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暗红的深渊几乎要将她整个吞噬、刺骨寒意浸透骨髓的片刻——
“噫、摩、诃、迦、罗、耶、波、罗、蜜!”
一道清冽如碎玉击冰的嗓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镜中冤魂无声的哀嚎,钻入林长安嗡鸣的耳膜。
伴随这九个音节吐出,某种无形却灼热的力量凭空而生,好像一柄烧红的无形烙铁,狠狠烫在镜面与她左臂交界的黑暗边缘。
“嗤——!”
一声似乎冷水泼入滚油的尖利声响。
镜中那只死死箍住她手腕的枯瘦鬼手一下子一颤,五指忽然松开,像被真正的火焰灼伤般急速缩回那片荡漾的暗红之中。束缚消失的,林长安因全力后仰的惯性,整个人向后摇晃跌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半截残破土墙上,震得肺腑生疼,眼前金星乱冒。
镜面剧烈波动,那些扭曲痛苦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模糊、淡化,暗红的色泽如潮水般退去。仅仅两三个呼吸间,铜镜恢复了死寂,镜面依旧布满蛛网裂痕,倒映着惨淡的月光和她自己惊魂未定的脸,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幻觉——除了左腕上那圈清晰泛着青黑、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腥气也消散大半,只留下镜面依旧荡漾的暗红和那些扭曲却好像被某种力量暂时压制、显得焦躁不安的面孔。
那只枯瘦如柴、力大无穷的鬼手,被真正的火焰灼伤,一颤,五指猛地松开!
林长安正拼死向后拉扯,对方力量消失,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摇晃着向后跌去,背重重撞在身后半截土坯矮墙上,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左腕上那圈青黑色的指痕火辣辣地疼,但至少,胳膊回来了,还连在她身上。
她急促喘息,肺部像破风箱般抽动,视线第一时间扫向铜镜。
镜面依旧暗红荡漾,那些面孔仍在无声蠕动,但那只手缩了回去,没入那片暗红深处,只留下镜框上狴犴兽首的纹路,在不知何时升起的稀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刚才那九个音节带来的灼热感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暂时隔绝了镜中那令人不适的感觉。
她一下子扭头,看向话来处。
约莫十步开外,坊墙的阴影下,立着一人。
月光吝啬,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身影挺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袖口和衣摆处打着整齐的补丁,手中似乎持着一柄长帚,像极了寺庙里常见的扫地杂役僧。但他就那样随意站着,背脊挺直如松,月光偶尔滑过他光洁的头顶和半边侧脸,映出一张异常年轻的面孔,以及一双在暗处依然清亮、似乎能洞彻幽微的眼睛。
不是巡逻的士兵。
林长安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对眼前人的高度警惕交织在一起,让她喉咙发干,一时竟发不出话。她本能地去摸内袋里的手机——屏幕依旧漆黑,毫无反应。但几乎同时,几行熟悉的、微泛金光的字迹强行在她视野边缘浮现,好像系统在某种干扰下依然顽强地传递着信息:
【接触中断。‘西市铜镜’初次接触完成,数据收集中……】
【警告:侦测到高强度‘非系统许可’文脉扰动介入。来源分析中……】
【现世时间流速比:约1:4.2(本时空更慢)。当前任务剩余时限(折算本时空):约11小时19分。】
【基础伪装仍生效。请谨慎应对未知介入者。】
时限又减少了。而这个猛地出现的年轻僧人,被系统标记为“高强度非系统许可文脉扰动”?
“咳……”林长安压下喉头的腥甜,左手撑着粗糙的土墙,慢慢站直身体。右手的军刀还掉在几步外的沙土里,但她没立刻去捡,只是将受伤的左手腕稍稍缩进袖中,视线紧紧锁住那年轻的僧人。“多谢……大师援手。”她的嗓音沙哑,刻意模仿着略带文言的句式,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他看到了多少?那咒文是什么?他是什么人?
年轻僧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几步,踏入稍亮些的月光地,手中的长帚随意拖在身后,在沙土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他的脸庞完全显露出来,眉目疏朗,鼻梁挺直,肤色是久居室内的白皙,但绝无孱弱之气。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又锐利如鹰隼,现在正平静地打量着林长安,从她明显异于常人的短发(系统伪装下,在唐人眼中应是符合时代的女子发式,但林长安自己知道不同),到她身上那套材质奇特、细节与当下长安服饰有微妙差异的“胡装”,最后落在她颤抖、试图隐藏的左腕上。
“大师不敢当,不过慈恩寺一扫地僧尔。”他开口,嗓音依旧清冽,语调平稳,带着长安官话的口音,却吐字格外清晰。“女檀越夜闯宵禁,直面无主冤镜,胆气不小。”他顿了顿,视线似乎穿透了林长安强装的镇定,“只是这胆气,似乎并非源于熟知此间‘规矩’,倒……全然不知,故而无畏?”
林长安心头一凛。他的话里有话。
“迷路了而已。”她简短回答,眼神瞟向远处——那整齐的脚步声和甲片摩擦声似乎更近了些,方向正是这边。“听闻西市有宝镜,想来看看,不想触了忌讳。”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寻找可能的退路。士兵,警子,还有这个神秘的僧人,情况比刚才更复杂了。
“忌讳?”年轻僧人微微摇头,扫过那面依旧不祥的铜镜,“此非寻常忌讳。镜中所囚,非妖非鬼,乃‘过去之影’,是地气紊乱、时序交叠处,未能安息的‘历史碎片’。寻常人触之,轻则神昏志夺,重则被拖入彼时彼刻,成为碎片一角,永世沉沦。”他的解释直接点出了“地气紊乱”和“历史碎片”,这让林长安瞳孔微缩。
他知道?他不仅知道,还能用那种奇特的咒文暂时压制?
“你……”林长安刚吐出一个字。
年轻僧人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他侧耳倾听,远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火把的光晕在坊街拐角处晃动。“金吾卫巡夜将至,女檀越现在形容狼狈,又无过所文牒,被擒获恐有麻烦。”他说得平淡,却点出了林长安最大的软肋——黑户。
他眼神重新落在林长安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况且,檀越身上‘味道’特异,与此世格格不入。非此世之人,却染此世之厄,有趣。”
林长安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他看出来了?还是猜的?系统的基础伪装难道对他无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强迫自己嗓音稳定。
“明白与否,无关紧要。”年轻僧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否认,他向前又迈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到五步之内。这个距离,林长安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僧衣领口内,似乎有一角非布料的细腻材质一闪而过。“我观檀越,似有所求,欲平此镜中之怨?亦或,类似之‘厄’?”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敲在林长安心坎上,“然檀越对此世规则懵懂,如盲人夜行,步步杀机。今日若非我恰经此地,檀越已成镜中又一新魂矣。”
林长安抿紧嘴唇。他说的是事实。没有系统详细指引,没有本土知识,她刚才差点就完了。但这人出现的时机太巧,目的不明。
“大师有何指教?”她试探着问,同时身体保持微侧,随时准备应变。
“指教谈不上。”年轻僧人,自称扫地僧的年轻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交易?”
“我对此长安城内,因‘地气’紊乱而生的种种‘异事’,知晓些许门道,亦有些许门路,可助檀越辨识、规避,乃至寻得化解某些‘厄难’所需之‘信物’。”他道来,好像在陈述一件平常事,“而檀越……你身负‘异世之气’,行事思路与此世之人迥异,或能解开一些令我辈束手之结。城中近来,颇有些令人头疼的‘小事’,或许正需檀越这般人物,提供一二……‘新解’。”
他需要她解决“异事”?因为她来自现代,思路不同?
“我如何信你?”林长安直接问。脚步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到低沉的喝令声。
年轻僧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他不再多言,左手僧袍微动,一枚圆形方孔的铜钱被他拈在手指,屈指一弹。
那铜钱划破短短的空间,稳稳落入林长安摊开的右手掌。
触感微凉,带着金属的厚重。
“此物可暂保你一夜无恙,避开寻常‘阴秽’之物与低阶巡夜兵丁的耳目。”他语速加快了些,话压低,“明日辰时,慈恩寺塔下,告诉我你的决定。若来,便是有意交易;若不来……”他看了一眼那面铜镜,“檀越自求多福。”
说罢,他竟不再看林长安,也不理会那越来越近的火光与脚步声,,拖着那柄长帚,步履从容地没入身后更深沉的阴影里,几个呼吸间,身影便与黑暗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似乎从未出现过。
林长安握着那枚尚带对方指头余温的铜钱,愣了一瞬。这就走了?交易内容如此模糊,条件也不对等,就这么扔给她一枚铜钱和一句话?
“那边!有动静!”
“速查!”
火把的光亮已经照亮了隔壁巷口,甲胄铿锵声近在咫尺。
林长安一个激灵,来不及细想,忽然蹲身捡起沙土里的军刀塞回鞘中,环顾四周——除了年轻僧人消失的阴影方向,另一侧是堆满杂物的死角。她一咬牙,握着那枚铜钱,朝着僧人消失的坊墙阴影处冲去。
说也奇怪,当她冲进那片阴影,手心铜钱似乎微微一热,紧接着,她感觉自己奔跑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乃至呼吸声,都好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吸收,变得微不可闻。她紧贴着一处凹陷的墙根蹲下,屏住呼吸。
一队约莫十人的金吾卫士兵手持长戟、腰挎横刀,举着火快步跑过她刚才所在的空地。火把的光芒扫过那面铜镜,镜面暗红依旧,那些扭曲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诡异。为首的队正似乎察觉了什么,抬手,队伍停下。
林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队正警惕地环视四周,眼神几次扫过林长安藏身的阴影,却好像视而不见,最终定格在那面铜镜上。他眉头紧锁,低声骂了句什么,对左右道:“又是这邪门镜子!撤远点,莫沾晦气!继续巡!”
士兵们显然也对那镜子颇为忌惮,闻言立刻绕开一段距离,队伍重新整队,朝着另一条坊街而去,脚步声和火光逐渐远去。
直到四周重新被寂静和昏暗笼罩,林长安才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她摊开手掌,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仔细看那枚铜钱。
很普通的一枚开元通宝,边缘有些磨损,字迹清晰。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旋读,背面……似乎无字?
等等。
林长安用手指仔细摩挲铜钱背面。在靠近方孔边缘的某个位置,触感有极其细微的凹凸。她将铜钱凑到眼前,几乎贴着眼皮,借着极其有限的光线分辨。
那不是铸造留下的瑕疵,而是后来用极细的锐器,刻上去的两个小字,笔画细如发丝,若非仔细触摸查看,绝难发现。
那两个字是——
开元。
林长安的呼吸忽然停顿,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开元通宝……是唐玄宗李隆基开元年间(公元713-741年)才开始铸造发行的钱币。
而现在,是神龙元年(公元705年)。
李隆基本人,这时还只是临淄王,距离他登基改元开元,还有整整八年。
一枚理论上八年后才会出现的年号钱,被一个神秘的年轻僧人,在神龙元年的长安西市,当做“信物”交给了她。
自称扫地僧,慈恩寺,李三……
李三?!
林长安忽然攥紧铜钱,金属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她抬起头,望向那年轻僧人消失的黑暗深处,又转头,看向不远处那面在夜色中沉寂、却依旧散发着不祥的铜镜。
远处的谯楼上,隐约传来报时的鼓声,沉闷地响了一下。
夜还很长。而她这枚微凉的铜钱,和其上那两个细如蚊蚋、却重若千钧的“开元”字样,像一团冰冷的火,灼烧着她的理智,也照亮了前方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道路。
辰时,慈恩寺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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