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西陈家沟的秋,来得总是比别处早一些。
伏牛山的风卷着熟透的野果香,漫过村口的老槐树,吹进麻衣祖宅的院子里。院中的晒药架上,挂满了陈皮、甘草、金银花,药香混着秋风里的桂花香,飘得满村都是。
陈初九坐在医馆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麻衣相术古籍,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勘天定界符文,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打谷场上。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追着一只黄狗跑闹,银铃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田埂上,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互相打着招呼,嘴里说着今年的好收成,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人间烟火气,温柔又扎实。
距离平定乱序浩劫,已经过去了五年。
五年里,三千混沌海再无大的波澜,序与乱平衡共生,三千世界各安其位,守望相助。寂灭的余孽早已被清理干净,乱序之主守在归墟之眼,以乱序之力滋养着混沌的变数与生机,偶尔会来陈家沟坐一坐,和陈初九喝杯茶,聊聊混沌海的新鲜事。
九州大地更是四海升平,风调雨顺。麻衣派的道统传遍了大江南北,三千弟子遍布各州府,勘风水,定阴阳,扶危济困,护佑一方安宁。百姓们早已忘了当年的浩劫,只知道世间有位陈先生,还有位石先生,是活菩萨一般的人物。
而陈初九,终究还是回了陈家沟,做回了那个看病算卦的乡间先生。
每日里清晨开馆,给十里八乡的百姓望闻问切,开方抓药;午后教弟子们麻衣相术、纯阳功法,偶尔带着石青去伏牛山里转转,看看地脉,采些草药;傍晚便坐在这竹椅上,看夕阳落进山里,看村里的人间烟火,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却又安稳踏实。
石青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菊花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陈初九手边的石桌上,自己则拉了把竹椅坐在他身边,看着打谷场上嬉闹的孩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五年时光,褪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青涩,如今的石青,早已是名满天下的石先生,麻衣相术登峰造极,纯阳功法炉火纯青,一手勘舆定宅的本事,连皇家都要毕恭毕敬地请她去看风水。可在陈初九面前,她依旧是那个跟在师父身后,寸步不离的小徒弟。
“师父,刚才终南山的清虚道长传了信过来,说他下个月要来咱们陈家沟住些日子,跟您下棋论道。” 石青抿了口茶,轻声说道,“还有江南的弟子传来消息,说太湖周边的风水格局都很稳,今年的秋收也是丰年,百姓们都托弟子给您带了新晒的碧螺春,已经在路上了。”
陈初九拿起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心底。他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清虚道长来了,正好陪他好好下几盘棋,上次他输了还耍赖,这次定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正说着,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打破了村子里的宁静。
陈初九的眉头微微一蹙,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石青也立刻站起身,朝着村口望去:“师父,是王婆家的方向,出什么事了?”
“去看看。”
陈初九起身,和石青一起快步朝着村口走去。刚走到王婆家门口,就看到院子里围满了村民,王婆正趴在炕边,哭得死去活来,炕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后生,是王婆的独子王石头。
这后生今年才二十三岁,身强力壮,前几天陈初九还在村口见过他,扛着两百斤的麦子健步如飞,身体壮得像头牛。可此刻,他躺在炕上,面无血色,呼吸微弱,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眼窝深陷,头发都白了大半,看着竟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陈先生!石先生!你们可来了!”
看到陈初九和石青进来,村民们立刻让开了一条路,王婆也连忙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两人面前,哭得浑身发抖:“陈先生,求您救救我儿子!求求您了!他早上还好好的,去地里掰了半上午玉米,回来吃了碗饭,突然就倒下了,变成了这副样子!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说他…… 说他寿元尽了,可他才二十三岁啊!怎么会寿元尽了啊!”
陈初九连忙扶起王婆,快步走到炕边,指尖搭在了王石头的腕脉上。
指尖刚一碰到皮肤,陈初九的眉头就瞬间皱紧了。
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气血衰败到了极致,五脏六腑都像是瞬间被掏空了生机,整个人的生命体征,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就像一个活了百岁的老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可不对劲。
他开了天眼,看向王石头的周身。三魂七魄都好好地待在命宫之中,没有丝毫缺失,也没有邪祟附身的痕迹,更没有魔气、乱序之气残留,甚至连他的命宫之中,原本该有的八十年阳寿,也清清楚楚地写在那里,绝不是二十三岁就该寿尽的命格。
可偏偏,他的寿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失,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硬生生地从他的命格里,把他的阳寿、气运、生机,一点点抽走。
“师父,怎么样?” 石青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不对劲。” 陈初九摇了摇头,指尖弹出一缕纯阳金光,点在了王石头的眉心印堂穴上,“他的三魂七魄完好,命格也没有被篡改,阳寿本该还有五十七年,可现在,他的寿元正在被强行抽走,生机也在跟着消散。”
金光入体,王石头的身体微微一颤,原本微弱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飞速流失的寿元,也暂时停住了。可他依旧没有醒过来,双目紧闭,脸色依旧惨白如纸。
陈初九又拿出银针,以麻衣派的定魂针法,封住了王石头的十二处命门,稳住了他不断衰败的气血。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王婆:“婶子,石头今天去地里干活,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或者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王婆哭着摇了摇头:“没有啊!他就是去村西头的玉米地里掰玉米,那片地种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回来的路上也没跟人起冲突,就是跟村里的老少爷们说了几句话,回来吃了碗面条,刚放下碗,就一头栽倒了,就变成了这样……”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说王石头今天一直跟大家在一起,没遇到什么怪事,也没去什么偏僻的地方。
陈初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邪祟,没有煞气,没有被人下咒,甚至连命格都完好无损,偏偏寿元被强行抽走,生机衰败。这种情况,他行医数十年,走遍三千混沌海,都从未遇到过。
“师父,您看这里。”
石青突然开口,手里的麻衣罗盘平托在掌心,盘面之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死死地指向了炕头的位置,指针的尖端,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看不见的灰黑色纹路。这纹路不是魔气,不是乱序之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锁链般的气息,刚一出现,就瞬间消散了。
“这是什么气息?” 石青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它不沾阴阳,不入五行,不属混沌,像是…… 直接缠在石头的命数线上,把他的寿元硬生生拽走了。”
陈初九的目光落在那丝消散的纹路之上,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他也从未见过这种气息。
寂灭之力是归于无,乱序之气是破秩序,而这丝气息,是直接作用在命数、因果、寿元之上,像是一把无形的镰刀,精准地收割着生灵的寿元与气运,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冲进来几个人,都是隔壁邻村的村民,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一进门就大喊:“陈先生!不好了!我们村也出事了!好几个年轻后生,突然就倒下了,跟没了魂一样,郎中说他们寿元尽了!求您快去看看吧!”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不止王石头一个?邻村也出现了同样的事?
陈初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立刻吩咐道:“石青,你留在这里,守着石头,用定魂符稳住他的情况,我去邻村看看。”
“师父,我跟您一起去!” 石青立刻道,“这里让大弟子守着就好,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陈初九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
两人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跟着村民,朝着邻村赶去。
一下午的时间,两人跑遍了周边的五个村子,整整十七个年轻人,都出现了和王石头一模一样的情况 —— 正值壮年,身无疾病,命格完好,却突然寿元飞速流失,生机衰败,陷入昏迷,如同油尽灯枯的老人。
更诡异的是,所有出事的人,今天都去过村西头的玉米地附近,那片地,正好挨着伏牛山的山坳,一条常年干涸的河道。
傍晚时分,夕阳彻底落下了山,夜幕笼罩了伏牛山。
陈初九和石青站在那条干涸的河道边,手里的麻衣罗盘疯狂转动,盘面之上,无数道细密的灰黑色纹路浮现出来,如同蛛网般遍布了整个河道。
这些纹路,和白天在王石头命宫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师父,整条河道,都被这种气息覆盖了。” 石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而且我能感觉到,这河道的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条河,又不像是水脉,它在不断地吸走周边生灵的寿元。”
陈初九没有说话,缓缓闭上双眼,将盘古神脉的力量尽数放开,感知顺着河道的地下蔓延而去。
刹那间,他的感知触碰到了一条无边无际的、灰黑色的河流。
这条河不存在于实体空间,而是存在于因果、命数的维度之中,河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无数生灵的寿元、气运、命格,无数道透明的锁链从河里延伸出来,缠在一个个生灵的命数线上,将他们的寿元、气运,源源不断地拽进河里。
而在这条河的尽头,他感受到了一道冰冷、漠然,带着无上威压的目光,正隔着无数的因果维度,朝着他看了过来。
同时,一道若有若无的、如同流水般的声音,顺着这条看不见的河流,传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盘古的传人,麻衣的守望者…… 你终于,触碰到命河了。”
陈初九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命河。
他终于知道,这股抽走生灵寿元的力量,来自哪里了。
而那道目光的主人,就是这条命河的掌控者,也是这场诡异浩劫的始作俑者。
平静了五年的日子,终究还是结束了。
陈初九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目光望向了伏牛山的最深处,那条命河延伸的方向,眼神无比坚定。
无论这命河背后是什么东西,无论它想做什么,只要它害了苍生,他这个麻衣传人,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石青,我们回村。” 陈初九沉声道,“今晚子时,我们再来这里,看看这条命河,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是,师父。” 石青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罗盘,眼底没有丝毫畏惧。
两人转身,朝着陈家沟的方向走去。
夜幕彻底笼罩了伏牛山,干涸的河道深处,无数道灰黑色的锁链,如同毒蛇般在地下游走,悄无声息地朝着周边的村庄蔓延而去。
而在三千混沌海的最深处,因果维度的尽头,一座悬浮在无尽命河之上的神殿里,一道身着玄色帝袍的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命河之中,陈初九留下的那道盘古本源印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等了百万年,终于有个像样的棋子,入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