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温热的沉甸甸感,从胸口下移,最终沉入她贴身佩戴的云纹玉佩。玉佩表面微光流转,比之前多了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清晨山岚最薄的那一缕。
林长安抬起手,手指触到玉佩,一股清冽的凉意渗入皮肤,奇异地中和了直播结束后残留的亢奋与疲惫。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
然后,她,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没有时间回味了。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现实侧骊山微震数据短暂归零只是假象,是“被看见”带来的短暂慰藉冲刷了表层淤塞。华清宫深处那个更庞大、更纠缠的核心,还在等着她。
她发动车子,驶离骊山南麓。手机屏幕上,裴青墨的消息已经跳了出来:“直播数据爆了,舆情峰值比预想高两倍。沈怀古那边暂时没动静,但他助理半小时前又调阅了你的公开行程记录。”
林长安扫了一眼,没回。她需要尽快返回平行时空。
回到出租屋,锁上门,拉上窗帘。她坐到床边,拇指习惯性地按上左手虎口的合谷穴,那里传来清晰的酸痛。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黑暗。
再睁眼时,晨光已不是现实侧那种隔着城市尘埃的灰白,而是平行时空骊山深处清冽的、带着草木湿气的亮。
她还在山谷里,站在那座无字墓碑前。
李隆基就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山谷上方逐渐亮起的天空。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脊轮廓,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才慢慢转过身。
“回来了。”他说,嗓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林长安点头,走到他身边,“现实侧的直播……有效果。婉容的执念转化了,地底那些脚步声暂时停了。”
李隆基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好像在审视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但时间不多了。”林长安继续说,摊开手掌,系统面板的虚影在她浮现,那行倒计时刺眼地跳动着:【主线任务:修复地脉信物(三)剩余时间:约4小时02分】。
时间又过去了十六分钟。
“华清宫。”李隆基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决断,“必须立刻动身。此地淤塞虽暂缓,但核心未解,拖下去恐再生变。”
“我也是这个意思。”林长安收起面板,“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向山谷外走去。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林间湿漉漉的,脚步声踩在落叶和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刚走出山谷,还没到之前拴马的地方,前方林间小道上,却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个穿着褐色短衫、作仆役打扮的中年汉子,脸普通,脚步却极稳。他手里捧着一个深紫色的锦盒,盒盖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
那汉子见到李隆基和林长安,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低垂着,不看人。
“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呈递请柬。”汉子双手将锦盒举过头顶,话平板无波。
李隆基脚步一顿,眼神猛地转冷。他没有立刻去接,视线在那锦盒的牡丹纹上扫过,又落回汉子低垂的脸上。
“你家主人是?”
“家主嘱咐,殿下与林娘子一看便知。”汉子依旧低着头,话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林长安心头一紧。这架势,这锦盒的规制和纹饰……绝非寻常人家。
李隆基沉默了两秒,终于伸出手,接过锦盒。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用摩挲了一下盒盖上冰冷的金线绣纹,然后对那汉子轻声道:“东西已收到,你可以回去了。”
“是。”汉子又行了一礼,回身便走,步伐依旧平稳,很快消失在林间雾气里。
等那人走远,李隆基才将锦盒递给林长安。“你来看。”
林长安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明黄色的丝绸,丝绸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份泥金笺帖。笺帖折叠着,封面是空白的,但纸质极佳,触手温润,边缘还用极细的银粉描了云纹。
她展开笺帖。
字是工整的楷书,墨色乌黑发亮,每一笔都透着雍容气度。
“敬启者:闻林氏长安娘子,虽为女流,然通晓古今,明辨幽微,尤擅安神定魄之能,近日长安坊间异事频仍,民心惶惑,娘子屡施援手,化险为夷,实乃奇才。本宫素仰贤能,心系社稷,今欲于延康坊设‘方技研究会’,广邀天下奇人异士,共研星象医药、工巧格物,以解民瘼,以安天心。闻娘子大才,特具薄柬,诚邀娘子屈尊入会,共襄盛举。研究会不日将开,静候佳音。太平公主谨启。”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印文是“镇国太平公主”六个篆字。
林长安逐字看完,抬起头,看向李隆基。
李隆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得像井,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还有一丝……嘲弄?
“方技研究会。”他微微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好名头。星象医药,工巧格物,解民瘼,安天心……我那姑母,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这是阳谋。”林长安捏着那份泥金请柬,纸张边缘的银粉在她手指留下细微的凉意,“她把我架起来了。如果拒绝,就是不给公主面子,不识抬举,甚至可能被扣上‘藏私’‘不愿为朝廷分忧’的帽子。如果接受……”
“如果接受,”李隆基接过话头,压得很低,“你的一举一动,你接触了谁,说了什么,甚至你那些‘安神定魄’的手段究竟如何施展,都会在她眼皮子底下。研究会里必然塞满她的眼线,那些所谓‘奇人异士’,有多少是真正有本事的,有多少是她的探子,谁说得清?”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四周寂静的山林,似乎在确认无人偷听。
“更重要的是,她这是在试探我。”李隆基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她知道你与我有关联。邀你入会,一是将你纳入监控,二是看你如何反应,看我如何反应。我若阻拦,便是心中有鬼,坐实了与你‘勾结’;我若放任,她便等于在我身边钉进一颗她可以随时敲打的钉子。”
林长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份请柬看似客气,实则是一张编织精巧的网,每一个绳结都打着政治算计的烙印。
“她动作真快。”林长安将请柬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我们刚从华清宫附近撤出来,婉容的事才刚了结,她的请柬就送到了这骊山深处。”
“她一直在盯着。”李隆基,继续向拴马的地方走去,背影透着一股紧绷的冷硬,“之前散布流言是暗箭,如今这请柬,是明枪。暗箭易躲,明枪难防。”
两人走到马匹旁边,解开缰绳。李隆基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但握缰绳的手背青筋略微凸起。
“你怎么打算?”他坐在马上,垂眼看向林长安。
林长安也上了马,将那个深紫色锦盒塞进随身的布袋里。“我没得选,对吗?”
“有。”李隆基扯动缰绳,让马头转向华清宫的方向,“你可以彻底消失,让她找不到。但那样,你修复地脉的任务怎么办?华清宫的信物还等在那里,时间不多了。”
他踢了踢马腹,马匹开始小步前行。
“或者,你可以接受。”李隆基的嗓音随着马蹄声传来,有些飘忽,“进去,在她眼皮子底下周旋。风险极高,但或许……也能从中得到一些我们想要的东西。比如,看看她到底网罗了些什么人,到底想用这些‘方技’做什么。”
林长安策马跟上去,两匹马并辔而行,踏着林间湿润的小路。
“研究会里,会有真正懂地脉、懂这些‘异事’的人吗?”她问。
“一定有。”李隆基回答得很肯定,“太平不是傻子,她搞这个名堂,绝不仅仅是为了监控你。长安地脉紊乱,异象频生,她肯定也察觉到了,并且想弄明白,甚至想掌控。那些‘奇人异士’里,必然有她找来的、真正有几分本事的人——或者,自以为有本事的人。”
他侧过头,看了林长安一眼,眼神复杂。
“甚至,可能还有‘不是人’的东西混在里面。”
林长安心头一跳。“你是说……”
“李晦。”李隆基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厌恶,“他能化身货郎,能潜入记忆回廊,为什么不能化身某个被太平招募的‘方士’?研究会鱼龙混杂,正是他隐藏身份、接近核心的绝佳场所。”
这个可能性让林长安后背发凉。如果李晦真的混进了太平公主的“方技研究会”,那局面就更加复杂危险了。
两人沉默地骑了一段路,华清宫那片熟悉的殿宇轮廓,已经在前方山峦间隐隐浮现。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片山林,踏上通往华清宫的官道时,侧前方一棵老槐树后,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是阿史那燕。
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胡服,但脸上带着赶路的尘土,眼神急切。见到李隆基和林长安,她立刻快步迎上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
“殿下,林娘子,可算找到你们了!”
“你怎么来了?”李隆基勒住马,眉头微皱,“不是让你在渭水庄子暂避吗?”
“有急事!”阿史那燕喘了口气,语速很快,“我按殿下之前的吩咐,设法打听了太平公主最近的动作。她那个‘方技研究会’的风声,已经放出来了,据说延康坊的公主府正在大肆整修偏院,作为会址。”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李隆基。
“这是我买通公主府一个采办下人弄到的,研究会第一批拟邀的‘座上宾’名单,不全,只有七八个名字和简单描述。”
李隆基展开纸条,林长安也凑过去看。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记下的。前面几个名字和头衔还算正常,什么“终南山炼气士”、“蜀中巫医”、“江南巧匠”之类。
但最后两个名字,却让林长安的呼吸一滞。
一个写着:“崆峒山云游道人,玄冥子,善驱邪禳灾,尤精镇宅破煞之术。”旁边小字备注:“年约五旬,脸庞清癯,双目有疾,常以白绫覆眼,然行动如常,据说能‘以心观物’。”
另一个更简略:“西域客,无名氏,通晓秘术,能唤阴兵,解梦魇。”备注只有一句:“深居简出,罕露面,形容阴鸷,十指指甲青黑。”
李隆基盯着那两句描述,捏着纸条的手指慢慢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双目有疾,白绫覆眼……”他低声念道,抬眼看向林长安,“记得西市那个卖你铜镜的货郎吗?”
林长安当然记得。那个货郎,也是“目盲”,用一条脏污布带缠着眼睛。而李晦在大明宫记忆回廊中化身的形象,虽然眼睛完好,但那种灰白无物的瞳孔,和“目盲”何其相似!
至于“十指指甲青黑”——这几乎是李晦那双苍白修长、指甲泛着不健康青黑色的手的直接写照!
“这两个人……”林长安的有些干涩。
“很可能,都是他。”李隆基将纸条攥进手心,再张开时,纸条已经化为一撮细碎的纸屑,随风飘散。
他看向华清宫的方向,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好像能穿透山林,看到延康坊那座正在筹备“研究会”的公主府。
“我那姑母,这次恐怕是引狼入室而不自知。”李隆基的话冷得像冰,“或者……她根本就知道,却心甘情愿与虎谋皮。”
阿史那燕紧张地看着他们:“殿下,那我们现在……”
“先去华清宫。”李隆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时间不等人。研究会的事,稍后再议。”
他踢马向前,不再回头。
林长安握紧了缰绳,那枚云纹玉佩传来温润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心底不断泛起的寒意。她看了一眼李隆基决绝的背影,又望向前方雾气缭绕的华清宫殿宇。
太平公主的请柬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已经套了上来。而枷锁的另一端,似乎还连接着更黑暗、更危险的存在。
她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晨雾渐散,华清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但林长安知道,等待他们的,绝不仅仅是那座温泉宫殿里哀伤的贵妃执念。
还有一张正在长安城延康坊张开的、名为“合作”的罗网。而罗网的经纬之间,隐约可见李晦那双泛着青黑光泽的、修长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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