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
从玄武门外的宫道阴影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踩着某种早已算准的时辰。
林长安的拇指压住了左手虎口。她没动，只是将视线从浑天仪消散的夜空移向话来处。李隆基站在她斜前方半步，背脊绷得笔直，左手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人影从阴影里浮出来。
不止一个。
为首的是个女人，身量高挑，披着深紫色织金锦缎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貂绒。斗篷下露出的裙摆绣着繁复的团花纹，金线在微弱天光下偶尔一闪。她身后跟着七八名全身披挂的甲士，铁甲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声，还有三名身着深灰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的方士，其中一人尤其引人注意——面孔阴鸷，眼窝深陷，嘴唇是淡紫色的，正是玄冥子。
女人走到宫门前十步左右停下，抬手，拉下兜帽。
一张保养得宜、却透出冷硬线条的脸。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角天生下垂，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倨傲。正是太平公主。
她没看林长安，视线先落在李隆基身上，然后才扫过林长安，最后停在那尊尚未完全消散、依旧维持着举刀守护姿态的陈玄礼虚影上。虚影的刀锋在刚才浑天仪碎裂的冲击下稍稍震颤，悬在半空。
“临淄王。”太平公主开口，话不高，却像冰片刮过琉璃，“深夜携不明女子，擅闯宫禁重地，在此行此等……诡谲之术。”她顿了顿，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该当何罪？”
林长安能感觉到身边李隆基的感觉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没立刻回答，反而向前迈了半步，将林长安完全挡在身后阴影里。
“姑母。”李隆基的话平稳，听不出情绪，“侄儿奉旨协理宫禁巡查，今夜地气异常，特来查看。至于这位林娘子——”他侧了侧身，露出林长安半张脸，“乃是侄儿请来，协助勘验地脉异动的方技之士。何来‘不明女子’之说？又何来‘诡谲之术’？”
“方技之士？”太平公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半分温度，“本宫怎么听闻，此女来历不明，所行之术非佛非道，更近巫蛊？近日宫闱不宁，天象屡现凶兆，含元殿浑天仪无故碎裂——”她抬手指向夜空，“方才那异象，在场诸人皆有目共睹。临淄王，你敢说，与你二人在此所为无关？”
她身后的甲士齐齐向前踏了半步，铁靴踏地，闷响一声。
李隆基纹丝不动。“姑母此言差矣。地脉紊乱，乃积年之弊，非一日之寒。侄儿与林娘子在此，正是为疏导淤塞，安抚英灵，以正地气。”他话锋一转，视线锐利地投向太平公主身后的玄冥子，“倒是姑母，深夜携甲士与这位……玄冥道长至此，不知又奉了谁旨？行的是哪般‘正事’？”
空气绷紧。
玄冥子灰白的瞳孔在阴影里转向李隆基，嘴角那抹淡紫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他没说话，拢在袖中的右手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长安一直盯着他。就在他手指微动的一瞬，她眼角余光瞥见——陈玄礼那尊半透明的虚影周围，空气里残留的那些尚未完全平复的金色光点，忽然有几颗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颜色从淡金转向暗沉。
紧接着，虚影手中的刀锋，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
不是刚才受冲击的余波，而是某种……被从内部侵蚀的、不稳定的战栗。
“殿下。”林长安压低，语速很快，“他在引动残留的混乱碎片，攻击仪式核心。”
李隆基没回头，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太平公主显然也察觉了虚影的变化。她嘴角的冷笑加深：“疏导淤塞？安抚英灵？临淄王，你且看看——你二人所谓‘疏导’，引得这守将英魂躁动不安，刀锋欲坠！此非巫蛊乱神，又是什么？”她陡然提高，厉喝道，“来人！将此妖女拿下！临淄王暂且请回府中，静候陛下发落！”
“诺！”
两名甲士应声而出，铁甲铿锵，径直朝林长安走来。
李隆基一下子抬手：“且慢！”
他这一声不高，却带着亲王久居上位的威压，那两名甲士脚步不由得一滞。
“姑母。”李隆基盯着太平公主，一字一顿，“您口口声声巫蛊乱神，却对这位玄冥道长引动邪术、侵蚀英灵之举视而不见。侄儿倒要请问，近日长安地气崩乱、宫闱不宁，究竟是因我二人在此行‘正事’，还是因某些人暗中行那‘以血引念、撼动地脉’的禁忌古祭，以致天怒人怨？”
太平公主脸色骤变。
李隆基不等她反应，继续逼问：“史馆秘阁中那卷关于‘古祭’‘地气引动’的禁忌抄本，月前被姑母借走，至今未还。抄本有载：‘以血为引，以念为柴，可撼地脉，然必遭反噬。’”他向前一步，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姑母，您与这位玄冥道长，在兴庆宫龙堂附近行的那场‘前奏’，引动地面震动，乱流中现出不属于此世的诡谲碎片——这些，侄儿可都知晓。”
太平公主的瞳孔稍稍收缩。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道：“三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侄儿很清楚。”李隆基迎着她的，“侄儿还知道，姑母所谋的‘归元大祭’，要的不是疏导，而是‘洗去旧痕’——哪怕那旧痕里，浸着万千生灵的血泪与记忆。”他顿了顿，话里透出一丝极沉的痛楚，“姑母，地脉若清，长安便不再是长安。您要的，是一座干干净净的、没有故事的死城吗？”
“放肆！”太平公主终于动怒，袖袍一拂，“本宫行事，岂容你妄加揣测！拿下！”
这一次，甲士不再犹豫，直扑林长安。
几乎同时，玄冥子拢在袖中的右手忽然张开！
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粘稠如墨的黑气从他袖口窜出，蛇一般蜿蜒射向陈玄礼虚影的胸口——那里是方才仪式核心所在，也是虚影与地脉连接最脆弱的一点。
黑气触及虚影的一下子——
陈玄礼的虚影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半透明的身体开始闪烁，边缘泛起不稳定的涟漪，那张模糊却坚毅的脸庞上，竟隐约浮现出一丝痛苦扭曲的脸色。他手中的长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刀锋上流转的金光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顺着刀身向上蔓延。
“陈将军！”林长安失声喊道。
虚影没有回应。它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身子开始向后仰，持刀的手臂颤抖着，似乎想将刀锋斩向那缕黑气，却动弹不得。
现实侧。
裴青墨盯着屏幕上刚刚稳定下来不到十分钟的裂缝数据曲线，瞳孔放大。
代表裂缝扩张速率的红色曲线，在短暂的平稳后，猛地毫无征兆地向上猛跳了一格！
“长安！”她一把抓起通讯器，嗓音绷紧，“现实侧裂缝数据再次波动！扩张速率回升！平行侧发生什么了？！”
林长安听到了耳中微型通讯器传来的急促话，但她没法回答。
两名甲士已经冲到面前，铁手套抓向她的手臂。
李隆基侧身，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当先一名甲士的手腕，向下一拗！那甲士闷哼一声，手臂被制，另一只手却毫不犹豫地挥拳砸向李隆基面门。李隆基偏头躲过，左肘狠狠撞在对方胸甲衔接的缝隙处。甲士趔趄后退。
另一名甲士的刀鞘已经扫向林长安腰间。
林长安向后急退，脚下却被宫门前凹凸不平的石板绊了一下，身影一晃。刀鞘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她趁势矮身，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面巴掌大的铜镜——不是法器，只是普通的唐代铜镜，但这会儿也顾不上了——反手用镜背砸向甲士握刀的手腕。
“铛”一声脆响。
铜镜被震飞，甲士手腕一麻，动作缓了半拍。
就这半拍，李隆基已经解决了第一个甲士，扭头一脚踹在第二名甲士的腿侧。甲士重心不稳，向旁趔趄。
“退后！”李隆基将林长安往宫门方向一推，自己挡在她与甲士之间。
太平公主冷眼看着，没再下令增援。她的视线落在玄冥子身上。
玄冥子灰白的瞳孔里映出陈玄礼痛苦挣扎的虚影。他嘴角那抹淡紫的弧度越来越深，拢在袖中的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十指青黑的指甲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光。
黑气更浓了。
虚影胸口处，那缕黑气已经扩散成巴掌大的一团，不断侵蚀着金色的光芒。虚影的身子开始变得稀薄，边缘开始消散成光点——不是仪式成功后的平和消散，而是被强行撕裂、吞噬的溃散。
“住手！”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呵斥，陡然从宫道另一端传来。
话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一瞬压住了所有声响。
所有人都是一僵。
太平公主转头。
李隆基收住攻势，后退半步，将林长安护在身后。
玄冥子结印的手指顿了顿，灰白瞳孔转向话来处。
只见数名身着紫袍、腰佩鱼袋的宦官，簇拥着一位中年男子，从宫道阴影里走出。
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脸疲惫，眼袋深重，穿着常服——一件暗青色圆领袍，外罩赭色半臂，头上只简单束着玉冠。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的眼神扫过太平公主，扫过李隆基，扫过林长安，最后落在玄冥子身上，在那团侵蚀虚影的黑气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那尊痛苦挣扎、即将溃散的陈玄礼虚影。
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愧疚，有深深的倦意，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决断。
他沉默了三息。
宫门前只剩下夜风穿过门洞的呜咽，和虚影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哀鸣。
中年男子徐徐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间之事，朕……已知晓大半。”
他顿了顿，依次掠过太平公主、李隆基，最后停在林长安脸上。
“都随朕来。”
“朕有话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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