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断其源。”
那嗓音彻底消散了。
像一滴水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没留下。
林长安睁开眼。
她仍站在平康坊酒肆二楼的走廊上,扶着墙壁,指头冰凉。楼下,黑雾的渗透明显停滞了——不,不是消失,而是像退潮般回缩,从门缝、窗棂间抽离,留下湿冷的、带着轻生腐朽气味的痕迹。
酒肆里传来压抑的啜泣,然后是粟特商人试探的询问:“……走、走了?”
阿史那燕没有回答。
她仍站在原地,握着刀,背对着众人。但她的肩膀在发抖。
林长安摇晃着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系统的力量透支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扶住楼梯扶手,指甲抠进木头纹理里。
“阿燕。”她喊,嗓音哑得厉害。
阿史那燕转过身。
她的眼神是空的。
那种空,不是茫然,而是像被彻底擦洗过的石板,什么都没剩下。她看着林长安,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你……是谁?”
林长安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我是林长安。”她往前走,每一步都沉重,“你的朋友。我们一起喝过酒,在胡饼摊前聊过天,你帮我打听过消息,记得吗?”
阿史那燕的眉头皱起来,努力回想的样子像个孩子。然后她摇头,很慢,很肯定:“不记得。”
“那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阿史那燕埋头看自己的手,看手里的刀,又仰头环顾酒肆,“我是……这家酒肆的老板娘。我叫……”她停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恐慌,“我叫……”
她说不出来。
林长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能急。袁天罡最后的话在脑海里回响——治标未治本。黑雾只是暂退,太岁之源已与地脉深度纠缠。唯有大典,汇聚万民之念、古今之望,方可斩断。
但大典在明天。
而阿史那燕的记忆,可能撑不到明天。
楼下,那几个客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惊魂未定地往外张望。黑雾退到了坊街上,但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像一层稀薄的、流动的纱,贴着地面徐徐蠕动。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得又急又乱,夹杂着隐约的哭喊和马蹄声。
长安城,今夜无人安眠。
***
临淄王府,密室。
烛火跳了一下。
李隆基站在沙盘前,沙盘上插着数十面小旗——红色的代表他能绝对掌控的禁军,黑色的代表太平公主可能影响的卫队,白色的代表韦后势力,还有几面灰色的,标记着几个态度暧昧的将领。
他的手指按在沙盘边缘,骨节泛白。
“殿下。”门外传来低沉的嗓音,是陈玄礼——真正的、活着的陈玄礼,他麾下最得力的校尉之一,“北衙四卫已按部署就位,含元殿广场周边三条街巷完成清场,暗哨布防至延禧门。”
“南衙呢?”
“南衙左骁卫指挥使态度含糊,只说需禀报韦后定夺。右骁卫……被太平公主的人拦住了,说今夜宵禁加强,无公主手令不得调动。”
李隆基的嘴角扯了一下,没笑。
“意料之中。”他回身,从案上拿起一枚铜符,递给陈玄礼,“持我临淄王符,去右骁卫大营。告诉张虔勖,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他的兵出现在安上门外。若他问缘由——”
他顿了顿。
“就说,妖异横行,国运危殆,临淄王奉圣人口谕,协理长安防务,平定祸乱,祈福国运。”
陈玄礼接过铜符,没有多问一句,躬身退下。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隆基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焦糊味——不知是哪条街巷的百姓慌乱中打翻了火盆。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长安城的轮廓在稀薄的黑雾中显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治标未治本……”他低声重复袁天罡的话。
门又被敲响,这次很轻。
“进。”
韦见素闪身进来,官袍下摆沾着泥渍,额头上还有汗。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不大,但边缘磨损得厉害。
“殿下。”他压得极低,快步走到李隆基面前,将包裹放在案上,“下官……从史馆秘阁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看守的老吏说,这是三年前整理旧档时清出来的‘无用杂卷’,本该焚毁,但他贪了几文酒钱,偷偷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