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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将计就计,深入虎穴

作者:爱吃肉末青菜的胡渣子 当前章节:4569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8:45

那张苍白的面孔,覆盖白绫的双眼,还有货郎递来铜镜时指甲缝里那抹不自然的青黑——记忆翻涌上来,带着西市午后阳光里那股黏腻的寒意。

“记得。”林长安的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货郎,还有后来在慈恩寺塔院,那个自称‘玄冥子’的香客。”

李隆基将纸条重新折好,塞回阿史那燕手中。“烧掉。”

阿史那燕点头,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就地点燃纸角。火焰吞噬字迹时,她低声问:“殿下,林娘子,你们打算如何应对?公主府的人还在山下驿亭等着回话。”

林长安看向李隆基。

李隆基背着手,望向华清宫方向那片被山岚笼罩的殿宇轮廓。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鼻翼那颗浅褐色的痣显得格外清晰。“姑母这一手,是阳谋,也是试探。她想知道两件事:第一,你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有‘异术’,值得她费心招揽或清除;第二,你与我,究竟是何关系。”

他转过身,落在林长安脸上。“你若断然拒绝,她便知你与我关联甚深,且心中有鬼。届时,她要么动用更直接的手段对付你,要么以此为柄,在朝中攻讦我‘私蓄奇人、图谋不轨’。”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簌簌的响动。

“所以,”林长安接上他的话,“我得去。”

“不止要去,”李隆基走近两步,话压得更低,“还要去得‘惶恐’,去得‘感恩’,去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只是个侥幸得了公主青眼的民间女子,受宠若惊,战战兢兢。”

林长安听懂了。“表演。”

“对。”李隆基点头,“你要让她觉得,你可用,可控,且与我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易关系。如此,她才会将你纳入麾下,才会让你接触到研究会的核心——那些方士,那些‘地气不稳’的讨论,还有她与李晦之间,究竟在谋划什么。”

阿史那燕插话:“可林娘子一旦进去,就是羊入虎口。公主府里眼线密布,那些方士更不是善类。”

“所以不能只让她一个人去。”李隆基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拇指大小的玉蝉,通体青白,雕工简拙。“这是我早年从一位西域胡商手中所得,据说产自于阗,玉质特殊,能微感体温变化。你贴身戴着,若遇险境,或体温骤升骤降超过寻常范围,我这边另一枚会有感应。”

他将玉蝉递给林长安。“研究会首次集会,定在三日后。这三日,你先随我去华清宫,处理信物之事。待那边事了,你便以‘需回城准备’为由下山,我会安排人在山下接应,护送你回长安城。入会之后,记住三点:多看,少说,绝不轻易显露你的‘安神’之术。”

林长安接过玉蝉。入手温润,蝉翼的纹路在指头清晰可辨。“殿下不担心我演砸了,或者……真被他们拉拢过去?”

李隆基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若真能被姑母拉拢,这会儿便不会站在这里。至于演砸……”他顿了顿,“我相信你的判断。毕竟,你连李建成的执念都能安抚。”

这话里藏着的信任,比指责更让人心头一沉。

林长安将玉蝉握紧,手掌传来细微的暖意。“好。”

***

三日后,长安城,延康坊。

太平公主府占了大半条街,朱门高墙,门前的石狮子比寻常王府的还要高出半头。林长安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她站在侧门前,手里攥着那份烫金请柬,手指因为用力而稍稍发白。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眼皮耷拉着,扫了眼请柬,又上下打量她。“林娘子?”

“是。”林长安垂下眼,放轻,“蒙公主殿下抬爱,特来赴会。”

门房鼻腔里哼了一声,侧身让开。“进去吧,有人引路。”

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栽满牡丹的园子,引路的婢女在一处水榭前停下脚步。水榭临池而建,三面开窗,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衣着打扮各异,有穿道袍的,有作胡商打扮的,也有几个文士模样的人。主位上,太平公主斜倚在锦榻上,一身绛紫宫装,发髻高耸,金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林长安在门槛外停步,屈膝行礼。“民女林长安,拜见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像羽毛拂过,却带着重量。“起来吧。赐座。”

婢女搬来一张矮凳,放在最末的位置。林长安谢恩坐下,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人都到齐了。”太平公主开口,话不高,却让水榭里细微的交谈声立刻止息。“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共商一件大事。近来长安多地‘地气不稳’,天象有异,百姓惶恐。陛下忧心,本宫亦不能坐视。故设此‘方技研究会’,广邀天下奇人异士,集思广益,寻安天心、解民瘼之法。”

她顿了顿,眼神慢慢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座诸位,皆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望诸位畅所欲言,不必拘礼。”

话音刚落,坐在左侧首位的一名老道便捋须开口:“殿下仁德。贫道近日观测星象,见紫微垣旁有客星犯境,其色赤红,主兵戈。又闻骊山一带地动频繁,此乃地龙不安之兆。依贫道愚见,当于京郊设坛祭天,以安地祇。”

另一名作巫医打扮的老妪哑着嗓子接话:“老身倒觉得,是疫气。去岁关中歉收,今春又有倒寒,湿邪郁结于地,化作瘴疠。当以艾草、雄黄遍熏坊市,再以符水洒净,方可驱邪。”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说该修堤防洪的,有说该大赦天下的,还有建议从西域请高僧来做法事的。林长安安静听着,却不动声色地掠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尤其是坐在太平公主右侧下首的那两个人。

一个年约五旬,脸庞清癯,双眼覆着一条两指宽的白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正是名单上写的“玄冥子”。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稍稍侧着头,似乎在听,又好像在“看”。另一个坐在他斜对面,身影瘦削,穿着深褐色胡服,面孔阴鸷,十指交叠放在膝上——指甲的颜色,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透出一种不自然的青黑。

西域客,无名氏。

林长安的视线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但她记住了那股感觉:不是阴冷,也不是邪气,而是一种……空洞。那双手不属于活人,只是暂时借来用用的躯壳。

讨论进行到一半,太平公主忽然将话题一转:“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但本宫以为,地气不稳,天象有异,或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水榭里安静下来。

太平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天命所归者,自能镇抚山河,导引地脉。反之,若德不配位,或身负‘不祥’,便会引动灾厄,殃及百姓。”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在场几个文士脸色都变了变。

玄冥子这时忽然开口,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殿下所言极是。贫道近日以心观物,见长安城上空‘气’象纷乱,尤以皇城、宫城为甚。其中数道‘气’纠缠不清,一者煌煌如日,一者晦暗如夜,还有一道……”他顿了顿,白绫覆盖下的脸转向林长安的方向,“似有还无,若青烟一缕,却偏偏能牵动前两者。”

所有人的眼神,一下子聚焦到林长安身上。

林长安后背一僵,但脸上适时露出惶恐之色,站起身,又行一礼:“道长言重了。民女微末之身,岂敢与天家气象相提并论?许是……许是民女近日为生计奔波,沾染了些市井浊气,扰了道长清净。”

她发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太平公主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林娘子不必惊慌。玄冥道长只是就事论事。况且,本宫既然邀你入会,便是信你有过人之处。听闻你擅‘安神’之术,曾助人平息梦魇,安抚惊魂?”

来了。

林长安垂着眼,话更轻了:“回殿下,只是些乡野土方,上不得台面。民女幼时体弱,家母从一位游方郎中处学得些许安神宁心的粗浅法子,实在不值一提。”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边缘——这是李隆基教她的,紧张时的小动作,要显得真实。

太平公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林娘子不必过谦。你能安抚慈恩寺的‘镇妖兽’,又解了骊山无名墓的哀怨,这可不是‘粗浅法子’能做到的。”她话锋一转,“不过,道长既说你身负异‘气’,本宫倒想问问,依你之见,近日长安地气不稳,根源何在?”

问题抛回来了,带着钩子。

林长安垂着眼,脑子飞快转动。不能说得太深,显得她知道得太多;也不能说得太浅,显得毫无价值。她想起李隆基的叮嘱,想起华清宫地底那些淤塞的哀伤,想起现实侧骊山那规律如脉动的微震波形。

“民女愚见,”她斟酌着词句,“地气如人体经脉,贵在流通。若有淤塞,便会生出痛楚异象。长安城千年古都,地脉千年流转,有些‘旧伤’淤塞,也是常事。民女那点微末伎俩,不过是顺着地气本身的流向,稍加疏导,令其归位罢了。若说‘牵动’,实在不敢当。”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又把功劳推给“地气本身”,既承认了自己确实做了些事,又撇清了与“天家气象”的关联。

太平公主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摆手:“坐下吧。本宫只是随口一问,不必紧张。”

林长安依言坐下,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讨论继续,但话题明显被太平公主引向了更敏感的方向:如何判断“天命所归”,如何识别“不祥之人”,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到,是否该“清除”那些引动地气不稳的“祸源”。

玄冥子和那西域客很少发言,但每次开口,都精准地将话题推向更深的试探。林长安注意到,太平公主在听这两人说话时,身体会略微前倾,那不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姿态,更似乎一种……平等的倾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更让她警惕的是,当水榭内烛火晃动,光线明暗交替的一下子,她似乎看到玄冥子覆眼白绫的边缘,还有西域客交叠的手指缝隙间,有一缕极淡的、灰白色的感觉逸散出来。

那味道,她太熟悉了。

“太岁”。

虽然稀薄到几乎难以察觉,但那阴冷、黏腻、似乎能吸走所有生机与记忆的感觉,绝不会错。

会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散会时,太平公主留下了玄冥子和西域客,其余人由婢女引着,陆续离开水榭。

林长安跟在人群末尾,走路,心里却在快速复盘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就在她即将走出月洞门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侧身让路。

一道深褐色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

是那个西域客。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转头看林长安一眼,但沙哑的话,却像细针一样钻进她耳朵里:

“林娘子‘安神’之术,似乎对‘旧伤’格外有效?”

林长安浑身血液好像一下子凝固。

那继续,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的意味:“却不知……对‘新创’,可能预防?”

话音落下,西域客已经走出几步远。他稍稍偏头,余光似乎瞥了一眼大明宫的方向,随即融入廊下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林长安站在原地,春日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徐徐抬起手,按住胸口。

贴身戴着的玉蝉,正透过衣料,传来一阵急促而细微的、似乎心跳般的温热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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