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西陈家沟的晨雾，带着伏牛山的草木清香，漫过村口的老槐树，漫过青砖黛瓦的麻衣祖宅，也漫过了医馆门口那排坐着的十里八乡的百姓。
寂灭之战落幕，已是三年。
三年里，三千混沌海重归安宁，被封印的世界尽数复苏，崩碎的法则重新圆满，有无本源相融相生，混沌海再也没有了寂灭黑雾的踪迹。各个世界的开天者恪守着当年的守望之约，互通有无，彼此帮扶，哪怕偶有邪魔作乱，也不过是疥癣之疾，再也掀不起滔天巨浪。
而陈初九，终究还是回了陈家沟。
他没有做那三千混沌海的共主，也没有留在开天神殿里受万族朝拜，只带着石青回了豫西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做回了那个看病算卦的陈先生。
每日里清晨开馆，给乡亲们望闻问切，开方抓药；午后教弟子们麻衣相术、纯阳功法，勘舆风水，定宅安坟；傍晚便坐在医馆门口的竹椅上，看着村口嬉闹的孩童，看着田埂上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喝着石青泡的热茶，看夕阳落进伏牛山的褶皱里。
日子平淡得像村口的河水，缓缓流淌，不起波澜。
石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师父身后怯生生的小徒弟了。
三年里，她将麻衣派的道统传遍了九州四海，门下弟子三千，遍布各个州县，但凡有风水异动、邪祟作祟，麻衣弟子总能第一时间赶到，护一方安宁。百姓们早已忘了当年的 “石姑娘”，只敬称她一声 “石先生”，与陈初九的 “陈先生” 齐名，成了中原大地上最受敬重的两位麻衣传人。
可她依旧习惯每日里跟在陈初九身边，煎药磨墨，整理古籍，勘定地脉，就像当年在嵩山、在洪荒、在混沌海时一样，寸步不离。
“师父，王家庄的王老汉，您还记得吗？”
清晨的医馆里，石青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的罗盘微微发烫，眉头轻轻蹙着，“昨天他儿子来求诊，说王老汉三天前从地里回来，突然就不对劲了 —— 不认人，不说话，整日里就坐在门槛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喂饭就吃，不喂就饿着，跟丢了魂似的。”
陈初九正给一位老妇人把着脉，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眼问道：“丢魂？你去看过了？三魂七魄可还在？”
“去了。” 石青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怪就怪在这里，我用引魂灯照过，他的三魂七魄都好好地在身体里，一点没少，也没有邪祟附身的痕迹，更没有魔气、寂灭之力残留。我用了安魂符、定魂针，都没用，他就跟…… 就跟神魂被什么东西搅乱了似的，醒不过来。”
陈初九给老妇人开完方子，嘱咐了弟子几句抓药的细节，这才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麻衣道袍：“走，去王家庄看看。”
王家庄离陈家沟不过五里地，两人步行过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刚进村子，陈初九的脚步就顿住了。
他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掐动麻衣相术的口诀，目光扫过整个村子的格局。王家庄的风水是他三年前亲自勘定的，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个安稳的阳宅格局，可此刻，整个村子的风水线，竟然全乱了。
本该蜿蜒聚气的河水，在风水局里成了冲煞的破局水；本该做靠山的山岗，成了压宅的断头山；就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原本是镇宅的风水树，此刻树身的纹路里，竟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错乱气息。
“师父，您也看出来了？” 石青压低了声音，“我昨天来的时候，风水局还没乱成这样，才一夜功夫，整个村子的风水脉络，全倒过来了。”
陈初九没有说话，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了王老汉家。
院子里，王老汉的儿子儿媳正急得团团转，看到陈初九和石青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陈先生！石先生！求你们救救我爹吧！”
“起来吧。” 陈初九抬手将两人扶起，目光落在了堂屋门槛上坐着的王老汉身上。
老人穿着粗布衣衫，脊背佝偻，坐在门槛上，脑袋微微仰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空，瞳孔涣散，没有一丝神采，嘴角还挂着一丝僵硬的笑，哪怕陈初九走到他面前，他也没有半点反应，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初九蹲下身，指尖搭在了王老汉的腕脉上。
脉搏平稳，气血充足，身体没有半点毛病。
他又屈指一弹，一缕纯阳金光顺着指尖飞出，点在了王老汉的眉心印堂穴上。金光入体，王老汉的身体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半点清醒的迹象，反而那涣散的瞳孔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混乱的灰芒。
就是这一丝灰芒，让陈初九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寂灭之力，不是魔气，不是阴邪之气，甚至不属于三界之内任何一种已知的力量。
这股力量，没有吞噬性，没有杀伐力，却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特质 —— 它能打乱一切既定的秩序。
王老汉的三魂七魄都在，可这股力量，把他的神魂秩序彻底搅乱了。天魂归了地魄，命魂乱了七情，七魄颠倒了阴阳，就像一本好好的书，被人把所有的字都拆碎了，胡乱地拼凑在一起，字还在，可书已经彻底废了。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石青看着陈初九的神色，心里一沉，低声问道。
陈初九缓缓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望向了伏牛山的深处，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三年来安稳平和的天地法则，在他的感知里，竟然出现了一丝丝极其细微的错乱。就像一张平整的布，被人用手指胡乱地搓揉了几下，虽然没有破，可布面的经纬线，已经乱了。
“石青，立刻传令下去，让九州各地的麻衣弟子，立刻核查各地的情况，但凡出现类似失魂、风水格局错乱、地脉异动的情况，第一时间回报，不得延误。” 陈初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
石青心里一凛，立刻应声：“是，师父！我这就去办！”
她太了解陈初九了，当年面对寂灭之主的本体，师父都未曾有过这般凝重的神色。这股未知的力量，恐怕比当年的寂灭浩劫，还要诡异，还要凶险。
就在石青捏碎传讯符，向各地麻衣弟子传令的时候，陈初九怀里的青铜破约盘，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紧接着，一枚接一枚的传讯符，从四面八方飞来，如同潮水般涌入了院子里。
每一枚传讯符，都带着急促的警报。
“报！关中地区，十七个村落同时出现百姓失魂事件，当地风水格局一夜逆转，地脉倒流！”
“报！江南太湖水域，水脉法则错乱，鱼虾逆流，水位无故暴涨暴跌，沿岸数十个镇子出现神魂错乱的百姓！”
“报！北溟冰海，冰原无故融化又瞬间冻结，时间法则出现错乱，镇守冰海的冰夷前辈传来急报，冰海深处出现未知的灰芒！”
“报！南瞻部洲炎火山，火山无故熄灭又瞬间喷发，火脉法则崩乱，祝融前辈正在全力稳住地脉，请求支援！”
短短数息之间，九州九处主阵眼，七十二处镇虚节点，九阙天关的八道门户，同时传来了急报。
无一例外，全都是法则错乱、地脉逆转、神魂失序的异动。
而异动的源头，全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 东海归墟，三千混沌海的最深处，盘古当年封印乱序之力的归墟之眼。
石青看着一枚枚炸开的传讯符，脸色彻底白了。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单个村落的小事，而是席卷整个三界，甚至整个三千混沌海的巨大危机。
就在这时，陈初九怀里的玄黄印，也突然爆发出了刺眼的金光。一道急促的神念，从洪荒大世界传来，是女娲娘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陈小友！不好了！洪荒大世界的法则开始乱了！时间、空间、生死法则全都在错乱，不周山残骸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三千混沌海的各个世界，都传来了急报！混沌海的最深处，有一股未知的力量，正在打乱整个混沌的秩序！”
陈初九握紧了手里的青铜破约盘，指尖微微收紧。
三年的平静烟火，终究还是结束了。
他抬头望向东海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寂灭之力更难对付的力量，正在从归墟之眼源源不断地涌出，一点点打乱盘古开天定下的天地秩序。
寂灭是归于无，而这股力量，是毁了所有的 “序”，让一切陷入永恒的混乱。
“石青，备车，我们立刻去嵩山，会合清虚道长和各大宗门掌门。” 陈初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给洪荒的三清道友、女娲娘娘，让他们立刻稳住洪荒的法则，守住混沌海的入口，我随后就到。”
“是，师父！”
石青立刻应声，转身就去安排。
陈初九再次看向堂屋里依旧呆坐着的王老汉，指尖弹出一缕开天金光，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错乱的神魂。可那股诡异的灰芒，如同附骨之疽，哪怕被金光打散，转眼又会重新聚拢，将神魂再次搅乱。
他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不找到这股力量的源头，不彻底解决掉归墟之眼的隐患，就算救醒了王老汉，也会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陷入同样的境地。
“放心，我会治好你的。” 陈初九对着王老汉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院子。
村口的晨雾已经散了，朝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陈家沟的土地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依旧是往日里安宁的模样。
可陈初九知道，一场席卷整个三千混沌海的新浩劫，已经拉开了序幕。
他当年以有无平衡终结了寂灭之战，定下了混沌海的秩序。
如今，有东西要彻底打碎这份秩序，让整个混沌，重新回到开天之前的混乱之中。
他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目光坚定地望向了东方。
归墟之眼，就是这场新浩劫的源头。
他必须去。
就像当年从陈家沟走出去，平定九州浩劫，闯洪荒，战寂灭一样。
只要还有一个百姓受苦难，只要还有一寸天地被扰乱，他这个麻衣传人，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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