充电宝。她反复检查军刀的功能，将小本子和铅笔用油纸包好。甚至尝试用网上看来的方法，将几枚现代五角硬币用力在粗糙石头上摩擦，试图让它们看起来旧一些、不起眼一些，尽管她知道这很可能徒劳。
系统依旧沉默，只有倒计时冰冷地提醒着终点临近。
第三天深夜，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林长安换上了那套自己缝制的、略显别扭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以作遮掩。布包斜挎在身上。她坐在床边，最后一次清点物品。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只有倒计时和两个按钮的系统界面。
【02：59：01】
【02：59：00】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嗓音大得她几乎能听见。嘴唇内侧又被咬破了，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她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手机侧边的音量键，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定。
去，还是不去？
拒绝的按钮就在那里。按下去，或许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直到某天，或许在某个熟悉的街头，像那个“无脚古人”一样突兀地消散，或者看着这座城市失去灵魂。
她想起永宁门墙砖上流淌的金色，想起弹幕里那些或好奇或担忧或戏谑的文字，想起“秦风汉骨”的私信，想起书桌上那些翻旧了的历史书，想起碑林石刻冰冷的触感和幼时磕碰留下的浅疤。
“修复者林长安……”她低声念着这个被强加的身份。
倒计时跨过最后三小时，进入两小时五十九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略微颤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是她的时代，她的长安。
手指落下，按下【确认接受】。
在接触屏幕的，猩红的倒计时数字忽然放大，填满了整个视野，然后化作无数流淌的、金色的细小篆文，将她包裹。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和拉扯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好像跌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旋涡。出租屋的景象——堆满书的桌子，没拉严的窗帘，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开始迅速褪色、模糊，浸入水中的墨迹。
最后的意识里，她好像听到一声极轻的、好像来自时光深处的叹息，又好像风穿过古老门洞的呜咽。
身影从床边开始，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慢慢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只有手机从半空跌落，屏幕朝下，微微“啪”一声落在床边地上，屏幕暗了下去。屋内，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照着空无一人的床铺，和地板上那道惨白的、来自街灯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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