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刺破了豫西山区的夜幕，陈初九攥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手机里堂叔陈立国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绕：“初九，你爹快不行了！咽气前就留了一句话，必须等你回来，见不到你，他死不瞑目！”
陈初九咬着牙，油门踩到底。
他爹陈山河，是豫西十里八乡响当当的麻衣神算子，摸骨看相断生死，铁口直断从没失过手。可陈初九恨了这门手艺二十四年——他娘生他那年，陈山河给邻村大户断阴宅，泄露了天机，被人报复，他娘为了护他，摔下悬崖没了性命。从那天起，陈初九就发誓，这辈子绝不碰麻衣相术半分。大学毕业他就扎进了杭州做电商，三年没踏回过这个叫陈家沟的村子一步。
若不是这次陈山河病危，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来。
凌晨一点，陈初九的车终于碾过村口的老石桥，停在了自家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宅子前。宅子门口挂着白幡，阴风卷着纸钱灰打旋，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明明是夏末，却冷得像寒冬。
“初九，你可算回来了！”陈立国迎上来，眼眶通红，“你爹……半个时辰前刚走的，眼睛一直睁着，等你呢。”
陈初九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像灌了铅一样走进堂屋。
灵堂已经搭好了，白烛燃着微弱的光，陈山河躺在灵床上，身上盖着白布，脸露在外面，果然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要把他看穿。
陈初九走到灵床前，看着父亲枯瘦的脸，喉咙堵得发慌。他以为自己会恨到最后，可真到了这一刻，只剩下说不清的酸涩。
“初九，你爹留了话。”陈立国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包浆厚重，一看就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他说，必须你亲手打开，入殓前，必须给个准话。”
“什么准话？”陈初九皱眉。
“接他的衣钵，做咱们麻衣派第三十九代传人。”陈立国的声音带着颤，“你爹说了，你要是不接，不光你活不过头七，咱们陈家上下，都得给你陪葬。”
陈初九嗤笑一声，只觉得荒唐。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封建迷信的把戏？他一把夺过盒子，扣开上面的铜锁。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麻衣神相全本》，边角都磨烂了；一个缺了西北角的黄铜罗盘，盘面的刻度已经被磨得发亮；还有一张折叠的麻纸，纸边发黑，一摸就知道年头不短。
陈初九先拿起那张麻纸，展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纸上的字是暗红色的，赫然是用血写的！
“吾儿陈初九，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已赴黄泉。麻衣一脉，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你是第三十九代唯一传人。接衣钵，守三戒，破三关，可保性命。若拒不承接，头七之夜，阴差上门，索你性命，绝无幸免。”
陈初九的目光扫到落款处，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血书的落款日期，是丙午年七月初九——正是他出生的那天！
他爹，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写下了这封血书？
“荒唐！”陈初九猛地把血书拍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就是死了，也要绑着我走他的老路！我绝不接！”
陈立国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初九！不能说这话！你爹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的话，从来都……”
“够了！”陈初九打断他，“你们都回去吧，今晚我守灵，有事我担着。”
陈立国劝了半天，见他油盐不进，只能叹着气带着几个族人走了。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白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刮过的阴风，吹得白幡哗哗作响。陈初九坐在灵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父亲的尸体，脑子里乱成一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到了子时。
就在钟表的指针指向十二点整的瞬间，堂屋里的两根白烛，“噗”的一声，同时灭了。
整个堂屋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刺骨的阴风猛地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陈初九一个寒颤。他刚要摸手机开灯，突然听到身后的灵床，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陈初九的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僵硬地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清清楚楚地看到——
原本躺在灵床上的陈山河，此刻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只枯瘦的手，正拿着刚才被他扔进抽屉里的黄铜罗盘，缓缓抬了起来。
陈初九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时，陈山河的尸体，那张已经没了生气的嘴，缓缓张开，发出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木头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吾儿，这衣钵，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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