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卡顿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屏幕上的画作依旧清晰,弹幕还在滚动,但林长安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她太熟悉这种细微的异常了——那不是网络波动,是某种东西在“注视”,甚至试图“接入”。
几乎同时,裴青墨的通讯请求在耳机里弹出,带着最高优先级的震动提示。
“青墨?”林长安立刻接通,话压得很低。
“信号源锁定了。”裴青墨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背景音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不是华清宫主体建筑群,是更南边,骊山未开发区域的深谷。经纬度发你手机了。能量特征……和你刚才直播最后三秒出现的扰动波形吻合度超过92%。它确实‘看’到了那幅画,并且做出了强烈回应。”
林长安瞥了一眼电脑角落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平行时空那边,应该刚过寅时。
“强度?”
“极高,而且……很‘纯粹’。”裴青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沈怀古团队在明秦王府地下的探测数据刚传过来一部分,我做了交叉比对。华清宫地下那个苏醒的意识体,情绪频谱复杂,混杂了爱恋、恐惧、怨恨、不甘。但骊山深处这个,哀伤的‘纯度’异常高,几乎像……像一块被反复打磨、只剩下单一情绪的晶体。另外,它的‘年龄’可能远超我们的预估——能量衰减模型回溯显示,其核心执念的存续时间,可能早于华清宫建造,甚至早于太宗时期。”
林长安拇指无意识地按上左手虎口,那里传来清晰的痛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收束。
“主线任务剩余不到六小时。”她低声说,更好像在对自己确认,“华清宫信物的淤塞压力,源头之一可能就在这里。不处理这个,杨玉环的执念也无法真正安抚。”
“你打算怎么做?”裴青墨问,“现实侧这边,沈怀古的人明天肯定会去华清宫附近实地勘测,太平公主那边的信号也在那一带出没过。你两边的时间都不多了。”
“先去骊山深处。”林长安已经关掉了直播推流,开始快速收拾背包,“现实侧的信号源只是映射,真正的‘病灶’在平行时空。我得回去找李隆基。”
“带上这个。”裴青墨传过来一份简图,是结合卫星影像和地质资料生成的骊山南麓地形概略,一个红点在山谷深处闪烁,“定位精度受地磁干扰,可能有百米误差。山谷入口很隐蔽,唐代应该也没有现成的路。小心。”
“明白。”
通讯切断。出租屋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林长安将必要物品塞进背包,深吸一口气,握住那枚温润的云纹佩。视野角落,系统倒计时无声流淌:约5小时48分。
***
平行时空,骊山,寅时三刻。
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风穿过林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隆基站在华清宫外围一处僻静的角门外,身旁只跟着雷焕一人。两人皆着深色劲装,融在阴影里。
空气扭曲,林长安的身影凭空浮现,脚步落地时略有些不稳,被山风一吹,打了个寒噤。
“如何?”李隆基迎上一步,视线在她脸上迅速扫过。
“找到了另一个‘源头’。”林长安言简意赅,将裴青墨标注的简图递过去,“在华清宫更南边的深谷里。哀伤的强度……可能比这里更甚。而且年代更久远。”
李隆基就着雷焕点燃的火折子微光,迅速扫过简图。他的眉头蹙起,盯着那个红点标注的大致方位,沉默了片刻。
“这个位置……”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我知道那里。幼时随祖父(注:唐高宗李治)来骊山避暑,曾误入过那片山谷。当时只觉得阴森凄冷,宫人讳莫如深,匆匆将我带离。后来问及,只说是前朝废弃的野坟冢,不详。”
“前朝?”林长安捕捉到这个词。
“或许是隋,或许是……更早。”李隆基将简图收起,嗓音低沉下去,“但宫人反应太过紧张。皇家之地,若真是无主野坟,平了便是,何须如此避忌?”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那地方,恐怕藏着皇家不愿为人知的秘密。
“要去吗?”林长安问。她知道时间紧迫,华清宫这边的信物尚未处理,地下苏醒的意识体仍是个定时炸弹。但直觉告诉她,山谷里的东西,或许是解开眼前困局,甚至理解李隆基那份“未来恐惧”根源的关键。
李隆基望向南方黑黢黢的山峦轮廓,下颌线绷紧。山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去。”他吐出这个字,转向雷焕,“你留在此处,盯着华清宫动静,尤其是偏殿那边。若有异变,以哨音为号,不必跟来。”
“殿下,深山夜行,只您二人……”雷焕面露忧色。
“人多了反而惹眼。”李隆基摆手打断,“况且,有些地方,有些人……”他看了一眼林长安,“或许本就不该被太多人看见。”
雷焕抱拳领命,身影退入更深的阴影。
李隆基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司南,调整了一下,又抬眼辨认了一下稀疏的星斗。“跟我来。路不好走,跟紧。”
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星月之光和司南指针上涂抹的些许荧光粉指引方向。两人离开宫苑范围,一头扎进骊山南麓茂密的山林。根本没有路,只有兽径和嶙峋的岩石。李隆基显然对山地行进并不陌生,步伐稳健,时常在林长安需要攀爬或跨过沟壑时,适时地抬手拉拽一把。他的手很有力,有练武留下的薄茧,但触碰一瞬即分,克制而利落。
越往南,林木越发幽深,人迹罕至的迹象越明显。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感觉,偶尔有夜枭的啼叫从极远处传来,更添寂寥。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他们来到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口。谷口狭窄,被藤蔓和乱石半掩,若非有意寻找,极易错过。
“就是这里。”李隆基停下脚步,司南的指针在此处稍稍颤动,不再指向固定的南北。
谷内传来潺潺水声,但并非欢快的溪流,而是某种……滞涩的、似乎呜咽的流水音。
两人拨开藤蔓,侧身进入山谷。
谷内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空间不大,约莫半个足球场大小,三面环着陡峭山崖。谷底平坦,却并非自然形成,隐约能看出曾经有过人工平整的痕迹,只是如今已被荒草和灌木覆盖。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石质建筑——或者说,是建筑的残骸。
那是一座墓。规制明显超出寻常民间坟冢,有残存的石阙底座,有倾倒的望柱,甚至能看到模糊的、雕刻着卷草纹样的石椁边缘。但所有石材都呈现一种被漫长岁月和湿气侵蚀的灰黑色,爬满深绿近黑的苔藓。墓碑还在,却是一块无字碑,光滑的碑面上空无一字,只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哑光。
整座墓园笼罩在一种极度沉寂的氛围里。连虫鸣都没有。
“无字碑……”李隆基低声重复,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走向那座墓碑。他的眼神落在碑座上隐约可辨的莲花纹饰上,那是唐代中早期贵族墓葬常用的装饰。
林长安紧随其后,系统面板在她视野中无声展开,淡金色的文字流淌:
【检测到高强度‘历史遗忘型执念’凝结体。】
【关联情绪:哀伤(纯度97.3%)、孤独、渴望被记忆。】
【关联历史事件:疑似宫廷内部权力斗争导致的个体抹杀。】
【警告:执念本体对‘被看见’、‘被记忆’存在极度渴望,接近可能触发直接意识交互。宿主当前精神屏障强度:中。建议谨慎接触。】
就在林长安阅读系统提示的,异变陡生。
墓碑前方的泥土,毫无征兆地变得湿润,然后,一泓清澈的泉水,竟从干燥的土壤中慢慢渗了出来。泉水无声漫延,很快在碑前形成一片不大的、镜子般的水洼。
水波平静,倒映着即将破晓的微灰天空和墓碑的轮廓。
紧接着,水面的倒影开始变化。
天空和墓碑的影像模糊、荡漾,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女子的面孔。
那是一张极年轻、极美丽的脸,眉目如画,但眉眼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哀愁。她梳着高高的发髻,簪着步摇,是典型的唐代宫廷妃嫔妆扮。影像有些透明,似乎隔着一层泪光。
她无声地“望”着站在水边的两人,嘴唇开合。
没有通过空气传来,但一股清晰、冰凉、带着无尽悲伤的意识流,直接透过脚下的大地,透过那汪诡异的泉水,传递到林长安和李隆基的感知中:
“…我名…婉容…”
意识流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带着跨越百年的孤寂与不甘。
“…告诉后世…我不是病逝…”
“…是…鸠杀…”
最后两个字传递过来的片刻,李隆基的身体忽然一震,好似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脚下,向后倒退半步,死死盯住水中的倒影,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话。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某种深藏的、被触动的恐惧。
林长安立刻看向他。
李隆基接触到她的眼神,被烫到一样,倏地移开视线。他胸膛起伏,呼吸明显变得粗重,右手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他显然知道“婉容”这个名字。
也知道“鸠杀”意味着什么。
水中的女子面孔依旧哀愁地望着他们,眼神里除了悲伤,还有一丝微弱的、近乎祈求的期盼——期盼有人能将她的名字和真正的死因,带出这座被遗忘的山谷,带出被权力刻意抹去的历史尘埃。
山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呜咽般的潺潺水声,似乎在为百年前的冤魂低泣。天边那一线灰白,似乎也被这沉重的哀伤凝滞,迟迟不肯扩大。
李隆基终于从剧烈的震动中稍稍回神,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林长安,话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她……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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