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扫描的结果显示,塌陷点下方约三米处,确实存在明显的非连续反射界面,范围比肉眼可见的坑口大了近一倍。数据图上,不规则的阴影区域像一块陈年的淤伤,嵌在相对规整的历史建筑基址剖面之间。
“初步判断,是人工回填的疏松填充物,夹杂部分木石构件。”操作仪器的学生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年代……不好说,但肯定不是近现代工程。填充层下方还有空间,但信号衰减严重,深度和结构需要更精密的设备才能探明。”
沈怀古盯着那些扭曲的线条,眉头拧得很紧。他让助手详细记录所有坐标和参数,又安排人用全站仪对塌陷坑边缘进行持续监测,防止二次坍塌。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林长安,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现场数据我们会整理归档。你提交的那些资料,包括民间记录和早期勘探报告,我会让团队交叉比对。如果有进展,或者需要你补充信息,我会通过学校邮箱联系。”
“好的,沈老师。”林长安点头。
“另外,”沈怀古顿了顿,扫过她手里的直播设备,“你刚才说的‘沉浸式故事’……适可而止。有些边界,跨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像一根针,稍稍扎了一下。
林长安没接话,只是再次道谢。沈怀古不再多言,带着学生和仪器离开了工地。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惨白的午后天光。
她关掉直播,向留守的工地人员打了招呼,也扭头离开。走出警戒线时,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裴青墨的消息,也不是系统提示。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极简:“申时三刻,平康坊南曲,燕归来酒肆。有人想见你。——阿史那燕”
林长安脚步微顿。阿史那燕用这种方式联系她,意味着情况不太寻常。平康坊南曲的燕归来酒肆是她之前与这位胡商情报贩子约定的备用联络点之一,但从未启用过。
她看了眼时间。现实侧现在是下午两点多,折算平行时空的流速,差不多是申时前后。
得立刻回去。
平行时空,长安,平康坊南曲,燕归来酒肆后院。
酒肆前门临街,卖些普通的酒水胡食,后院却僻静。阿史那燕等在厢房里,一身男子装扮的圆领袍,头发束进幞头,脸上还刻意抹了点灰,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锐利。
“林娘子。”她见林长安推门进来,起身迎了半步,压得很低,“长话短说。半个时辰前,太平公主府的内侍到了我东市的铺子,递了话。”
林长安心头一跳:“太平公主?”
“是。”阿史那燕从袖中取出一封泥金帖,递过来,“邀你过府‘赏花’。帖子上写的是后日,但内侍私下暗示,若你方便,最好明日便去。公主殿下……对你很感兴趣。”
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墨迹饱满圆润,措辞客气周到,邀“林氏长安娘子”于后日巳时过府,共赏府中新植的洛阳牡丹。落款处是太平公主的私印,一枚小巧的凤纹。
林长安接过帖子,指头能感觉到纸张细腻的纹理。“她怎么知道我?”
“你在西市解了镜铺沉冤,又在慈恩寺平了异动,这事虽未大肆宣扬,但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阿史那燕倒了杯水推过来,脸色凝重,“临淄王殿下前两日离京去了骊山,尚未回来。公主选在这个时候递帖子,耐人寻味。”
“她想要什么?”
“试探,拉拢,或者……”阿史那燕顿了顿,“铲除。太平公主近年来广纳奇人异士,对星象、谶纬、方技之事尤为热衷。长安近日异事频发,她不可能不注意。你身上有‘异’,她自然想看看,这‘异’能否为她所用。”
林长安沉默。李隆基确实提过,他这位姑母野心不小,且对“天命”“异象”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在神龙元年这个微妙的时间点,任何非常之力,都可能成为权力天平上的砝码。
“能推掉吗?”
“难。”阿史那燕摇头,“帖子是以‘赏花’为名,算私谊邀约,但你若断然拒绝,便是拂了公主颜面。她明面上不会如何,但暗地里……平康坊里多得是让人悄无声息消失的法子。”
窗外传来前堂酒客隐约的喧哗,更衬得厢房里寂静。
“临淄王殿下离京前,可有什么交代?”阿史那燕问。
林长安想起李隆基通过玉佩传递的简短讯息,除了安排她接触韦见素,确实提过一句“若遇贵人相邀,慎言即可,余事待归”。当时未明说,现在想来,或许他早已料到太平公主会有动作。
“他让我慎言。”林长安收起帖子,“明日……我去。”
次日,巳时初刻,太平公主府。
府邸位于长安城东北的兴宁坊,毗邻大明宫,规制恢宏。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往来仆役皆衣饰整洁,步履轻悄,透着一股不张扬的奢贵。
林长安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单髻,只簪一支银簪。她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重重门廊,庭院深深,移步换景。时值春末,园中花木繁盛,牡丹确实开了不少,姚黄魏紫,灼灼其华,但显然并非今日真正的“景”。
宴设在一处临水敞轩。太平公主还未到,已有几位女眷在座,皆是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低声谈笑间眼风不时扫向林长安,带着审视与好奇。
林长安垂眼静立,不多看,也不多言。
约莫一盏茶后,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侍女簇拥下,太平公主款步而来。
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脸庞丰润,眉目间依稀可见昔年的明艳,但更突出的是通身的威仪与久居上位的从容。今日她穿着家常的绛紫团花大袖衫,配郁金裙,发髻高绾,插着数支金玉步摇,行动间流光潋滟。
“都坐吧。”太平公主在主位坐下,嗓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掠过林长安,微微一笑:“这位便是近日长安城里颇有贤名的林娘子?果然气度清雅,不同凡俗。”
林长安起身行礼:“民女林长安,拜见公主殿下。殿下过誉,民女愧不敢当。”
“不必多礼。”太平公主抬手虚扶,“本宫近日听得几桩趣事,皆与林娘子有关。西市沉冤得雪,慈恩寺异动平息,皆赖娘子之力。这般能为,莫说寻常女子,便是许多男子,也未必能有。”
“民女只是略通些方技皮毛,又恰逢其会,不敢居功。”林长安答得谨慎,“皆是仰赖官府明察,与……贵人相助。”
“贵人?”太平公主端起茶盏,用盖子撇着浮沫,似不经意地问,“不知是哪位贵人?”
“京兆府的张少尹秉公执法,慈恩寺的师父们慈悲为怀,皆是贵人。”林长安将话头拨开。
太平公主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谈起园中牡丹,又命人奏乐助兴。席间气氛看似轻松,几位作陪的女眷也说着长安时兴的妆饰、新到的胡商杂戏,但话题总会被太平公主巧妙地引向某些方向。
“说起来,长安近日似乎不太平。”一位着绯色衫子的夫人轻摇团扇,“妾身听闻,不止西市、慈恩寺,连带着务本坊、崇仁坊那边,也偶有怪事。夜半异响,器物自移,搅得人心惶惶。”
“是啊。”另一人接话,“妾身府上的老仆前日还说,在金光门外见到朦胧雾影,似有车马仪仗,走近却空无一物。怕不是……”
“子不语怪力乱神。”太平公主温和地打断,眼神却看向林长安,“不过,百姓惶恐,终非社稷之福。林娘子既能解西市、慈恩寺之困,想必对此类‘异事’,颇有见解?”
压力无声地落下来。
林长安放下筷子,缓声道:“民女浅见,所谓‘异事’,多因天时、地气偶有不协,或人心惶惑,以讹传讹。究其根本,仍需安抚地方,导人向善,消除无端恐慌。至于些许非常之象,谨慎查探,理清缘由,大多可解。”
“好一个‘理清缘由’。”太平公主颔首,“然则,若是缘由深重,牵涉……天命星象呢?”她语气依旧随意,好像在讨论牡丹的品种,“本宫近来翻阅古籍,见载有荧惑守心、彗星袭月之象,往往兆示人间更迭。不知林娘子对方士星占之学,可有涉猎?”
来了。真正的试探。
“民女于星占之学,仅知皮毛。”林长安摇头,“只知天道幽远,人事为本。星象吉凶,亦在人为。尽心民事,顺时应变,方是正道。”
太平公主看着她,眼中笑意深了些,却不达眼底。“林娘子年纪,见识倒是稳重。”她顿了顿,忽然道,“本宫平生有一喜好,便是收集些古物。今日恰巧得了几件新收的玩意儿,诸位可有兴致一观?”
她微微击掌,便有侍女捧上数个锦盒。
第一个锦盒里是一面铜镜,背刻繁复的海兽葡萄纹,镜面光可鉴人,却隐隐透着一股阴冷。第二个是一尊小巧的玉辟邪,雕工精湛,但玉色中夹杂几缕不自然的暗红。第三个……
是一块玉璧。
玉质青白,直径约莫一丈,边缘略有磕损,璧面刻着云雷纹与模糊的兽形。看上去古朴,甚至有些不起眼。
但就在侍女打开盒盖的,林长安左手虎口处的合谷穴,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很轻微,像被细针扎过。
几乎同时,她“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似乎直接响在意识边缘的话,那并非系统惯用的清晰提示,更像一段被干扰的古旧残响:
【…检测到微弱‘太岁’残留污染波动…关联物:古祭器…接触等级:低…建议保持距离…】
玉璧。这东西接触过“太岁”,或者,曾被用于某种与“太岁”相关的仪式。
林长安呼吸不变,甚至没有多看那玉璧第二眼,眼神平静地掠过三件古物,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与疑惑:“皆是珍品。尤其这玉璧,纹饰古拙,气韵内敛。”
太平公主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现在笑道:“林娘子好眼力。这玉璧据说是前朝旧物,出自一位方士之手,有安宅镇气之效。本宫觉得有趣,便收着了。”她话锋一转,“不过,比起这些死物,本宫更看重的,是活的人才。”
她挥挥手,侍女收起锦盒,退出敞轩。作陪的几位女眷也识趣地起身告退。转眼间,轩内只剩下太平公主与林长安二人,连侍立的宫女都退到了廊下远处。
气氛陡然变得沉凝。
太平公主脸上的笑容淡去,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饮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林长安。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睛里,这时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深潭般的审视与计算。
“林娘子,”她放下茶盏,嗓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大可坦诚些。你非池中之物,这长安城里的水,你蹚了,便再也回不到岸上。临淄王能给你的,无非是些虚名、些许钱财,或许还有一点……飘渺的承诺。”
她身体略微前倾,如锥:“本宫不同。本宫看得见你的价值,也出得起价码。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长安的天……或许就要变了。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站在哪一边,路才更宽,走得更远。”
赤裸裸的拉拢,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势。
林长安感到后背渗出细微的汗意。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公主殿下厚爱,民女惶恐。”她抬起头,平静地与太平公主对视,“民女微末之身,所求无非安定二字。化解异事,消除恐慌,便是为长安安定尽一份心力。至于天变与否,非民女所能妄测,亦非民女所敢置喙。临淄王殿下于民女有援手之恩,民女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没有接受,也没有断然拒绝。姿态谦卑,立场却隐晦地划了出来。
太平公主盯着她,半晌,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玩味,几分冷意。“好一个‘铭记于心’。”她靠回椅背,恢复了雍容的姿态,“本宫今日的话,你且记着。来日方长。”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林长安起身,行礼告退。走出敞轩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听到身后传来太平公主平淡的吩咐:“送林娘子出府。”
离开公主府,走到兴宁坊的街口,林长安才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背上的冷汗被风一吹,泛起凉意。
她捏了捏袖中的玉佩,试图联系李隆基,但玉佩毫无反应。他应该还在骊山处理地脉之事,暂时无法分心。
得先回燕归来酒肆,把今日之事告知阿史那燕,再从长计议。
她加快脚步,穿过坊街。就在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
【警告:检测到现实侧锚点(明秦王府遗址区域)地脉波动异常加剧!波动模式与‘太岁’诱导污染共振高度相似!强度:高,且持续攀升!】
【关联监测数据流(来源:沈怀古团队共享接口)显示,该区域地下空腔结构应力值于三刻钟前开始异常跃升,目前已逼近预设警戒阈值!现实侧地质不稳定风险急剧增加!】
【警告:此异常波动与修复者近日活动(接触塌陷点、提交资料引导关注)存在潜在关联。共振效应可能因现实侧专业介入探查而被意外激发或放大!】
【建议:修复者需立即返回现实侧,进行干预与稳定尝试,防止地质灾变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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